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車，谷暮然替她關好車門，又繞過另一邊坐進車內。她正襟危坐，索性又閉上了雙眼，不想卻有氣息靠近，驚得她立刻覆又睜眼，見到他在面前放大的面孔，“你幹嘛？”

谷暮然唇角微翹，幫她將安全帶系好，以行動回答井晞他在幹嘛！

井晞的臉頰緋紅，有一大部分的原因是她會錯了他的動機。她也不想在面對他的時候如臨大敵，弄得像有什麽心理障礙似的。

谷暮然發動了車子，向大路上駛去。

雖然車很舒服，可是井晞卻如坐針氈。好在一站地左右的路程就有一家大型超級市場，和他單獨兩人在一個空間中獨處，真是說不上來的壓抑。

下班時間，超市的人不算少。在這個地方賣菜的攤位能結伴而逛的，多數是夫妻或即將結為夫妻的人。像他們這樣的關系一起在這裏挑選食材，十分令人匪夷所思。

“拿手菜是什麽？”谷暮然在冰櫃處拿起一盒精裝羊排，狀似不經意地問。

他的身姿挺拔，穿著藍色暗條紋修身短袖襯衫配著西褲站在冰櫃前，和他細致修長的手中拿著的食材一點都不協調。他看起來就是那種生活條件優越，不會去琢磨今天吃什麽這種日常生計問題的人。

“不會天天吃面吧？”見她不說話，他促狹道。

“小瞧人！”她挑了一些青菜，牛肉放進購物車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呢？不會燃氣竈還不會開吧？”

很好！還懂得以牙還牙，他笑道：“不至於。”

井晞也跟著展露笑顏，意識到什麽後，他們怔忡著望了彼此一瞬。那些過去，有什麽是忘記的嗎？一點點美好，回憶起來都被無限放大，甚至標上重點符號。而大到極致的傷害，當下想起來的感覺卻是那樣微小，像是寫錯了被劃掉的文字。

井晞懊惱不已，她明明是聽說了他有了女朋友才回來的，換句話說就是回來的目的絕對不是想重新開始，可是她現在和他在一起傻笑算是怎樣啊？她和他之間不能這樣慢慢靠近。思及此，她果真體現在行為上，默默地向著旁邊撤了兩步。

“你？”谷暮然發現了她的小動作，氣結道，“難道我只能讓你覺得別扭嗎？”

“是！很別扭。”井晞大方的承認，“所以我們應該有個安全距離。”

他怒了，“你說，那個該死的安全距離是多遠？”

她見到周圍有人投來異樣的眼光。“這些差不多了，別讓小姨等急了。”

谷暮然推了購物車，不理她去收銀臺結帳。井晞跟過去，拿出錢包，谷暮然用零度以下的眸光瞪視了她一眼，她便真似被凍住一樣沒了動作，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結了帳，拎著兩大袋的食材向停車場走去。

跟吧！井晞想，一起出來的，怎麽的也得一起回去啊！可是他臨近一八五的身高腿長，長期鍛煉健步如飛，真不是她能輕易跟得上的。幸好她記性不錯，找到了停車位，也幸好他沒走，只是坐在車中看她打開車門坐了上來並自覺地系好安全帶。不好的是他一句話沒說，車子卻開得飛快，讓她體驗了一回什麽叫做驚心動魄。

直到飆回樓下，停好車，谷暮然才緩緩開了口：“我不想再猜來猜去了，你給我哪種答案我都信，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究竟有沒有和梁舜原在一起？”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井晞驚魂未定，她暗暗發誓再也不坐某人生氣時開的車了。

“因為我在意。”他停頓了一下，再次艱難地說，“如果你們在一起，我給你想要的安全距離。否則，我不甘心失去你，我相信你懂。”

其實井晞真的不懂，他只是不甘心才來的糾纏她不想要。他的咄咄逼人讓她失去了冷靜，“我也最後告訴你一次，我們是在一起的，我們感情很好。”

她已經是第三次在他面前說出她和梁舜原在一起，一個謊話說得多了，有時候自己都會懷疑是真的。

谷暮然失笑，“你知道嗎？你是能讓我心煩時間最長的人，十二年了，在你面前我就像個傻子一樣。”

井晞不想與他爭論究竟是誰比較傻？她也不明白他現在明明有愛人，又在她面前表現得那樣不甘心有什麽用？她早已埋葬了愛情，連同情竇初開時直視感情的勇氣都已經入土為安。

又是一個清晨。

井晞前一晚睡得並不好，她用了很多方式強迫自己入睡。卻在閉上眼的一剎那看到谷暮然沒有情緒的雙眸。

昨日他仍然在她家裏陪著莫麗吃了一頓晚餐，他也沒有不理她，甚至在莫麗和她說話的時候偶爾也會插上一兩句，只是他看向她的眼眸即不熾熱也不冰冷，真的就像一個認識卻關系疏淡的親人的親人。

