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順著馬路又開了一會兒，果真發現了一家隱蔽的書屋。這家的招牌很不顯眼，讓他們差點錯過，內部空間也不算大，一排排書高密度地地排列著，卻不顯得壓迫。二層是較為寬敞的閱讀室，地下則是庫房。

紀白雨隨意轉了轉，她的心情本不在看書上，但一冊《東石案》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抽出了那本霧蒙蒙的藍灰色封皮的書。她和宋泠竹雖是要好的朋友，讀書喜好卻相去甚遠，偶爾去看對方的推薦，往往不能產生濃厚的興趣。這本書卻是例外，曾令她們兩人同時著迷不已。她們在無數個午後討論故事情節，探討人物性格，遐想如果事件的發展有一步差池，書中的人還會有怎樣的可能……過去的記憶仿佛就存在朦朧的封面中，向她撲面而來，她在書架間席地而坐，翻開書頁。

開篇，吳東石與女友虞梅結束了第一次爭吵。起因是女友家裏親戚入獄，還在上高中的小孩虞柏沒人管照，虞梅便想收養那孩子。吳東石認為他們財力不足，又聽說虞柏有點抑郁傾向，始終不同意。兩人不歡而散，吳東石離開了家。他悶悶地生著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

剛看到這裏，紀白雨聽見方容敘的聲音。

“抱歉，無意打攪。不過想讓你看看還需要哪些。”方容敘拎了一大摞教材，看上去高二各科的課本都齊全了。

“哇……謝謝。”對於提過一次的想法，紀白雨發現他竟比自己還要上心。

“不客氣。”方容敘把東西擱在地上，看見了她手裏的書，“這是《東石案》？”

紀白雨記住頁碼，合上書給他展示封面上的書名：“對，你看過？”

“是啊，我覺得不錯。”

“真稀奇呢……”紀白雨歪頭笑道，“一直覺得沒什麽人看的，給同學推薦好久，也就我室友看了。”

“可能是我對懸疑小說比較關註吧。”

“懸疑我很少看，只是喜歡這本。故事很好，作者文筆也清爽。”

“是，他的文字很打動人。”

他們就這本書聊了很多。紀白雨驚訝於方容敘對其的熟悉與理解。這本書她來來回回看過不下三遍，但凡她有些遺忘的細節，方容敘卻都記得清楚。且他不僅僅是記憶，更是投入了真切的感情去看待每個角色。不像紀白雨一視同仁地同情所有人，他帶有偏私，有所愛所喜，亦有恨有惡。然而觀點的沖突並不影響他們交流感想，直到午後蟬鳴聲漸漸弱去，他們才記起今天出來要做的正事，暫停了討論。

“平時你喜歡做什麽？”穿過擺放影音碟片的木架時方容敘問道。

“其實住宿還真沒什麽特別的事好做，晚上大部分時間還是貢獻給看書學習，周末有時和同學出去，會看電影或者畫展。”

“杉南的美術社很不錯啊，你有參加嗎？”

“學年初就入社了，”紀白雨突然回想起什麽，有些激動地看向方容敘，“等等……你是不是當過社長？”

“對。你怎麽知道？”

“我在往屆社長名單上看見過你。真不敢相信我之前竟然沒想起來。過去那麽久了，現在的美術社和當時相比應該也很不同了吧……”紀白雨想起社裏學長給她看過的合影，十分感慨。那些幾年前的照片記錄著珍貴的歷史，全都被好好地珍藏著。

“是。”方容敘輕輕點頭。

“可惜沒有看過你的畫呢。”紀白雨仔細回憶了一下走廊中的展品，確定沒有見過方容敘的落款。這大概也是她對這個名字印象不深的原因所在。

方容敘笑道：“我畫得一塌糊塗，要是被展出了，怕是招不到新人入社了。雕塑、書法、篆刻也統統不擅長，真是讓你失望了。”

