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家中，谷暮然立即松開井晞，向二樓跑去，他知道谷萬裏今天休假，下午一直在書房中。

“爸！我媽回來D市了。”推開門，還未等氣息平穩，他急急地說。

“她來找你了？什麽時候？她怎麽會回來？”谷萬裏說話的語氣並不驚訝,且說完之後覺得好像說錯了什麽的樣子。

顯然谷暮然抓到了他說話的漏洞，“她為什麽不會回來？還是你知道她回來了？”他惱怒起來，“為什麽不告訴我？”這些年來只有在逢年過節時才接過母親打的電話，而且都是在晚上一個固定的時間打到座機，由谷萬裏接過後才讓給他聽，他曾經告訴了媽媽自己的手機號碼，但是她一次也沒有打來過，而且無論他怎麽問，她也是找著各種理由不給他留下聯系方式。現在想來，應該是父親的刻意阻止。

“我和你媽媽的事情你不懂。”谷萬裏的目光流露出一絲心疼，一絲哀傷地看著谷暮然。“就當做是我不想讓你們相見吧！”

“爸！我媽就是再不如你意，也是你曾經結發的妻子，你不讓她來看我，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感受？”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莫麗和井晞聽到聲響，從樓下上來，被這氣勢阻擋在書房門口。

谷萬裏被兒子指責，也激動起來，“我沒有想過你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

“萬裏！”莫麗出聲喝住他。

見到莫麗，前塵過往那些不好的事情像走馬燈般快速閃過谷暮然的腦海，“還說什麽？你不就是喜新厭舊嗎？”他已經在做他的好兒子，接受他所喜歡的人，到頭來，他還要讓他母子生不再見。

“谷暮然，你冷靜點。”谷萬裏從來沒見到他情緒失控，來到他面前，扳住他因氣憤而顫抖的雙肩。

“你能聯系上我媽媽是不是？我要見她。”谷暮然盯著谷萬裏，無比堅定地說。

“不行！你提的所有要求我都可以答應，唯獨這件事兒不可以。”谷萬裏也下定了決心。

父子兩個僵持了一陣，谷暮然冷笑道：“只要她在這個城市，我一定可以找到她。”

待他憤然離去，房間的門傳來重重的關門聲時，谷萬裏堅硬的氣勢才弱了下來。他對著莫麗和井晞說：“讓我自已靜一靜。”

莫麗點了下頭，將他的書房門重新關好，帶著井晞離開。書房裏的谷萬裏，拿起了電話，播通了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井晞跟著莫麗下樓，她猶震驚在剛才的爭吵中，她不知道只是因為她對谷暮然說見到了他的媽媽，就引出了這麽一場爭執。如果知道是這個結果，這個事就是爛在心中她也不會說出口，帶著自責和疑問，她去看小姨，發現她也正失落無措著。

“小姨……”

“小晞，你別問了。”莫麗阻止她要問出口的話。

簡單地吃了點東西，井晞回房間時見到谷暮然的房門縫中有微弱的燈光流出，她猶豫著擡手敲了幾下門，半晌不見回聲，嘆了口氣正打算離開時，他打開了門。

井晞見他已經洗過澡，換了一身家居服，乍一看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唯有那紅紅的雙眼預示著剛才發生的事情。

她隨他走進房間，千言萬語匯成了一句“對不起！”

“不關你事。”他的嗓音有點啞，不似平時的清洌。

一時無語，井晞見他坐回窗前的椅子上，窗戶大開著看黑色的夜空，天空中一顆星星都見不到，他仍然那樣望著。四月的夜晚是寒冷的，有風吹進來，井晞打了個冷顫，不忍見他這麽孤獨的背影，想到他晚飯未吃，問道：“你餓不餓？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不用。”他這才見到她在發抖，起身關好窗戶。“我不餓，陪我待一會兒吧！”

“嗯！”井晞走過去，坐在他的旁邊。他們已經習慣這樣坐在一起，可是這次卻不同。是誰說過，有快樂兩個人分享，快樂會加倍，而有痛苦兩個人分擔，痛苦也會減半。

“其實我就是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他們都在找著各種理由丟下我，甚至剝奪我的快樂。”他喃喃自語著，聲音輕得連她坐得那麽近都聽得恍惚。

