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五更鼓角聲悲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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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眾人微醉。馮晏還是有些分寸,便收起了新豐酒,一起去營帳外感受過年的氛圍。此刻的大營中燃起了好幾堆篝火,眾人坐在篝火旁,烤著火,吃著肉,唱著軍歌。

慷慨激昂的歌聲傳入陽城百姓家中,還傳到了陽城外敵兵的耳中。軍中歌曲大多氣勢磅礡,既能振奮軍心,還能震懾敵人。老百姓聽後紛紛出門,遙望城樓方向,仿佛能看到勝利的曙光。而曲中的金戈之聲,殺戮之音,也讓城外的項羌士兵內心仿徨,更加思鄉了。

李卓平帶著小結巴和馬峴,也去烤火吃肉了。馮晏知道秦絳不是軍中之人,便帶著他在人少的地方隨意轉轉。

秦絳看著軍中的熱鬧,不由感嘆,“我已經好幾年沒在陽城過年了。”

“我也是。”馮晏笑道,“我還記得那次,我爹回陽城過年。我又喜又怕,想好好在爹面前表現,結果我那些小把戲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秦絳想起某事,笑道:“對了,你讓我大年三十替你寫文章呢。我哥當時聽到我除夕夜居然要回房讀書,都驚呆了。”

“哈哈哈,可惜那篇文章最後還是被爹爹看穿了。”馮晏搖頭苦笑,“你可不知道,我爹那段時間,把我整的啊,太慘了。”

“不過之後你變化很多,看來你爹把你打開竅了。”

馮晏有些尷尬的咳嗽一下,“咳咳,都是往事,不用提了。”

秦絳看向西北方,輕聲說道:“那一年,是我和我哥在一起過的最後一個年了。不知道今年,他怎麽過。”

馮晏嘆了口氣,“會好的。”

“我還記得那年的年夜飯,秦嬸做了好多菜,還有餃子。”秦絳的聲音漸漸低沈,“你說,我哥在項羌,能吃到餃子嗎?”

“沒有餃子,還有其他好吃的嘛。”馮晏寬慰道,“聽說項羌過年和咱們這裏截然不同,他們喜歡吃肉,還喜歡喝馬奶茶。你哥可以體驗不一樣的過年氣氛呢。”

“你啊。”秦絳被馮晏這樣插科打諢一通說,排解了憂傷的情緒,“不說我哥了,我們也去吃烤肉吧。”

馮晏和秦絳走向篝火,遠遠便看見馮汝炳居然從中軍大帳出來,在篝火旁席地而坐,和普通士兵一起說笑唱歌,沒有一絲元帥的架子。

“我爹怎麽來了。”馮晏急忙嗅了嗅自己的衣服,“你聞我身上有酒味嗎?”

“有,重得很。”

“真的啊?”馮晏慌忙的拉著秦絳趕快離開,“我們不去吃烤肉了,好不好?”

“你啊,當初喝酒時可沒這麽慫。”秦絳偷笑道。

“此一時彼一時,師父不是教過我們嘛,要隨機應變。”馮晏提議道,“走,帶你去陽城逛一逛。”

秦絳不由翻翻白眼,馮晏看著已經是一方大將了,但是在他爹面前,有時候還像個孩子一樣,見他爹如同老鼠見了貓。

“走吧。”秦絳同意,看馮晏表現出和往常不同的興奮樣,就知道他已然微醉。要是被馮元帥看見,那就是一頓打吧。

陽城的街道兩人走過無數遍了,閉著眼睛都知道哪是哪。秦絳意興闌珊,無聊的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別人大過年的都在家裏守歲,就我像傻子一樣,陪你在街上吹冷風。”

“你冷了,那我們去一個避風的地方。”馮晏微微一笑,拉著秦絳的手就狂奔。

已經快凍僵的秦絳一臉無語,跌跌撞撞的跟著馮晏一起瘋。

兩人左轉右轉,沒走多久,就來到了錫慶院。

“你來這幹什麽?”秦絳嘴上說著,但依舊摸黑走了進去。夜晚的錫慶院,烏鴉棲樹,幽靜如畫。他看著熟悉的庭院,仿佛回到了過去,耳邊甚至響起了當年周博士毫無起伏,令人昏昏欲睡的講課聲。

在這裏,他們一起度過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期。

“這裏沒有被燒毀,真是幸運。”馮晏摸著斑駁的墻壁和柱子,“以前我特別討厭來太學,現在卻有些懷念了。你還記得周博士嗎,我好後悔當初在他課上睡覺了。”

“你這悔悟的太遲了吧。”秦絳笑道,“周博士那時候,快被你氣死了。”