紀白雨聞言的確驚訝，好奇地追問他究竟怎麽當上了社長。

“那時社團活動的場地很緊張，十幾平米的小屋子根本滿足不了美術社的需求。我朋友是社員，軟磨硬泡拉我半路入社，就是想借我在學生會的便利。其實他不明白，這種資源競爭很公平，審批都有程序，不可能走後門的。”方容敘略顯無奈地聳了聳肩，“結果第一天他就在二十多人面前宣布我可以解決他們的問題，讓我騎虎難下，不得不做了，只能幫著他們收集材料，寫申請……後來竟然真的成功，就讓我接了上一屆社長的班。”

“那我真要對你說聲謝謝了，”紀白雨第一次聽說這段軼事，但想到他們現在享用的條件良好的寬敞畫室，意識到那並非輕松可得，“你一定是位好社長。”

“我可累得苦不堪言，”方容敘半開玩笑地說，“他們自是稱心如意，寄情於藝術了，也就毫不客氣地把所有瑣碎的俗事都推給了我。”

“可是你也樂在其中。”紀白雨看出他並非真的不滿。

“也對，”方容敘爽快承認，“我喜歡美術社的氛圍，安靜但不沈悶，活躍而不浮躁。所有人都投入地喜歡著自己在做的事，對於我這個外行，他們也樂於講講藝術史上的趣聞，或者教一點基本的素描技巧。我在那裏結交了許多真性情的朋友，可惜現在聯系少了。不說這個，你看什麽電影？”

方容敘已經挑了幾部，都是相當經典的片子。店主應該是個品味清淡的人，店裏文藝片為主，少有商業大片。紀白雨也看了看，見到有感興趣的，就先拿著，和他繼續往前走。

“對了，還要謝謝你，沒有把橙砂的事情都告訴江時也。”紀白雨說。

“他去問你了？”方容敘停下腳步，顯得有些抱歉，“不必謝我，說來這件事還是我的責任更多一些。”

“別這麽說……多虧你沒告訴他橙砂是從白溪泉裏撿的，不然他可能會大做文章吧。”紀白雨說。

“他似乎是對橙砂很感興趣……”方容敘回憶著說道，“又是麻煩事？”

“倒也不算，他讓我再給他找幾條魚。”

“那你答應了？”方容敘問。

“當然啦……畢竟是欠他一次。”

“我和你一起去找。”

出於禮貌，這種時候或許應該客氣一下，但紀白雨現在對此事毫無頭緒，她很高興有方容敘的幫助。

“好啊，多謝。”

書店這一層最角落的地方放的是游戲光盤和棋類。紀白雨很少接觸——倒不是不喜歡，只是一個人悶頭玩也無聊。她伯父伯母工作都忙，自然不會陪她做這些；宋泠竹偶爾和她下棋，但那人本性還是樂於出門活動，不愛呆在屋裏的，她們也不總有機會切磋。

方容敘倒是熟門熟路的樣子，各種類型的單機游戲都拿了一兩個，還找出一盒桌游。

“我也沒玩過多少，但看過一些測評，應該很有意思。你還想挑什麽嗎？”

紀白雨搖搖頭，她饒有興致地接過那盒桌游打量起來。那是一個深色的紙盒，本身不舊，但印刷風格與現在的流行出入很大。正面印著“獅鷲與地城”的字樣，側面是一連串魔幻生物的插畫，精致卻多少有些跟不上時代。

“這是十多年前出的，那時候很風靡。”方容敘解釋道。

紀白雨端詳了一會兒，把它放進袋子裏，她註意到方容敘只挑了這麽一盒老游戲：“這麽多年還讓你念念不忘，一定有趣。你能教教我規則嗎？”

“當然了。”男人低頭望著紙盒。那上面的獅鷲挺著胸脯，張開翅膀，在塑料袋裏驕傲又威風地立著。

“真是很久了。我們走吧。”他說。

二人滿載而歸，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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