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白雨趴在書桌上，交疊的手臂下壓著一本攤開的高二生物。臺燈開著，白色的光線落在她披散的頭發上，顯得太亮了些。這幅景象從後面看上去像是她學習得太累，坐著就睡著了，但如果繞到她身前，就會發現她還睜著眼睛，沒有多少睡意。她不是困得學不下去，而是看不懂書了。

紀白雨摸摸紙上的一幅配圖，細胞內覆雜的檸檬酸循環看得她頭暈。教材是有了，可理科單純只靠自習的學習方法她還不適應。有些東西沒有老師幫助解釋梳理，又沒法上網查找信息，恐怕真的難學明白。

此前方容敘已經答應給她講數學和物理，但他畢竟脫離高中多年，還需要一些時間重新熟悉基礎知識，包括這幾年來教科書中的改動。至於其他科目，他表示自己學得不夠通透，應付考試可以，要為人師尚不敢當。紀白雨相信他的水平其實不低，可她也不能腆著臉麻煩人家講所有科目。即便方容敘不介意，她心裏也過意不去。

紀白雨其實早就想到，在功課方面，她最該去請教高芩千。但這幾天高芩千若即若離的態度讓她心中缺乏底氣。學姐常常不在別墅。她也有私事要做，很可能會拒絕吧。思來想去，再無別的人選，她才勸說自己鼓起勇氣，好歹試試看。

紀白雨定了定神，從桌子上直起身來，決定去找高芩千。然而當她拉開門時，外面已經站著她要找的人了。

“學姐。”她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往後偏了下身。

“抱歉，我擋你路了？”高芩千挑起一側的眉毛，輕聲問道，倒是沒有一點兒讓開的意思。

“哪裏的話，我正想去見學姐。”紀白雨請她進來，給她搬出椅子，自己就坐在床角。

高芩千和鐘戍最近總在外面，一呆便是整天，有時甚至不回別墅過夜。這是紀白雨幾天來第一次見她，覺得與以往有些不同。

細細看去，紀白雨註意到她綁在腦後的頭發淩亂松散，一貫蒼白的臉上透出運動過後的血色，明亮銳利的目光從一雙稍顯疲憊的眼中投射出來。她穿的衣服還是前天上午那件袖口有墨綠色卷邊的運動短袖，被壓出了好幾道褶皺。

高芩千冷清淡漠、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沒平時那麽強勢。她現在更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而非孤高落寞的深秋之葉。

“學姐等我兩分鐘，可以嗎？”

得到同意的答覆，紀白雨離開了片刻。回來時她端著一個杯子，遞給高芩千。

“我不需要……”雖這麽說，她也不好拒絕送到面前的水。不情願地接下，她喝了一口，面無表情地抿了抿嘴唇，眉心卻稍舒展開來。

她猜中了學姐的喜好。不知為何，紀白雨很確定這點，心情也隨之變得輕松。她剛剛飛快泡好一杯紅糖涼茶，看來不是多此一舉。

“你找我什麽事？”高芩千把水隨手放在桌上一角，坐直了些。

“我想請學姐教我高二的功課。”斟酌許久的話一旦說出口，就像是壓在胃上的重量瞬間被撤下，好不舒暢。

可沒等她放松一秒鐘，她就看見高芩千笑了。輕描淡寫的笑容，充其量不過勾一勾嘴角，但紀白雨絕對沒有看漏她的笑意，心中又莫名地忐忑起來。

“看出來了，”高芩千的語氣格外和緩，她向書桌的方向揚揚下巴，順手拿來攤開的教材，“生物很難？”

紀白雨把自己讀過兩遍的感受如實相告：“其他還好，細胞呼吸和光合作用有很多地方看不懂。”

