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翻滾的黑雲, 越來越低了。

兩只半透明的骰子高高懸在半空，始終清晰地呈現在觀察者的視野裏。偶爾有拂過它們表面的烏雲，也直接被遮蔽在幾何體的背後。

骰子之下, 一男一女在戈壁的中心席地而坐，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湊近一點, 還能看清楚男人手上握著一根路標一樣的桿子, 直直撐在地面上。

“大胡子, 你有沒有覺得哪裏怪怪的？”披著大波浪長發的美艷女人環視四周, 壓低嗓子問男人。

“確實，我們往這個方向走得太遠了。”

絡腮胡男人單手扶著路標，另一只手擡了擡帽檐，細細觀察著這片寸草不生的黑色戈壁。

剛才的一段時間裏, 他們已經投擲了兩輪骰子。

兩次投擲，六面骰點數不定，四面骰卻總是提示“北”。

然後, 他們就沿著北走，一直偏離了路標所指的另一個方向。

這兩輪時間裏，他們駐留過森林格，和現在所在的戈壁格。兩處格子都有完美逼真的場景，卻空無一人。

他們再沒有碰到任何像之前的大老鼠一樣的NPC，也沒有得到任何與“火種”相關的提示。

就好像, 他們走上了一個錯誤的方向。

所以，線索密度越來越稀疏，離目的地越來越遠。

“兩次而已，證明不了什麽。”大波浪：“畢竟，也只能按著骰子指示的方向走，否則就會被困在同一個場景裏, 探索不了其他的格子。”

之前他們在森林格裏，曾經試過，沿著某個方向一直走下去。不過這樣做，除了見識到更多的樹和猛獸之外，依然沒有其他收獲，更沒有看見場景的邊界。

他們所處的那兩個地方，就像是趣味大富翁游戲中的空白格。

只是填充了毫無意義的景物罷了。

絡腮胡點頭，從兜裏取出打火機，點燃香煙，長吸了一口：

“棋盤的大小是有限的，大火已經燒遍了四周，如果要這樣一直向北走下去，我們只有一個下場——走出棋盤，走進北邊的火海，被火燒死。”

這個紅包副本，果然到處都是坑。

“別啊，那可真成了‘燃料’了。”

顯然，這並不是大波浪真正擔心的問題。

她咯咯地笑起來，忽然想起些什麽，話鋒一轉：“剛才那個小帥哥的異能是金身吧？刀槍不入，要不是系統催得緊，真想好好研究一下。”

“他是不能殺死的。”絡腮胡撣煙灰的動作頓了頓，撫了撫下巴，意味不明地說。

“廢話，畢竟金身嘛……”大波浪瞥他一眼，思緒飄飛開來，又咯咯地笑，“我們拋棄了他，萬一以後又碰面了，可別報覆才好。”

絡腮胡藏在胡子底下的厚唇笑了笑，沒有回話，轉而望向天空。

兩只骰子由黯淡變得逐漸明亮起來，散發出淡藍色的微光。

絡腮胡：“一個四面骰，假設完全隨機轉動，那麽兩次轉到北方的概率是1/4 x 1/4 = 1/16，三次轉到北方的概率就是1/64，百分之1.6左右，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下一次投擲，骰子仍然停留在北邊，我們就要想別的辦法了。”

半透明的立方體，忽然藍光大盛。

【請投擲骰子！即刻啟程。】

“投擲。”絡腮胡說。

【檢測到您擁有道具：團旗，是否選定您的隊友，並與他共同投擲？】

【是。】做這項操作的時候，絡腮胡神色自然，沒有絲毫變化，外表看起來，仿佛從沒有聽到過這句提示一般。

就連大波浪也沒有註意到。

接收絡腮胡的指令後，兩只半透明的巨大骰子猛然開始高速旋轉。

不一會兒，轉速放緩，骰子定格下來，朝下的兩個面，顯示著兩個大字。

大波浪定睛一看，呼吸頓住，臉上原本輕松愉悅的笑意，一點一點消失了。

——【北】【五】

——【請即刻啟程。】

——

【本輪淘汰率已刷新：90%】

許揚眼前忽然跳出一串系統提示。

他蹙了蹙眉，沒有理會。

紅包副本的淘汰率，一直居高不下，忽然冒出一個90%，並不值得意外。

隨著他清冽的咳嗽聲回蕩在空曠陰冷的監獄裏，那水滴滴落的聲音，忽然停止了。

室內恢覆了岑寂。

許揚動作一頓，屏住了呼吸，將手機上的燈光調到最亮，照向前方。

慘白的燈光，照亮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漆黑柱子，離他大約十幾米。

柱子背後，漂浮著一個影影綽綽的白色身影。

雙腳離地。

許揚表情沒有什麽變化，手卻下意識地微微一顫。

“活的。”殷遲低聲道，嗓音蘊著一絲笑意。

不知何時，他站在了柱子背後，就站在那身影的旁邊。

許揚加快腳步走過去，走到柵欄跟前。

只見那個人影雙手高高吊在垂下的鎖鏈上，雙腳離地，懸在半空中。脖子像是沒了骨頭似的，腦袋軟軟耷拉下來，銀白的頭發直接從頭頂覆蓋了整張臉，又垂到胸前。

是個老人。

許揚看到他正下方的地面上，紅色的水跡尤為厚，一層一層地向四周蔓延開去。

老人的身上卻異常幹凈，白襯衫，白西褲，身前一絲不茍地半垂下一根藍白條紋領帶，詭異得很。

許揚下意識地想象，他會長著怎樣的一張臉，驚悚的，殘缺的，布滿血跡的……

當那老人真的慢吞吞擡起頭的時候，許揚意外了。

蓬亂的銀發緩慢滑開一半，露出半張平平無奇、布滿皺紋溝壑的臉，與普通的□□十歲老人沒什麽兩樣。

甚至透著幾分儒雅溫和。

——直到他開了口。

許揚看到老人那唇紋深刻的唇瓣快速翕動著，似乎說了一句什麽話，卻沒有聲音，混亂的口型也模糊不清，無法分辨，兩只眼睛瘋狂而晶亮，透著幾分神經質。

下一刻，他的神色變得狂躁，歇斯底裏道：“……滾遠點！龜兒子！統統死在這裏吧！和我一起！”

許揚靜立著，微微勾唇，不為他的瘋狂所動：“您想多了。”

老人手腳用力掙紮，拽動了鐵鏈，發出鐺啷啷的刺耳聲音：“死！都給我去死！”

許揚轉頭，和殷遲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裏都是無辜的神色。

“剛才我可沒對他做什麽。”殷遲退後半步，離歇斯底裏的老人稍遠了一些，斜靠著墻壁，攤了攤手。

“這是個NPC吧？”許揚打量著老人片刻，猜測道。

老人瘋狂的動作驟然停下，血紅的雙眼瞪死了許揚，聲音蒼老而嘶啞：“N……PC？你才是NPC！你全家……都是NPC！”

許揚直覺這番話有點奇怪。

老人會用這樣的腔調說話嗎？

他瞇了瞇眼：“您貴庚？是什麽時候進入的副本？”

老人一楞，停止了掙紮：“什……什麽副本？”

殷遲在一旁，原本沒有說話，此時忽然開口了：“他是NPC。”

許揚不知道殷遲是用什麽辦法得出這個結論。

只知道，殷遲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瞬間，老人的動作僵住了。

“世界融合的熔斷點，會是這樣。雙方都知道對方的存在，卻以為自己才是真實的那一方。”殷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沈，蘊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許揚眼睫微微一顫，目光落在殷遲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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