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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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區毗鄰流海河。沿岸向北走,有一小片濕地。草沒腳踝,水至膝蓋,是野生動物的樂園。

在這地方住了一段時間,紀白雨也算大概摸清了周圍的環境。最初,離開導航,她完完全全成了路癡,每次單獨出門,恨不得要在紙上畫出自己走的路線,以便之後按此返回。好在日子一久,她慢慢適應了,記住了不少標志性景物,不再有迷路的煩惱,也逐漸開始拓展探索的範圍。

這日,紀白雨和方容敘一道出行,走到了流海河邊,又驚喜地發現了濕地。他們坐在平靜寬闊的水邊,想起江時也的吩咐,於是親自當了一回漁民。挽起褲腳,在岸邊撈了許久,直到頭上身上被濺了許多水花,太陽也從中天慢慢西沈,他們才撈到兩條小小的黃灰色魚。

自然的生靈總是奇美。小魚和池底的腐土是接近的顏色,靈巧地在蘆葦之間竄動。

“今天沒有帶橙砂來……”紀白雨想起了橙色的錦鯉。鱗片熠熠生輝的觀賞魚與體色黯淡的沼中小魚,在人類的眼中那麽不同,但處在大自然中,它們享有同等的地位,並無高下之分。

“是啊。”

“可以把它放生在這裏。”

橙砂大約從未體驗過遠離人類的野生生活,她卻想放它自由;這兩條小魚本來自由,她卻要把它們捉進人類的領地。紀白雨陷入了矛盾當中。

真抱歉,你們很機警,可惜運氣不好,她想。她和方容敘帶著小魚折返,回到別墅。

“新的魚啊?看來養一條錦鯉還不夠?”

紀白雨剛剛把灰色小魚轉移進合適的容器,就在客廳碰見了鐘戍。男人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隨口問了一句。

“不是我養,這是江時也要的。”

“哦,他呀……”鐘戍了然地點點頭,“其實你不用聽他的,白白出力做事。何必慣著他的少爺習氣呢。”

紀白雨苦笑道:“我知道了。”

“對了,你等一下。”鐘戍在廚房放雜物的櫃子裏翻了翻,找出一袋高級觀賞魚糧,“餵這個比較好,只餵面包會營養不良。”

“謝謝。可這是從哪裏找來的?”紀白雨頗感驚訝。以前出門時,她也刻意留意過,但售賣魚食這種產品的地方不多,要在廢墟間找到一個殘存的花鳥魚蟲市場未免難度太大。

“我從儲物間發現的,有整整一盒,都拿出來擱櫥櫃裏了。你需要就去拿。”鐘戍把魚食遞給紀白雨,徑自上樓去了。

又是相似的夜晚,一樣的咖啡和茶,紀白雨和江時也相對而坐。收下兩條小魚,江時也難得真心實意地道了謝。

“請你好好對待它們。”

“哦,當然了。”江時也心不在焉地敷衍答道。

紀白雨略微不滿於他的態度,正考慮是否要多說兩句,卻見江時也再次開口。

“之前的事,對不起。”

“什麽事?”

“那天早上,你還記得吧?我確實態度很差,是我的錯。你不是也道歉了嗎?我接受你的道歉。”江時也坦坦蕩蕩地說,擡眸看向紀白雨。

“謝謝你,我也接受。”紀白雨第一次見他如此誠懇,不禁被這種變化所打動。看來他並非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

“餵……紀白雨,”江時也十分生硬地糾正了稱呼,“我問你,你知道那個高芩千是什麽人?”

“她是我的學姐。”

江時也起了興趣:“那你們很熟了?”

紀白雨心情覆雜地搖了搖頭:“我知道她是學校裏的前輩,僅此而已。”

“哦……”江時也有些失望,“那方容敘你也不了解了?”

“風暴之前我從未見過他。”

“既然如此,你一個高中生,滯留在際南城做什麽?”

