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轉眼間便到了冬季。一場大雪紛紛揚揚的灑落在陽城，一晚上，就將整個陽城裝飾成冰雪的世界，粉妝玉砌如同換了天地。秦絳打開窗戶，伸出手去接雪花。晶瑩剔透的雪花落在他的手心，不一會兒就化了。

瑞雪兆豐年，然而秦絳心頭卻沒有輕松起來，他已經在陽城待了一個月了。然而城下拓跋冽的軍隊並未散去，戰爭仍未結束。

一個月來，大楚和項羌誰都沒有討到什麽好處，戰事陷入僵局。馮汝炳的眉頭沒有一天松過，而馮晏也在忙前忙後，好幾天沒和秦絳相見了。而秦絳只能幹著急，幫不上一點忙。

反倒是陸子瑜，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甚至還有閑情逸致煮酒賞雪。他懷抱著手爐看著外面的大雪，想起之前在陽城過冬的日子，不由對秦絳說道：“這裏的冬天，還是這麽冷。”

秦絳關上窗戶，淡淡道：“平城，沒有雪。”

平城在南方，天氣溫和，四季如春，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雪了。

陸子瑜嘆了口氣，“其實人都是懷舊的。平城再好，也不如陽城。我知道，在朝的官員，在野的平民，都是念著陽城，渴望有一天能夠重新回來。”

只是，不知道要過多少年，朝廷才能重新回到舊都呢？

屋內一下子陷入沈寂之中，二人都沒有說話，只能聽見窗外雪落的聲音。

就在這時，馮晏踏雪而來。

“你的馮晏來了。”陸子瑜從二樓窗戶就看見了馮晏，對秦絳道，“請他一起來喝杯酒吧。”

秦絳聞言，起身去開門，見馮晏帶著一身冷氣進入驛館之中，不由問道：“大冷天的，怎麽過來了。”

馮晏站在門口抖抖大氅上的雪花，笑了笑，“今日下雪，沒什麽事，過來看看你。”

“陸大人在煮酒，請你進來喝一杯暖暖身子。”

“好啊。”馮晏進來，對陸子瑜拱手一禮，“多謝陸大人了。”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陸子瑜笑道，“少將軍請坐。”

秦絳拿了兩個酒杯，替馮晏和自己斟滿了酒。

陸子瑜感嘆道：“馬上就到年關了，這一年過的真快。”

秦絳問道：“大人妻兒都在平城，不思念他們嗎？”

“要不是你，我能被困在這裏，無法和家人團聚？”

秦絳不服氣的反駁道：“又不是我逼大人留下的。”

馮晏說道：“陸大人不必傷感，或許能在正月十五之前結束戰事。雖說趕不上吃年夜飯了，不過陸大人可以和家人過個元宵節。”

“是嗎？”陸子瑜不懂兵事，好奇的問道，“為什麽快結束了，是不是項羌糧草不足了？”

“不是糧草的問題，而是士氣。前幾日和項羌交戰，覺得他們軍心渙散，氣勢也不如以前了。”

秦絳聽馮晏這麽一說，一下子明白了，“項羌人也在思念故土，也想著闔家團圓，一起過年啊。”

的確，項羌人也和楚人一樣過年，雖然和他們慶祝新年的儀式不同，但期盼與家人團圓的心都是一樣的。

項羌的士兵從秋天就一直在中原打仗，已經離開親人好幾個月了。這也是項羌第一次如此長時間長距離作戰，以往他們都是在邊關小打小鬧，不會太久。

“拓跋冽著急了，他想快點結束。”馮晏說道，“不過他越是著急，反而越亂。這對我們有利，就看他什麽時候出錯了。”

陸子瑜心有疑惑，又問道：“但是，我們的士兵同樣離家許久，也沒有心思打仗了吧。”

秦絳看向馮晏，有著同樣的憂慮。雖然是在大楚的國土上作戰，但很多士兵都是從其他地方調來的廂軍，他們的親人並不在陽城。

馮晏說道：“我父親早就想到了，他打算在軍營裏一起守歲，慶祝新年。”

“軍中過年？”陸子瑜驚訝道，“戰時，在軍中，過年？”

“對啊。”馮晏點頭，“我們要好好慶祝呢，殺豬宰羊，把之前屯的糧都拿出來了。”

秦絳不由敬佩道：“馮帥是想從人心上攻克對方？這樣一來，敵軍士氣減弱，而我軍士氣大增。”

馮晏點頭，“是啊。父親說了，雖然沒有親人在身邊，但年味有了，還是能感受到過年的氣氛。士兵們不想家了，才會賣力打仗。”

陸子瑜這才明白了元帥的深意，他讚嘆道：“馮帥真是好手段。”

馮晏微笑著邀請道：“除夕之夜，陸大人一起來吧，這也是我父親的意思。”

“既然是馮帥相邀，下官恭敬不如從命了。”

“那我呢？”秦絳故作委屈的看著馮晏，心想你居然不邀請我？

“我怎麽忍心大過年的，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留在驛館？”馮晏拍拍秦絳的肩膀，“你就跟著我，和李大哥他們一起喝酒吃肉。”

