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大寒(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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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紅綃手指緊攥著信封,紙面陷下了皺痕。

房間裏的窗戶沒有關嚴,窄縫裏漏出了風,吹得珠簾輕輕搖擺,相互敲擊發出鈴鈴聲響,一聲一聲錯亂地敲在曲紅綃的心上,

她稍稍偏過頭,可還是怎麽也躲不掉,斜前方的銅鏡也映出了衛璃攸的背影。瘦削纖細的身體被拘在厚重的華服底下,美得端莊標致。她的身影被嵌在銅鏡裏,像幅泛黃的舊畫,隨之也定格了身上的孤寂。

曲紅綃起身走到窗欞邊將窗子合上,冷風戛然而止,珠簾零落的聲響也漸漸休住。

她將信封收進了袖子裏,又回到原處跪下。

“多謝郡主成全。”紅綃俯首而拜,語氣裏沒有一絲波瀾:“若無他事,奴婢就此告退了。”

衛璃攸仍舊定定地立著,沒有轉過身看她。

“你走罷。”

紅綃聞言,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終都沒有再擡頭多看一眼。

經久難消的積雪像層層疊疊的素縞覆滿整座庭院,似乎連同往日喧囂與生機也一並掩埋了。

曲紅綃站在房門口,怔怔望著冷清蕭條的院落,一時間不知自己該往何處去。

她本應去找常榮,這時卻十分害怕真的遇見常榮。故整天縮在屋子裏,不敢往外探出頭,幸而接連幾日都未與常榮打上照面。

或許意識到離別之日將近,曲紅綃這時候也不再吝於表現出一點微末的關心與在乎。

前日不經意地瞥見衛璃攸手上裹了層細布,便急慌慌地去問臥雪,才曉得對方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盞割破了手。這日聽婢子們說起郡主房間的燈亮了一宿,又趕緊去問當天守夜的海棠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能有什麽事?”海棠斜眼瞧著紅綃,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她過去也時常睡不安穩,夜裏便起來看書,看到累了再睡,又不是什麽稀罕事。”

“不過今天倒是起得早。”海棠看了眼郡主的房門口,說:“剛剛小常榮還來了呢,也不知在講些什麽,現在還在郡主房裏。”

曲紅綃心裏咯噔一響,手指絞著袖子。等海棠走開了,仍杵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盯著房門口。

不一會兒便見常榮從郡主房間裏出來,曲紅綃下意識地想要回避,又被理智拉扯著絆住了腳步。

“常侍衛。”

眼看著常榮已走到了長廊的拐角處,曲紅綃才出聲叫住他,突然間又像被扼住了喉嚨似的,說不出後話。

常榮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大抵猜到她要說什麽,走近過去低聲道:“郡主已吩咐過小人了,紅綃姑娘若想好了動身的日子,可隨時同我說,我自會為姑娘安排妥當。”

曲紅綃點了點頭,略微有些遲疑:“或許再過段日子比較好,如今正是雪天,路未必好走...”

自打郡主許諾她後,想要逃走的急切心情忽然沈寂下來,又懷著矛盾想把時日拖慢一些。仿佛還抱著什麽期許與留戀,令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或許能想得明白,但也要裝作不明白。

“方才我也問過郡主,”常榮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郡主叫小人來問姑娘的意思,但郡主還說了,此事該是越快越好,再往後只會更不好走。”

“是出了什麽事嗎?可是與獨孤少將軍有關?”問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紅綃說出口了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不由捂住了唇。

常榮的神情驀地一變,臉上登時籠上了密密沈沈的雲翳。

曲紅綃從常榮晦暗不明的神情中瞧出了些令人不安的預兆。她默默拿指甲掐著手掌心,臉色微微發白。

這時連常榮的聲音也變得鋒利刺耳:“這不是紅綃姑娘該關心的事。”

常榮說話時仍帶著恭敬的笑,似乎這話並不出於他的本意,他不過是個和善的傳話者:“姑娘該多考慮自己的事情才是。”

曲紅綃覺得自己被人當面刮了道耳光,窘迫難堪,緊抿著唇沒再問下去。

“容奴婢多考慮兩日,再來答覆常侍衛。”曲紅綃說完,又添了一句:“放心,不會讓你們等太久的。”

常榮楞住了,半晌才意會道這‘你們’所指究竟是誰。

說是還在考慮動身離開的日子,行囊卻早已收拾齊備,乖乖待在櫃子裏頭等候隨時發落。

可懸著的一顆心仍搖擺不定,不曉得究竟要如何才有著落。

這些天,曲紅綃一想起有大事或將要發生,且與衛璃攸有關,便坐立難安,惶惶終日。這日午後,她忽又沈悶得厲害,一個人在屋子裏實在待不下去了,便頂著風往外走。不知不覺走到側院門口,不知從哪間屋子裏又傳來一陣熱烘烘的說笑聲,與這滿庭蕭瑟冷清頗有些格格不入。