“我醒來就在朝實銀行的報廢大樓裏……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江時也審問地看著她,似乎在估量她此語的真假。

“你是夠倒黴的。”江時也最後做出了判斷。

“那你呢?你又來做什麽?”紀白雨拒絕讓自己的痛處被人有意無意地白白消遣。

“咳,這麽晚了,你喝茶也不怕失眠?”江時也置若罔聞,沖她杯中厚重的紅色揚了揚下巴。

紀白雨懶得指出對方正在喝今晚的第二袋咖啡。她如是說:“紅茶不會讓我失眠,因為習慣了。我父親很喜歡這些,每個在家的周末幾乎從早到晚都在喝各種各樣的茶。”

“我倒羨慕你……”

本以為是譏諷,紀白雨擡頭去看,卻發現對方的神色難得地真誠。她立刻明白了幾分——富裕的家庭中常見的問題往往就是那些:親情淡漠、利益至上……雖不知道江時也心中的結具體是什麽,但她估計不外乎此類。

“你剛剛不是問我為什麽會跑到這鬼地方來找死嗎?”江時也冷冷地開口,對略顯驚訝的紀白雨說道,“別裝傻,我知道你就是這麽想的。”

“……”

“和你講講也未嘗不可。我爸剛接手爺爺的產業時,江氏集團與現在可謂天壤之別。在他這一代,短短三十年就達到如今的成就,不知是要引來多少人羨慕記恨的。經商者——尤其是快速發跡的——得罪人在所難免。即便一切都是合法的、沒有越界,也會間接地斷掉許多人的生路,他們必定心中有怨。在外邊,質疑的聲音早就聽膩了,毫無理由的汙蔑也不在少數;而內部,甚至就在他身邊,也遠不是每個人都死心塌地地跟著他,為他著想。那種人……別說我還給了錢,給了好處,哪怕是讓他們自掏腰包,能有如此的大好機會在懸崖邊上推我一把,那種人也一定是樂意之極的吧。”

紀白雨安靜地聽著,一時間無言以對。

“我說過,有人害了我母親。他們借天災這把刀殺人滅口,是選了個好時機,恐怕法律責任也追究不到他們頭上。這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如果我再不作為,和束手待斃有什麽區別?你可能覺得匪夷所思或者好笑吧,但這卻是我的現實。黑色的風暴……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政府為了維穩,請來那些環境研究專家鬼扯也真是心力交瘁了。我托了許多關系,總算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際南城,我必須留在這裏,若是死了,那便認命吧。”

紀白雨看見他放在水杯旁邊的手緊緊攥住了。泛白的骨節與微凸的青筋無言地昭示了他內心的搏鬥。

“為什麽告訴我?”她迷惑了。她本以為江時也不會正面回答,更沒有料到這麽一大段自我剖白。

“鬼知道……或許是因為你看上去單純又沒腦子,也或許是我再次無能地失控了。”江時也不情願地緩緩說道,深嵌在掌心的指甲卻終於露了出來。

他們之間迎來了一段和諧的沈默。兩個人分別低頭呷著溫暖的咖啡和茶水,皎潔的月光瀉如銀瀑。江時也背對那彎明亮的弦月,面上神情不甚晴朗。但是,並不討厭。

“你知道嗎?我也很羨慕你的。”紀白雨輕聲說道,“你可以以自由意志來決定留下。而我,醒來的時候際南城早就空了,不得不待在這裏。你們都有某種目標,可我完全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江時也註視著她,搖了搖頭:“至少……迷茫的不止你一個人。”

他一定一直在按捺著吧。那些平凡的苦惱和煩憂像困擾任何人一樣困擾著他。他們都像籠中鳥一般被圈在這座熟悉而陌生的廢城裏,失去了往日的憑借,變得更加脆弱和無助。而神奇的是,本不會產生交集的的人撞在了一起,本不會輕易放下的偏見隨風消散了。在短得不可思議的時間裏,他們竟然從相看兩相厭來到了相互理解的邊緣,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進步。

“我們說不定可以成為朋友。”紀白雨將杯中僅剩的茶水仰頭飲盡。她捕捉到對面的人動作有一瞬間的凝滯。

“我可沒興趣陪小孩子玩過家家。”江時也毫不留情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充滿諷刺的假笑。隨即喝幹了咖啡。

好像與他得出了某種共識,紀白雨回以真摯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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