高芩千掃一眼目錄，用左手隨便翻了翻，一會兒功夫就翻到末頁。她轉過頭來再看紀白雨存疑的兩個章節，頷首道：“都是這本書裏最難的，你覺得一頭霧水也是正常。因為真實發生的反應又多又雜，還需要更高級的化學知識支持，高中教材本來就沒打算在這裏徹底講透。不過呢，大概的過程還是清晰的，你著重看看這些就行了，註意邏輯。”她起筆畫幾個方框，圈進部分文字和少數反應式，然後在空白處添上幾行龍飛鳳舞的字。

紀白雨接過她遞來的書，有幾分不敢置信的驚喜：“學姐是答應了？”

高芩千雙臂交疊在胸前，冷著臉道：“生物需要化學做基礎，你連有機都沒碰過吧？”

“那學姐也順帶教我化學吧。”

“你就是這麽請教的？也太敷衍了。”

高芩千不露喜怒的功力了得，害得紀白雨差點以為她真生氣了，她才慢慢地說道：“先說好，和我學必須學好，不準偷懶，勤動腦子。每天固定的時間來找我，其餘時候別提你的功課。”

“我一定做到。”紀白雨一口應下。她看著高芩千淺呷茶水，暗暗雀躍。當然，她還萬萬不敢得意忘形，想到是在房間門口碰到學姐，她料定對方一定也有事要說，於是便耐心地等待著。

高芩千不怎麽著急，她花了幾分鐘慢悠悠地喝水，神情自若地打量著這間臥室。這屋子本身當然沒什麽好看的，它的正主顯然從未在裏面住過，紀白雨剛搬進來時，裏面只有精裝修的痕跡，家具也是簡單幾樣，想來和其他幾人的房間大同小異。高芩千的目光主要是落在後來添置的東西上——書、擺設、日用品，不外乎這些，雖然不多，卻讓一間空房有了生氣，像個人住的地方。

“很漂亮。”高芩千摸了摸一個鹿頭造型的筆筒。杜鹿頭頂一對龐大而美麗的角誇張地纏繞、合攏在一起，頭昂揚挺著，流露出生動的驕傲感。

“我家裏有這麽一個……前兩天出去的時候在店裏看到，實在惦記，就拿了回來。” 最初，紀白雨對於這種不必交錢，任何物品皆隨意取用的狀態總懷著點偷盜似的不安，現在已然適應，再無負罪感了。她從小循規蹈矩，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但在廢城，這片被拋棄的土地上，規則秩序無從談起，更不講道德廉恥。她很幸運，除了那個素昧平生的白領險些勒斷她的脖子，身邊其他幾人都還算溫和。

“你的心態倒是很好……”高芩千垂下了眼睛，起身道，“和我出去走走。”

天已擦黑，不適宜走遠，她們就在別墅區裏轉悠。高端社區綠化做得精致，必然是仔細設計過的，花草樹木雖多，卻毫不雜亂，疏密有致。江氏集團做開發商，確是舍得投錢的主。這片地界又大，每處景觀都不盡相同，很有意趣。高芩千選她想走的方向，紀白雨自是乖乖跟在後面，心裏琢磨著學姐今天為什麽對她熱絡了。當然，拿常人的標準來衡量還是冷的，但比起高芩千前幾天的冷若冰霜，到底融化不少。

高芩千一直沒怎麽說話，紀白雨只當她是在看景，並不在意。現下高芩千駐足在一棵樹下，紀白雨便跟著停住了。

這是什麽樹？她納悶，在漸晚的天色下，看不出這樹的特別。

這時起了陣小風，正從那樹的方向刮過來，竟送來一股頗甜美的花香。紀白雨驚訝地擡起頭。這本不是開花的季節，她這一路除了草木素凈的清氣，明明沒聞到過其他的香味，這一樹花香好似憑空產生。她走近幾步，發現樹上零散墜著幾簇淺色小花，也是剛才沒註意到的。

紀白雨深吸一口氣，感到鼻腔被熟悉的味道充盈。是桂花的香味……現在才是八月末，天氣尚未轉涼，按說不到桂樹的花期。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木樨怎麽這麽早就開了？”

