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覆始(3)

關燈
==========================

翌日清晨衛璃攸便帶著一封擬好的書信前往永昌殿。

衛琰為方便與屬臣議事,暫搬入永昌殿內處理公務。衛琰接過衛璃攸遞來的書信,在仔細琢磨後,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親手將書信裝封,令常榮以郡主名義送至越臨江從景府上。

了卻一樁心事,衛琰心情輕松不少,欲留衛璃攸一起用過午膳再走,卻被拒絕。他並未勉強,只客套地囑咐她註意休養,莫過度操勞。

面對虛偽的關懷,衛璃攸連半點笑容都不願再維持。她面色寡淡,徑自走出永昌殿。瞧著大門開啟又合上,有些似曾相識,卻恍若隔世。

剛出殿門,守在門外的紅綃與臥雪便緊張地走上前。衛璃攸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她擡起眼,瞧見那大殿臺階下正跪著一個人影,心中訝異。

寒冬雖過,但初春拖拽的最後一絲涼意也不容小覷。空中纏綿著細雨,在地上匯成一個又一個淺淺水窪。

那人跪在雨水中,面朝這肅穆冰冷的殿門,似在乞求一些無望的施舍。

衛璃攸停下步子轉過身,第一次仔細端詳著殿門。她伸出手撫過朱漆大門,恍惚間猛地收回手,又怔怔看著手心,見手掌還是潔凈的,才略微松下一口氣。

臥雪看著遠處人影,說道:“是三夫人。”

衛璃攸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賈明瑯,似乎也能想象當年跪在永昌殿下的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何等狼狽。

世事變幻難測,可仔細想來,又好像什麽也沒有改變。

衛璃攸對身邊的臥雪說道:“你去給夫人遞一把傘罷。”臥雪聞言抱著紙傘快步走下階梯,遞到賈明瑯面前。

這一上午衛璃攸幾乎都在永昌殿度過。也不知賈明瑯在雨中跪了多久,可看上去大抵時間不短。面對來人好心遞來的雨傘,三夫人視若無睹,雙目只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的永昌殿。臥雪無奈下只好撐起傘為她遮雨。

“三嫂你起來罷。”衛璃攸此時也慢慢走過來。不必問起緣由,她深知賈明瑯為何會跪在此處。

衛璃攸在心中喟嘆,躬下身說:“你跪多久也於事無補。他是怎樣的人,你如今還看不明白嗎?”

賈明瑯只著了件單衣,身上已然濕透,雨水沾在臉上與眼淚難分彼此。她抖動著雙唇,乞憐般望向衛璃攸:“你替我去求求他好不好?”

衛璃攸嘆了口氣,雖然心有不忍,卻還是道出殘酷的真相:“誰勸都沒有用。今時不同往日,父王那時候並沒有徹底抹殺獨孤家的決心,可他不一樣。"

“我知道他一直在騙我。可夫妻一場,我始終待他一心一意,他難道絲毫不惦念這些情份,怎能薄情至此。”賈明瑯眼中含著深深悲憤,哽咽地說:“我若放棄,賈家滿門性命又有誰來保全......璃攸,你應該最能明白我今日處境...”

“我曉得你也恨賈家,我不該厚顏無恥地求你幫忙......可他不願意見我,或許、或許只有你的話,他還能聽得進。”賈明瑯往前跪了兩步,想去扯衛璃攸的衣袖,卻被避開。這時,向來高傲跋扈的三夫人,竟不惜低聲下氣地向人磕頭乞求。雨水和眼淚早將體面的妝容抹毀,華服加身也被淤泥染得汙穢落魄。而每一次的曲身俯首,更是將她骨子裏的高貴尊嚴一根根從體內抽去。

