近一百層的摩天大樓, 外面一絲風都沒有，月亮隱在雲層裏，空氣裏悶著一場雨。

楊果手腕被緊握著, 擡頭，看著前面人緊繃的下頜線，抿了抿唇, 開口聲音低低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

唐禹辰步子邁得很大, 沒有回頭看她, “我知道。”

“你怎麽知道？”楊果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大概感覺到她的吃力，前方腳步緩下來一些，聲音仍是沈沈的：“你這麽傻, 想不了那麽多。”

“……”

你之前還說聰明的。

楊果很想反駁回去，但覷了覷前方男人面沈如水的側臉，又默默閉了麥。

他生氣是應該的。

好好的酒會就她一個人搞破壞。

也不知道他表哥那邊會不會為難他。

雖然是無意的，但楊果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跟唐禹辰道個歉的, 可唐禹辰顯然沒給她機會，帶她上車後，將車子開得飛快。

車裏安靜, 楊果微微側過臉。

駕駛座男人目視前方, 專註路況的樣子，側臉輪廓分明，線條近乎完美。

楊果看了看, 說：“對不起。”

不料，這句話一出口，他似乎更氣了，胸口微微起伏了下。

楊果有些莫名，一時也不敢多說什麽了。

過了一會兒, 見他抿了抿唇，似是克制地呼吸了一下，車速隨之降下來。

然後，聽到他喚了一聲，“楊果。”

楊果立馬應：“嗯？”

這一句之後，他沒有立刻說話，車裏再次陷入靜默。

大約十秒鐘的安靜後，聽到他低沈的聲音，“除了對不起，你還有別的什麽話想對我說麽？”

“或者，有什麽想問我的麽？”

楊果頓了頓。

早在剛剛聽到那句“唐禹辰是禮雪的”時，她腦子裏的確沖出一個很大的問號——唐禹辰不是說過沒女朋友的麽？

通過她們之前的聊天，楊果不難知道禮雪就是那個拉大提琴的女生，可看唐禹辰前前後後的態度，也不太像是跟她很親近的樣子。

而不管他們怎麽樣，楊果這一刻，更為關心是另外一個問題。

她抿了抿唇，有些緊張地問：“剛剛那條裙子…多少錢？”

這句一出，唐禹辰給出了自上車後最大的反應——他終於側過頭看她一眼，眼神很深，眸底有明顯的情緒波動。

車子還在前行，不過一兩秒，他又轉了過去，抿唇不語。

楊果楞了楞，眉頭漸漸蹙起。

…所以是特別貴嗎？

默了兩秒，她咬了咬牙：“不管多少，我會還你的。”

包括上次他送的那些。

“她不敢收。”半響，唐禹辰應了這麽一句，聲音淡下來。

楊果抿抿唇，沒再出聲。

從早忙到晚，她也真的累了，偏過頭看著車窗外。

城市的繁華夜景飛速倒退。

記得大學入學報道那晚，她第一次看到大城市的絢爛夜景，驚艷得簡直迷亂了眼。

轉眼間，已經一年，流光溢彩依舊。

到宿舍樓下後，楊果道了聲謝下車，擡眼見唐禹辰也下了車。

假期的學校，如夜色一般沈靜。

她看了看他，“那我上去了。”

沒有多餘的話，他低“嗯”了聲，頎長身形站在那兒，清清冷冷的。

還真是好修養呢。

每次送她都下車送，連生著氣都不例外。

楊果抿唇，轉身往宿舍樓門口走，走到門口，又聽到他喚：“楊果。”

她頓了頓，回過身。

因為工作要求，她的頭發原本高高挽起，一晚上折騰下來，已經有些松散，頰邊又有碎發散落下來，臉上的妝也花了不少，看起來有些疲累。

唐禹辰目光落在上面，好一會，開口：“回家吧。”

楊果家裏蘋果要收了，又趕上農忙，正需要人，她也準備要回去了，可是這話從唐禹辰嘴裏說出來，就讓她心情不是很好了。

不是，我在這裏怎麽了，在這裏又礙不著你什麽，礙不著你吃喝，礙不著你約會，你太平洋警察啊！

懶得多說，楊果轉身上樓前丟下句，“明天的車票！”

剛回到宿舍，一場雨便落下來。

唐家別墅。

已是深夜，四層的樓房與夜色融為一體，唐禹辰開門進屋，長長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偌大的客廳，感應地燈亮起，傅明蕓被籠在淡淡的橘色光芒裏，更襯出她溫婉的氣質。

只是外頭下著雨，滴滴答答的聲音落進來，到底有幾分蕭索之感。

她轉頭看過來，笑了笑，“回來了？”

似是閑聊般，又溫柔道：“你姐姐也去了酒會，回得倒是比你早一點。”

唐禹辰收傘的動作稍頓了一頓，沒接話。

幾秒鐘的靜默後，傅明蕓沒有繼續深入，笑了一笑，繼續道：“你姐姐回來的時候，氣呼呼地說什麽喜歡的鉆石被你表哥拍走了。說起來，我也有日子沒瞧見你表哥了，上次見他好像還是他跟你表嫂結婚的時候。”

“你表嫂娘家也就是個平常小富的人家，本來門不當戶不對的，當初還有很多人不看好來著，可你表哥那個霸道的性子你也知道，看上了什麽時候肯放手過，況且，更為重要的，傅家人丁單薄，你舅舅身體又不好，你姥爺就那麽一個寶貝孫子，又能拿他怎麽樣。”

說到這裏，傅明蕓頓了一頓，聲音低了幾分，“可是唐家不一樣。”

“唐家的後輩中，你不是唯一一個。”