“你不要這樣想，我看得出來小姨夫很關心在乎你，還有你的母親，她也是想來看你才會出現的，你想好一點，而且還有我啊，你忘記了嗎？”她真的不想見他落寞，谷暮然就應該是那個即使不笑卻也驕傲自信的人。

“小晞……”他第一次喚她小晞的聲音沙啞中透著性感，蠱惑著她的心。待到有意識的時候，他的唇已經輕柔的貼上了她的，他輕輕捧著她的臉親吻她，似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那樣珍視。

井晞想掙紮，轉念怕他受傷便沒了動作，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卻因為太近一點焦距都沒有，視線模糊一片。她喜歡他是事實，可是他在心空虛的時候這麽做，會讓她覺得自己是趁虛而入。

意識到她的木訥，他稍稍離開她一點，在她身邊催眠道：“閉上眼睛。”她順從著閉了眼睛，換來他更加深入地親吻。

仿佛吻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他才松開她。他穩了情緒，對著她鄭重地說道：“小晞，我們在一起吧！”

井晞設想過無數次自己表白的場景，甚至為此預支了一個願望。她最早真的只是以為她喜歡他，他們在一起就好。可是當他先說出我們在一起的話時，她卻想要更多，她希望他是喜歡她而和她在一起，而不是在最孤單的時候恰巧有人在身邊陪著他因為感動而開始。那一瞬間，她開始鄙視起自己的貪婪。

她也想問“你喜歡我嗎？”卻因為不敢面對喜歡或不喜歡這個二選一不好的那個結果而退卻了。

“我可以想想嗎？”她真的很想說“好！”話到嘴邊卻變了樣。

他點點頭，抿了抿唇想說什麽，卻最終苦笑了一下。

清晨，谷家因為這兩父子昨晚的置氣，氣壓低得讓人窒息。谷暮然更是早餐都沒吃，也不等陳司機來接，徑直去到車棚給擱置了許久的車胎充好氣就走了。

井晞因為晚上失眠加懊悔，所以早上起得晚了，她站在二樓樓梯口那裏正好見到谷暮然出門。她想他不光是因著和小姨夫吵架，可能還有自己說要想一想這個話語而不想面對他們。她直覺他一定是誤會了什麽，準備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向他好好解釋一番。

谷暮然一整天都心事重重，他在這小一年當中已經漸漸明白了自己的感情，本打算熬過高考，再向井晞坦白心意，沒想到昨天家裏鬧那麽一出，他又情不自禁吻了她，遂借著那此情此景隨水推舟地說了，井晞雖然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可是他仍然感覺失敗沮喪。他想井晞一定是以為他們住在一個屋檐下，關系又好，想拒絕卻怕傷他的心，否則實在沒有理由要說再想一想。還有一件事就是他要盡快找到母親，他怕時間長了她又離開D市，那再找就難上加難了。還有一個多月既將高考，可是無疑因為這多事之春讓他更加煩燥無比。

他琢磨著晚飯休息時聯系一下衛墨，衛家人脈廣，說不定會有辦法。可是還沒有等到他打這個電話，晚自習前的休息時間他就被通知有家人來送東西，讓他出去取，他疑惑著出了校門，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站在他的面前的一剎那間，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一晃六、七年的時間未見，母親再美麗的面孔也掩飾不了這些年經歷的滄桑。他們隔著一臂長的對角線兩端，想靠近卻舉步不前。

沈默良久，還是於頌清紅著眼眶先開口喚他：“然然……”離開時暮然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和她差不多高，如今已經長成俊朗挺拔的男子漢了。

谷暮然那一刻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感覺，似怒似喜，是哀是樂，都說不上來，就好像所有的人類的情緒都在那一瞬間集結在一起。

他的“我很想您”說不出口，他的怨念也不能一吐為快。時間還是生生地在他們母子之間劃上一道鴻溝，相見的短短幾分鐘那些空白都不足以彌補。

於頌清的眼淚一滴接一滴了下來，晶瑩剔透，沒進了她的衣領中。谷暮然的視線移開她的面孔，突然發現她的領口中似有青紫色的瘀傷。

“你怎麽了？怎麽會受傷？”谷暮然走近一看，果然是傷痕。

於頌清搖搖頭，握住谷暮然的手，“沒事，媽見到你就都好了，你不要怪媽媽，我這次回來不走了，一直陪著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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