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揚的心悠悠一顫。

停跳了半拍。

幾乎只是過了一瞬間, 那冰涼柔軟的觸感就離開了。

“嗯？抱歉了，不小心碰到你。”熟悉低沈的嗓音，慢了片刻, 從他身前響起。

“……殷遲？”黑發青年雙眼微微瞇起，望著前方空茫的黑暗。

不自覺地擡起右手, 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唇瓣。

那淺淡清涼的觸感, 仿佛仍未消失。

軟軟的。

“嗯。”對方的嗓音慵懶地拖長, 帶著隱隱的滿足。

許揚禁不住抿唇, 悄悄彎了彎嘴角：

“你從林旭的沙盒裏……逃出來了？”

“不，沙盒已經沒有了，連同‘我’。”殷遲停留在離他半米遠的距離，低聲說。

許揚一楞, 蹙了蹙眉，一時沒有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眼前的黑暗有些瘆人。

他取出口袋裏的手機，劃開了屏幕。

自帶的閃光燈被打開, 熒白色的燈光，照亮了他腳下的地面。

黑色潮濕的方形磚石整齊地排列著，零落的水珠反射出細碎的點狀光芒，透著詭異的猩紅。

——這裏，是系統所稱的“監獄格”。

“什麽沒有了？”他接著問，調整手電筒對準的方向, 擴大視野。

一切，都沒有了。

冷白的燈光晃動著，逐漸上移，很快映亮了殷遲的半邊身軀。

許揚看清眼前的畫面，呼吸窒住。捏著手電的指節，微微顫抖。

殷遲原本修長挺拔的身軀, 只剩下形狀。

他的心臟往下，從腰部，腿部到雙腳，一部分/身軀呈現為熒藍的數據流絲網，黯淡無光，只隨著某種奇異而規律的波動，微微閃爍。

難怪剛才，許揚既聽不到心跳聲，也聽不到腳步聲。

這個殷遲，既沒有腳，也沒有心臟。

只除了，刀削般的硬朗容顏，仍舊英氣逼人。

殷遲看著許揚明顯變得呆滯的動作，和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好笑地勾唇，回答他剛才的問題：

“紅包副本融合了現實，現在，地面上的人沒有了，時間沒有了，空間也快要沒有了。更何況是被困在沙盒中的‘我’呢？”

許揚回想起，他在拒絕卡牌的第一次傳送，跑出電梯後所見到的畫面。

追捕他的人的動作定格了，微風定格了，時間定格了。

就仿佛那一瞬間，已經是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刻。

無法再往前撥動半秒。

“所以，你的身體受……損了？”他目光落回眼前人身上，斟酌著問句，把受傷的傷字咽了回去。

“我沒事。”殷遲搖頭，犀利的眉眼瞇起，閃著寒光：

“前期的紅包副本尚未完全成型，且科技因素薄弱，‘他’就算知道我在活動，也無法直接攻擊我。可是，這個副本不同，我需要將自己重新編碼，否則一踏出監獄格，就會被掃描識別出來，圍剿追殺。”

說話間，殷遲身軀外表緩慢地恢覆。

微褐的皮膚，流暢緊實的肌肉線條，逐一浮現。

隱隱積蓄著爆發力。

他眸光定住，薄唇一勾，補充道：“可惜不能立刻和‘他’對上，否則，這裏容易崩潰。”

“‘他’是誰？”許揚蹙眉。

他今天，似乎已經是第二次問出類似的問題。

一點一點地，絲網重組成了完整的人形。

殷遲活動著自己恢覆如初的手腳關節，低聲笑：

“‘他’是誰，這個世界上，只有你知道。”

許揚面上沒有什麽表情，瞳孔卻微微瞪大。

只有……他知道？

問題是，他最關鍵的記憶，已經被刪除了。

許揚閉了閉眼。

即使剛才在酒店裏對林旭說話的語氣是那麽篤定，他本人卻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來，自己當初會如對方所說的那樣，主動選擇開啟這個毀滅性的紅包副本。

三年前，他在殷遲人格化的過程中，究竟經歷了什麽？

或者，一切只是一個誤會？

許揚凝眉思索著，眼看著殷遲鞋底下最後一厘米交錯雜亂的數據流完全成型，隱匿消失。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完完整整、與常人無二的殷遲。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修長偏白的指節，輕輕觸碰了一下殷遲的手臂。

充滿韌性的粗糙觸感。

嗯……並沒有穿透。

漆黑眸光流轉，許揚細密的眼睫擡起，不經意間，撞上了殷遲深不見底的雙目。

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耳後莫名地一點點發熱。

故作鎮定地補充了一句：

“這個質感，還可以。”

殷遲先是忍不住勾唇，而後目光柔和下來，閃動著他看不懂的情愫：

“嗯。”

許揚呼吸一頓，驟然加快，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他放低手機，讓閃光燈照回地面，盡力避免讓自己奇異的局促完全暴露在光線之下。

他今天……好像有點迷。

不出一秒，寡淡低垂的目光凝住了，緊緊鎖定著地面。

下一瞬，他重新擡眼，盯著殷遲，目光變得清明而冷冽。

食指豎在唇間，示意對方暫時噤聲，而後，指了指地面。

不知何時，磚石上細密的水珠，加厚了一層。

泛著異樣猩紅的液體，隱隱流動起來。

許揚冷白的耳尖警覺地一顫。

——滴答，滴答。

黑暗的深處，傳來水滴落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清晰。

聲聲不絕。

兩人對視了一眼。

許揚面朝那片詭異的黑暗站定，輕輕咳嗽一聲。

同一時間，殷遲把身形隱入黑暗之中，輕手輕腳地潛行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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