高芩千轉過身，幽幽地看著紀白雨。殘餘的暮色在她身後，給她飛揚的發絲鍍上一層金黃。她手扶樹幹，更多的花在枝葉間接連開放，像初雪傍晚，無數雪片飄落在深色地面上，好似憑空顯現。

“秋天來得遠比你想象得快。別那麽天真了，白雨。”

紀白雨無法平靜。這是學姐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卻覺得周身流淌的血液變成了暴雨中的海水，冰冷而不安地湧動、翻攪著。她明白自己又親眼見證了一次來源於這個世界以外的力量。高芩千催開一樹桂花，這舉動用意很微妙。紀白雨所做的——按照計劃學習，或把房間裝飾成從前的樣子，都是為了營造一種日常的、平淡無奇的氛圍。而學姐偏偏要讓她看稀奇之景……她無法不多想。

高芩千退回到紀白雨身邊。她許是累了，抱臂在樹幹上倚了好一會兒。盡管細汗從她修長的頸後析出，她看上去並無回去歇息的打算。

“這些天，最好別出門。”再度開口，高芩千的語氣恢覆了往常冷冷的聲調，但底氣尚不太足，“食品囤貨完全足夠，你的書也買到，沒必要外出了。”

紀白雨正感不解，就見學姐思忖片刻，猶豫地繼續道：“你如果需要別的什麽，告訴我便好，我可以幫你帶回來。”

“果然，外面很危險嗎？”她明白過來，不禁開始擔憂高芩千和鐘戍。

“還好。只是你保護不了自己，就別亂走動了。至於方容敘，你也對他保留點戒心為好。”

這話在紀白雨聽來，實在不怎麽讓她舒服。她知道學姐是替她著想，也接受自己能力不足的事實。但高芩千這麽議論方容敘令她難過。誠然，學姐的觀點十分客觀，可想到這些日子裏學姐刻意的推拒、疏離，她覺得高芩千沒有立場讓她戒備方容敘。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卻認為：倘若貌合都做不到，神離幾乎是必然了。

“那我又怎麽知道學姐的話該不該信呢？”

高芩千聞言，明顯地一楞：“你認識他幾天？不知底細的人難道可以隨意推心置腹嗎？”

“底細？我曾經以為和自己學姐至少也算點頭之交，可惜學姐好像不這麽想，而正是幾天前，我才知道學姐還有異世界這麽一層身世背景。由此看來，一周或是一年，不會有什麽差別。擦肩而過並不能讓我了解任何人。”

紀白雨須得承認，她懷著點埋怨高芩千的意思。昏暗的光線下，她看不清學姐臉上的神色，只見她垂下肩膀，轉過身去，還以為她在生氣，然而學姐的語氣仍很平和。

“我們都一樣不值得你相信，但你應該知道一些事。”高芩千在空中隨意一撈，留住了幾朵飛花，“伸手。”

紀白雨的右手被輕輕握住，溫暖的指尖抵在她腕上，細膩柔軟的碎花落在她掌心。

“我問你，這桂花好看嗎？”

甫一擡頭，紀白雨就對上了學姐的眼睛。那是一雙很精致的鳳眼，睫毛淺淡，眼角風流地上挑，總像半合半閉，為學姐增添幾分超然物外的風度，遠遠淩駕於普通的高中女生。但此時被這雙眼緊緊地盯住，她看出學姐的眼中也有平凡的感情，並非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紀白雨的心思尚有一半在信任與否的議題上，不知她這是要做什麽，心情覆雜地點點頭，如實答道：“自然好看，可惜才開就謝了。”

高芩千微微點頭，就沈默下去。紀白雨漸漸覺得學姐的手在發熱，而湧動的暖流又毫無障礙地傳入了她的掌心，胸前的吊墜也響應著這份熱度。難以言說的奇妙感覺在她心中激蕩，她似乎觸到了一條寬闊的河流，翻起的水波拍在她身上，熟悉萬分。她本能地知道此時與她生命中的任何一刻都不同，那種熱度、那條河流，比她生活了十餘年的家更接近一處真正的歸宿。她與周圍人、事、物的一切接觸，常年帶有淡淡的疏離感，總難以投入熱烈的感情。只有此刻，她發覺與生俱來地樹立在自己身邊的屏障隔膜竟盡數倒下：她被敞開的手臂擁抱著；她也能給予同等的回應。