“這還差不多。”秦絳終於滿意了。

大楚的士兵們聽說可以在軍中過年，一下子士氣大振，興奮的殺豬宰羊，為幾日後的除夕做準備。秦絳有時候出去到街上采買，都能看到百姓臉上露出了一絲絲笑容。

馮汝炳的決定果然是對的，不僅振奮了軍心，讓陽城的百姓心中的陰霾漸漸散去。一時間陽城仿佛回到了和平安寧的歲月，沒有戰爭，沒有殺戮。

與之相比，拓跋冽的軍隊則顯得冷冷清清的，絲毫沒有往常過年的熱鬧氣氛。畢竟，拓跋冽還為攻不下小小陽城而焦頭爛額呢，哪有心思舉行項羌傳統的篝火晚宴。

可汗不發話，下面的將軍和士兵，更無權置喙。看著可汗陰沈的臉，他們哪敢提出要過春節。很有可能他們剛開口，拓跋冽就把他們罵了回去。仗都沒打好，還想過年？

拓跋冽的強勢，在全軍甚至整個草原都是有目共睹的，他們還想多活幾年，於是誰也沒有去拓跋冽跟前提要求，觸這個黴頭。

等到了大年三十，秦絳隨著陸子瑜去了軍營。陸子瑜亮出使者身份，就有士兵帶他去見馮元帥。而秦絳則輕車熟路的去了馮晏營帳，和他們一起喝酒。

“陸大人來了。”馮汝炳笑著迎上去。他在中軍大帳設宴，裏面坐著的都是守城的將軍們。

“馮元帥。”陸子瑜略施一禮，“感謝馮帥相邀。”

“大過節的，不必多禮，陸大人請。”馮汝炳帶著陸子瑜走去席位上。

陸子瑜看見桌上擺著酒菜，雖然沒有大魚大肉，但在軍中算是豐盛了。他坐定後，環顧四周，周圍多是武將，他算是唯一的文臣了。

馮汝炳回到主座，站起來端起一杯茶對諸位道：“雖說城下敵兵虎視眈眈，但該過節還得過。除舊迎新，喜慶春節，大夥為了國家，過年無法回去同家人團聚。我無以為報，只能以茶代酒，敬各位。”

軍中禁止飲酒，大家喝得茶水，不過將軍們多是粗人，將茶當成酒一樣一飲而盡。陸子瑜只好入鄉隨俗，也幹了手中的茶。

而此時，秦絳和馮晏卻在喝酒吃肉，一起的還有李卓平、小結巴，以及馬峴。

剛見到馬峴時，秦絳臉色微微一變。他還記得當初馬峴是怎麽侮辱哥哥，怎麽對付自己的。

馮晏見狀，在他耳邊低聲說：“馬峴在火頭營待了三年，已經知道錯了。”

李卓平也拍了一下馬峴的背，讓他主動去道歉。

馬峴看著多年未見的秦絳，聲音平和道：“林絳，對不起。”

秦絳看著馬峴，果然和以前變了，整個人的氣質不一樣了。他看在李大哥和馮晏的面子上，微微搖頭，“沒關系。”

“說開了就好。”馮晏笑道，“以後大家都是兄弟了，來，都入座，吃菜喝酒。”

小結巴在旁看看馬峴，又看看秦絳，面露疑惑。他其實是四個人中唯一不知道秦絳身世的，也不知道當年，林絳和馬峴為什麽起了沖突。

至於馬峴和李卓平，他們知道秦絳不想暴露身份，也就默契的稱呼他為“林絳”，而不是“秦絳”了。

“我們在這裏過年，敵人不會攻城吧？”秦絳擔心的問道。他剛剛進入兵營時，見士兵們都圍坐在篝火旁，烤著火，吃著肉，似乎並沒有人在值守。

馮晏說道：“父親說不會，項羌士兵也想過年，大過年的沒人想沾上血。再說了，就算他們偷襲，你以為真的能成功？早就在城樓留下了一隊精銳，若有什麽變故，他們會及時通知的。”

“林兄弟，你放心，馮帥自有分寸。”李卓平笑道，“不僅有人值守，還禁止飲酒。若真有敵情，會立刻上城樓應戰的。”

這也是馮汝炳為什麽禁止軍中飲酒的原因。

“禁止飲酒。”秦絳看著杯中之物，又看看馮晏，“你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你父親就沒發現過一次？”

“他忙，哪有空管我。”馮晏嬉皮笑臉的說道，“林絳，你可不要向我父親告密哦。”

“李大哥，你也不勸勸他？”

李卓平搖頭道：“連你都勸不動，我哪能行？”

“林絳，別太古板了。來嘗嘗看，這是什麽酒。”

秦絳狐疑的看了眼馮晏，在他的勸酒下，微微嘗了一口。

“新豐酒？”秦絳驚奇道，“他們家不是搬走了嗎？”

“但我去慶豐樓，發現他們地窖中好多沒有運走的酒。”馮晏又看向李大哥，“之前我向李大哥許下諾言，一定要他嘗一嘗新豐酒。如今，終於做到了。”

李卓平沒想到馮晏還記得這麽小的事情，也端起酒來，“那我可得好好品一品，聽馮兄弟說這家酒非常棒，他以前經常去喝。”

秦絳聞言不知想起了什麽，露出悵然的神色。馮晏在桌下偷偷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是啊，沒想到又能在陽城，喝到正宗的新豐酒。”

新豐酒，慶豐收，賀新年。秦絳心想，這真是個好彩頭。

“來來來，一起幹杯。”馮晏舉起酒杯，“迎接新年，預祝陽城大捷。”

“大捷！”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陽城大捷，必須大捷！

--------------------

還有一章完結！！！

我在微博寫了後記，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

微博ID：太子姑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