她知道，他給了她想要的安全距離。

盛夏的天，即使是清晨也很炎熱。井晞走向陽臺，將窗戶開得大一些，不經意間向樓下一瞥，她才憶起，有一個人和一段情需要正視。

梁舜原躺在調成傾斜角度的車座上，似乎是睡著了。他濃黑的眉毛，合眼後睫毛下長長的眼線透著溫和的安定。井晞就這樣在搖開的車窗外凝視著他，她好像從來沒有這麽正經八百的看過他。如果說高中他最早追她時她是真的不懂，那大學時她過後想想，只能自諷為揣著明白裝糊塗。

在愛情中，喜歡和愛本沒有清晰的界限，是不同的人的性格賦予它們不同的定義。有的人說話含蓄，如果說喜歡就是深沈的愛。有的人狡猾，說了飽含深情的喜歡後最後還可以歸為是不愛。有的人可恥，成天將愛掛在嘴邊，實際根本沒有愛過人。井晞通過自身經歷總結出，她是那種對愛情要求比較高的人，她想要一個她見到會怦然心動的人，而那個人，對她又要有不含雜質的感情，這樣的兩情相悅，對於她來說何其困難？

不談愛情的時候，井晞是喜歡梁舜原的，她知心的朋友不多，站在友情的角度她很珍惜他。可是他對她有情，她就一直不能平衡他們的關系。他一次又一次的靠近和離開，在爭取和放棄中徘徊的心情她是明白的。

如果他還願意，她似乎有一個必須和他開始的契機，小姨的滿意，在谷暮然面前討要的安全距離，都是以和他在一起為前提。她受夠了謊言，也無法讓他陪著一起說謊，那麽可以試一試嗎？倘若有一天她慢慢對他動了心，幸福就來了。

梁舜原睜開眼睛的時候，見到井晞在車窗旁邊定定地看著他，他驀然起身，摸了一把臉，解釋道：“我覺得你有話要和我單獨說，因此下了夜班就過來了。”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井晞曾經對這個味道很反感。那時他讀醫學院，曾旁敲側擊地問過她是不是很不喜歡，她笑道：“我不喜歡的是醫院，又不是醫生。”

“你不累嗎？不如晚上再說吧！”她見到他值夜班後的倦意。

“沒事。”

他們買了早餐，開車去了附近的公園。有不少晨練的老年人聚在一起活動，也有一些跑步者都不時在他們眼前跑過。

井晞小口吸著一杯豆漿，醞釀著要說的話，“我小姨是谷暮然的繼母，而我高中時因為外婆生病後，我們是跟著小姨生活的。”

“你和谷暮然很早就認識，並不只是同學？”梁舜原問。

“嗯！”井晞點頭，“剛上高中那陣子不是我們有意裝著不認識，而是他很討厭我，我們本來也是不說話的。”

梁舜原安靜地聽她說著屬於她的故事。

“後來，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他。”她見他的神情變了，但是她還是要說下去，她想重新出發，就必須和他理清舊事。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她卻不想利用他。

“他沒有喜歡我，雖然後來我們的關系有改善。”谷暮然的家庭瑣事，她不方便說與梁舜原，只單獨說了他們自己。

“你到現在也喜歡他嗎？”梁舜原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

“不知道。他做的一些事很自私，傷了我，我那時就放棄了喜歡他。”更多的恥辱因為矜持，是她永遠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他對你……”梁舜原忽略不了昨日他看向他們時的陰郁目光。

“沒有。他對我有的感覺，最好時大約只是因為我們都很孤獨而產生的依賴。而且他現在有關系很好的女朋友。

“是這樣嗎？”

“嗯！”她堅信，“還有一件對你抱歉的事，前兩天我被長輩亂點鴛鴦譜，一不小心說了謊話有男朋友，之後昨天在樓下，我小姨就誤會了你。”她解釋了莫麗對他態度的原因。

“然後呢？”她的鋪墊太長，他知道無論好壞，她還有最重要的沒有說。

“我想說……”井晞深吸一口氣，也不看他，低下頭小聲地說：“即使我的心情這麽混亂，甚至可能只是為了讓小姨高興，也不敢說將來一定會喜歡你，但是我會努力，你還願意和我開始嗎？”

他良久沒有回答。她緊張地絞著自己的手指，大約沒人會因為這樣蹩腳的告白而接受一個人吧！何況這哪裏像是告白？她做好了他氣得拂袖而去的心理準備。

“小晞？”他喚她。

她回頭。入目所及的是他純白色的襯衫，她的頭依靠在他左心房的位置，那裏有一聲接一聲‘咚咚’的心跳聲。

“我願意。”她在他的懷抱中，頭頂的上方，傳來如宣誓般的三個字。

她知道，她擁有了和他的親密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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