“哈哈哈,不過他似乎很喜歡你,畢竟你總是第一。還有後來那個讓你做齋長的學正,姓什麽來著,他也很欣賞你呢。”

“他姓劉。”秦絳永遠都會記得這位善良又正直的學正。

“對對對,劉學正,他比之前的學正好多了。”馮晏拍拍自己的腦袋,“哎,才過了幾年,我怎麽覺得好多人好多事都快忘記了,感覺像是上輩子的回憶了。”

秦絳也深有同感,好多同窗的面孔漸漸淡去,曾經在太學的那些恩恩怨怨,也化為烏有了。

“不過我永遠記得穆景峰。”馮晏緊握拳頭,“別讓我抓住他,否則必讓他生不如死。”

“或許他已經死了吧。”秦絳猜測道,“否則,穆家怎麽沒有動靜。穆侯爺不是最愛這個兒子嗎,也不贖他。”

“穆家有臉贖嗎?要不是皇帝心慈,穆家恐怕得滿門抄斬吧。”

“可惜穆侯爺一世英名,被兒子給害了。”

馮晏搖頭道:“都是報應,當年他兒子在太學惹是生非,他身為父親不知道管教的,任由穆景峰胡鬧。你還記得師父對穆侯爺說過的那句話嗎?”

秦絳回憶片刻,“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對,就是這句話。”馮晏感嘆道,“師父當年早就猜到了穆景峰會被父母的溺愛所毀掉,只是他沒想到,也毀了大楚。”

果然,都是報應。

秦絳和馮晏來到了二齋,從窗口跳入,悄悄的來到了課堂。秦絳摸了一把桌子,上面落著一層厚厚的灰。他皺眉道:“這裏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太學都搬到了平城,這裏就是個空架子吧。”馮晏用袖子擦了擦桌椅,對秦絳道,“請坐。”

秦絳坐到自己曾經的位置上,又見馮晏擦了擦後面的桌子,也坐了下來。

“有沒有回到過去的感覺?”

“沒有。”秦絳嫌棄道,“過去的太學燈火通明,哪裏像現在黑漆漆的。”

“我有火折子。”馮晏說完,就去找蠟燭,把房內的燭火都點亮了。

“現在有感覺了嗎?”馮晏又問道。

秦絳繼續挑剔,“沒有,就我們兩個人,以前都是坐的滿滿的,哪像現在空蕩蕩的。”

“餵,秦絳,夠了啊。”馮晏坐回秦絳的後排,又摸索了下桌倉,“咦,這裏還有紙筆呢。”

“不會是你的吧?”秦絳回頭說道。

馮晏想了想,“有可能。”

如果這裏沒有人再動過,那很有可能是馮晏以前留在太學的東西。

馮晏興奮的拿出紙筆,磨了墨,提筆想寫什麽,又頓住了。

“轉過去,別回頭。”馮晏笑了笑,“記得以前,我想和你說話,就給你扔個紙團,把想說的寫在上面。”

秦絳也笑了,他上課時,可不敢明目張膽的轉過頭和馮晏聊天。於是二人紙條傳信,一堂課上,來來往往能寫好多。

馮晏一時興起,拿起毛筆想寫什麽。秦絳笑笑,轉過去不再回頭。他不知道馮晏在寫什麽,只聽見筆尖觸碰宣紙的沙沙之聲。

一時間,仿佛時光逆轉,又回到了讀書時的那些日子:周博士在臺上講課,他在前排漫不經心的翻著書,馮晏在後排旁若無人的睡著覺……

背書、習武、玩鬧、初戀,那些瑣碎小事,少年情懷。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突然,一個小紙團落在秦絳的書桌上,打斷了他的思緒。

秦絳打開紙團,上面寫著一句詩:幾曾識幹戈。

那時的他們, 不曾識幹戈……

尾聲

泰興五年春,歷經數月的陽城之戰終於結束了。

馮汝炳站在陽城高高的城池上,望著下方黑壓壓的項羌士兵開始撤退。他們不再有著來時的氣勢,如今變得死氣沈沈,毫無鬥志。此戰,拓跋冽發兵二十萬,最終只有十萬人能夠回歸故土。他們和大楚一樣,為了這場戰役,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但是馮汝炳卻沒有任何勝利的感覺,他從鐵匠孫那邊得知,是赤水部謀反,讓拓跋冽不得不撥轉劍鋒,調轉方向,放棄陽城。

內亂,終令項羌鐵騎功虧一簣。一切努力,盡數成空。

打敗一個國家的,從來不是因為敵人的強大,而是由內而外,自身慢慢腐爛,導致最終的敗局。

項羌如此,大楚亦如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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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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