學姐放開她的手，退開一小步，眨眨眼看著她。紀白雨感到掌心微癢，像有一只蝴蝶在撲棱翅膀，松手一瞧，原先零落的碎花已然重新聚成了一簇。

分明是忤逆自然的怪異現象，卻發生得那麽順理成章。玉色的花瓣盡情舒展，在她手心徐徐開放，最終停在了盛開的時刻，而包圍著她的那種溫暖激烈的感受，也隨這一過程的結束漸漸離她遠去。

“學姐……不，我、我們是……”紀白雨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但對方準確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我們是一類人。”高芩千接過話來。

紀白雨怔怔地看著她，眼眶有些熱。這句話使她心中諸多謎團得解，惴惴不安的心緒有所寄托。她終於明白在杉南高中的上千學生中，她為何獨獨註意到高芩千，為何總能在人群中有意無意地捕捉到她的存在。因為她們乃是同樣的——同樣的格格不入，同樣的形單影只。即便她身邊有宋泠竹這樣的交心摯友，學姐身邊亦有相熟的同學交往，她們仍然孤單。

這是旁人所不理解的：表面看來，她沒有什麽缺憾，但她總不能安心滿足。天長日久，她亦會自我質疑、檢討：為何貪心不足？

即便是宋泠竹，在她傾訴這一煩惱時，也只當這是她從小長在孤兒院，沒有父母在身邊，隱隱淤積下了一份不安全感。宋泠竹會拉著她的手，帶她在無人的校園角落坐坐，好言好語地勸慰說，每人的心裏都藏著許多個結，因為年代久遠，埋在血肉中生根，難以紓解，倘若刻意鏟除反倒傷害自己，所以她不必勉強，不必自責。

這固然令她極為感動，可終究不如學姐的一個舉動更入她的心。她漫無目的地踽踽獨行了多年，如今高芩千願意告訴她真相，她十分感激。她對高芩千以往的不坦率與刻意隱瞞再無埋怨，即使她知道學姐現在仍有所保留。因為她能理解做一個異世之人的難處，為掙得一方立錐之地，在不屬於她們的世界裏費力周旋，學姐體會的辛酸苦楚斷然不會比她少。

向住處折返，她們一路上都保持著沈默。然而這種安靜的氣氛比起之前變了許多。她們是默契地各懷心事，留給對方梳理思考的時間。紀白雨不必去揣測、試探高芩千，自然輕松許多，而懷著更加單純的心思，她可以踏實地走在學姐身邊，不為她們之間相對無言的狀況倍感尷尬。這個世界或許不是她們的故土，但對於彼此來說，她們是不期而遇的天涯淪落人。

離鐘戍的別墅尚有一小段距離，高芩千突然問道：“你記住剛才的感覺了嗎？”

“我怕是永遠忘不了。”紀白雨沖學姐粲然一笑。

“那很好，你要留意。這種連通異世界的能力並不穩定，如果掌控不好會出危險。剛才是我在引導，你自己千萬不要貿然嘗試。”

見高芩千十分嚴肅，紀白雨連忙認真應允。

“還有……你以前是否有過類似經歷？”

“我想，這是第一次。如果以前有過，我肯定不會忘記的。”

高芩千點了點頭：“有關異世界的事，你該多了解一些。我會慢慢講給你，不過不是今天。你回去早點休息。”

紀白雨仍在回味，並不急切地想要獲知更多，但聽高芩千這麽說，她自然歡喜非常。在人前的絕大多數時候，她習慣於收斂感情，但這不代表她會別扭地把一切想法都藏在心裏。她飛快地抱了學姐一把，倒弄得對方手足無措了。

“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這一切對她來說意義非凡。

# 秋風蕭瑟起，降霜引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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