傅明蕓說著，輕輕擡眸，目光落在眼前的男生身上。

對於這個兒子，傅明蕓無疑是驕傲的。只是不知從何時起，他的性子總是這樣冷冷淡淡的，對她這個母親也不甚熱絡。

不過有些話，作為母親，總歸還是要囑咐一番。

身處豪門，婚姻大多身不由己。

嚴家那丫頭對自己兒子的那點意思，她一看便知。而既然嚴家有意拋出橄欖枝，唐家承了這個情便是，畢竟放眼整個S市，家世能夠得上唐家的也沒幾個，而那嚴禮雪看著也是個知書達理的，至於女孩子家那點小心機，傅明蕓淡淡一笑。

哪個豪門又是簡單的。

今天酒會上的事，傳到她這裏太輕松。除了意外於兒子終於有了心悅的姑娘，別的，傅明蕓不打算幹涉過多。

十九歲到結婚，這中間未知的變數太多，她不可能要求自己的兒子為了誰守身如玉。

只是明面上，嚴家的情面還是要給。

傅明蕓沒有說太多，點到為止，自己的兒子她多少了解，他肯定聽得懂。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一會，傅明蕓便稱有些困了，起身離去，走了兩步，後頭冷不丁傳來聲音。

“這麽多年，你累嗎？”

外面雨似乎小了一些，空曠而冷清的客廳，這句突兀又清晰。

傅明蕓背對著整室，看不到表情。

長久的安靜後，她回過頭，臉上掛著的仍舊是一貫的溫婉笑容。

“你爸爸做了他應該做的，待我也不錯，”傅明蕓頓了頓，深深看了唐禹辰一眼，“而且，對於你的婚姻，他和我的觀點是一致的。”

外面雨不停，時大時小，掩不住城市的霓虹光點。

每時每刻，都有悲歡離合在上演。

因著長久的無聲，客廳的自動感應燈暗下來，只餘一盞地燈，映出男人清雋的面龐，眉眼低斂，不知在想什麽。

同一張雨幕下，雨水滴滴答答打在宿舍窗戶，吵得楊果輾轉反側到很晚才入睡，夜裏睡得也不太.安穩。

大雨轉小雨，淋淋瀝瀝下了一夜，第二天起來天仍然灰蒙蒙的。

楊果起床收拾，將寢室窗戶關好，最後看了眼寢室，拉著行李箱下樓。

樓下，唐禹辰已經等在那裏。

楊果有些意外，腳步都不自覺頓住。

她是說了今天的車票，但沒說幾點啊。可轉念一想又沒什麽好疑惑的了，通往她家那個偏遠縣級市的火車，目前攏共就兩趟，一趟普快，一趟特快，而依照她的經濟狀況，當然是眼都不眨選擇時間點較為不好的。

下了一夜的雨，天色仍不明朗，黑壓壓的一大團雲積聚在天邊。

唐禹辰站在車邊，身上還是白襯西褲，楊果怔了下，好像還沒見過他連續兩天穿同樣的衣服。

見她出來，他走上來，一言不發接過她手中行李箱，唇微微抿著，看起來情緒與昨晚無縫對接，不怎麽高，不過這次沒有再將車子開得飛快。

不管怎麽說，要走了，未來要近兩個月見不了面，楊果覺得不能一直這麽僵著，努力調整了下情緒和臉色，主動溫聲搭話。

“你噴香水了？”

味道已經很淡，若有似無縈繞在車裏相對狹小的空間，楊果昨晚就聞到了。

特意問到不過是想讓他多說一句話。

香水是昨晚去酒會時唐詩妍在車裏噴的，噴得時候順手也給他噴了兩下。

唐禹辰低“嗯”了聲，沒再多言。

靜了兩秒，楊果又說：“很好聞。”

這句說完，唐禹辰壓根沒應聲了。

“……”

好吧，她盡力了。

索性昨晚沒睡好，楊果閉眼，想著補一下覺也好，可渾渾噩噩的，怎麽也睡不著。

幾分鐘後，又無奈睜眼。

車裏沒人說話，就有些沈悶悶的，她頓了頓，手上按動一側按鈕，將車窗一降到底。

雖然是夏季，可到底經過一場大雨洗刷，清晨的風還是帶有幾分涼意的，隨著車窗降下，猛地一大股灌進來，激得楊果一個冷顫。

唐禹辰側頭往這邊瞥了眼，擡手按了不知中控哪個按鈕，車窗登時又升上大半，只留一絲縫隙。

全程一言不發。

楊果盯著那一絲縫隙，不知怎麽，突然生出了一種類似委屈的情緒。

誰要你送了？送了又不給好臉色。

車站大廳同樣擁擠不堪，要檢票進去時，楊果本來想擠個笑出來，但試了試，有些難度，她也就沒為難自己，低聲說了句“我走了”，便拉著行李箱轉身。

只是剛轉到一半，手腕忽然由後頭被人拉住，楊果怔了下。

來不及反應更多，拉著她的那只手猛然一個使力，下一秒，她整個人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嗡地一聲，像是有煙花在腦中炸開。

他抱得很緊，頭低下來，楊果怔怔立在原地，感覺有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側的頭發。

思維停滯的幾秒，耳邊是低得不行的聲音：“不是好聞麽，那就多聞一會。”

大廳裏人聲依舊嘈雜，但好像自動形成了一種背景音，漸漸遠離。

楊果一時只聽得到自己失序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鼓動在耳邊。

是一款男女皆可的商務香水，經過一夜，這會兒只餘尾調，淡淡的紫羅蘭葉和木質香氣。

楊果分不清那是什麽味道，只是循著感覺閉眼，腦袋抵著他胸膛，輕輕地，吸了一口。

很清淡的純凈氣息，還有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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