“你這是何苦。”衛璃攸心口堵得難受,卻也不知該如何寬慰眼前這苦命人。索性狠下心腸,決絕地轉身離開,再不多看那人一眼。

她忽然覺得,賈王妃的選擇或許才是對的。雖然自私卻終於卸下了身上的負擔,恢覆了原本的灑脫與自由。再將這包袱傳遞給活著的人。

“三夫人還在磕頭。”臥雪望了眼身後,賈明瑯還跪在雨中,身邊的傘也無人為她撐起。衛璃攸卻始終沒再回頭。

“她好像在說些什麽..."臥雪仔細聽了下。可郡主既然不想問,她也不會多嘴。

她依稀聽見,賈明瑯似乎在不停重覆說著,“我錯了。”

衛璃攸回到棲雲閣後沒多久,便差人去打探賈明瑯的情況。不久臥雪回報,說過了不久三夫人暈倒過去,被顧夫人接走了。

“竟是二嫂。”衛璃攸不禁自語:“倒是十分難得。”

眼下衛琰已將衛孚視為心頭大患,也不知日後會如何處置這位顧夫人。這時候竟還敢出頭幫助賈明瑯,可見二人之間確實情誼深厚。

夜裏驟雨將歇,衛璃攸側臥在榻上,仍舊怏怏地打不起精神。她連著幾日被重重心事折磨得精疲力竭,夜中又開始不住地咳嗽。

紅綃好不容易哄她睡下,見爐子裏的碳快要燒完,又披了件衣服出門取些木炭添上。行路時忽聽見偏院外傳來哭聲,駐足去看,只見院中白芷正抱著一把琴,痛哭流淚。

白芷發現有人走近,順手抹了把眼淚,垂下頭:“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

紅綃道:“屋裏的碳沒了,我出來添些。”她認得這把琴,自然曉得琴的主人是誰,也能夠猜到對方為何會在夜裏哭泣。安慰的話語在肚子裏打了許久轉,最後卻只說道:“沐煙將琴托付給你,你可要替她好生保管。”

白芷一聽這話,眼淚又流了下來,直說道:“都怪我...都怪我。”

“她出這樣的事,又怎能怪你,”紅綃以為她是過於傷心,才說出這般自責自怨的話:“逝者已去,但活著的人還是得好好活著。“

“你不明白...都怪我不好...”

白芷只怨自己當日明明想到對方可能要去赴死,卻沒能留住柳沐煙,還是讓她去做了這樣的傻事。

其中隱情紅綃自然不知,但見白芷哭個不停,她竟不知該如何安慰。

柳沐煙死後,衛琰下令在洛殷城中將她被鞭屍示眾。最後破敗殘缺的屍身被拋於荒郊野外,無人收殮。紅綃不曾想那溫柔如水的琴姬,竟會是個行刺崟王的狠厲角色。也未能想象一雙撫琴的素手,竟也能奪人性命。

白芷慢慢收起眼淚,問她道:“紅綃,能否請你幫個忙?”

“何事?”

“用這把琴替沐煙彈一支曲子吧。”白芷抽抽噎噎地說道:“我想送她一程,可我彈得太差,怕沐煙聽了生氣。”

紅綃替她把臉上的殘淚抹去,笑道:“沐煙性子和善,她若知道你的心意,又怎會生你的氣。”又說:“她既然將琴送給你了,就該由你來彈。你若不會,我可以教你。不過今日已晚,免得驚動了其他人。改日我再教你一首曲子,如何?”

白芷點了點頭,問她:“你可知沐煙想聽什麽嗎?”

回顧往事,紅綃還記得商翠縷死後的一日,柳沐煙忽然邀她散步閑聊。兩人走過秋園,對方請她唱了一支曲子。那時她唱到其中兩句,柳沐煙忽然濕了眼眶,卻終究忍住沒有落下淚來。

是哪兩句來著?

紅綃一邊回憶,一邊循著記憶輕聲哼唱起來。

“恍然梨花落滿頭,夢中芙蓉並蒂偎。”

“這是什麽?”白芷問她。

紅綃想了想,答道:“或許,這就是沐煙想要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