白芷擔心屋子裏太吵,正欲將半開的房門掩實了,恰巧看見曲紅綃立在院門口發呆,便上前去將她一並拉進屋裏。

原是海棠閑來無事來找側院裏頭的女伶學曲,順道多說了幾句府裏的事情來。眼下屋裏火爐上正燒著木炭,眾女擠攘著圍成一圈,自然比外頭暖和得多。

“紅綃姑娘,你也坐下罷。”白芷為她尋了張杌凳。紅綃並未出言婉拒,反而順應地挨著旁人坐了下來。

海棠見紅綃來了,不禁有些詫異:“真是稀客,紅綃姑娘幾時也愛湊熱鬧了。”又隨口譏誚道:“難不成是要被趕出去了,這會子舍不得我們了,來和咱們聯絡感情來了?”

曲紅綃帶著玩笑的口吻說道:“自然是舍不得你們。”

其他人忙催著海棠說事,也顧不上繼續打趣她。只聽海棠剛說到獨孤家父子在南境被圍剿一事,耳邊忽然落出個清清冷冷的嗓音:“不知獨孤少將軍眼下如何了?”

海棠瞪大了眼瞧著開口說話的曲紅綃,像在打量什麽稀罕物似的:“咱們紅綃姑娘是吃錯什麽藥了,竟然也有關心起外頭的時候?”

曲紅綃笑了笑:“我不過是好奇隨口問問罷了,你若不曉得便當我沒問過。”

“這府裏就沒有我不曉得的事!”海棠哪受得了激,見她這塊陳年的冰坨子都開了口,越發起了興致,侃侃說道:“獨孤將軍現被關押在天牢裏,不準任何人前去探視。按照先前的王令,再過幾天就該問斬了。不過,眼下指不定又有了一線生機。”

聽明白她話中所指,曲紅綃的眼中忽然有了神采。

“獨孤家的人給幾位已經歸隱的舊臣寫信,請他們出山為獨孤少將軍請命求情。我聽說送去的是滿滿的一卷血書,最後那幾位大人終於松了口,已聯名上書大王,懇求大王將獨孤少將軍交由大理寺重審,徹查真相。”

一旁的白芷忽然問道:“可王令哪有輕易撤回的道理?這麽逼著大王,豈不是火上澆油...”

“你又懂什麽?”海棠似乎對旁人的打斷頗為不滿,橫了白芷一眼,繼續道:“那幾位大人都是昔日功臣,又是士族大家。如今在野的不少屬官都曾是他們的門生,大王即便生氣也得給他們幾分薄面。這幾個人裏頭,就說那前禦大夫江從德江大人,就已厲害得很呢”

白芷聽得似懂非懂,餘下人等皆瞪著眼睛困惑地望著海棠,似乎並不明白她話裏所說的這些人厲害在何處。

“姓江的,你們都不曉得?”海棠頗感詫異,不由把目光投向曲紅綃,卻見紅綃也搖了搖頭。

“越臨江氏。”這時柳沐煙冷不防地插話進來:“想來江氏一族這些年在洛殷並無要職,怪不得大家沒聽說過。”

她原本只是坐在人群邊上靜靜聽著,這時候才慢悠悠地走近過來:“江家雖不及以往榮盛,但單論門閥聲望仍足以與賈家比肩。”

聽她說完,曲紅綃忽然想起衛璃攸交給她的那封信,便是帶給越臨城郊一位姓江的先生,也不知那位江先生與這越臨江氏是否有關。

海棠笑道:“還是沐煙姑娘有見識。”

柳沐煙笑了笑:“見識什麽的算不上,我也是在駱大人府上時偶然聽人提起過。”

海棠接著說道:“說起來江家曾與獨孤家交好,多年前江大人的弟弟還做過幾天咱們郡主的老師呢。”

白芷胳膊支在膝蓋上,雙手捧著腮,喃喃自語:“如此看來,獨孤少將軍興許還有救...”無意間瞧見曲紅綃眉間深鎖,也不知在想什麽,正默默出神。

一眾婢女正聽得入迷,海棠忽然又念及一事,神秘兮兮壓低了聲說:“今早我在外頭溜達了一圈,你們猜猜我又聽到了些什麽?”

眾人不禁催道:“少賣關子,趕快說!”

海棠見大家心急的模樣,心中甚是得意,吊足了胃口才繼續往後說道:“方才聽府裏的人說,獨孤家老將軍今日一早便帶著全家老少跪在王府門前,為少將軍求情。”說著不禁嘆了口氣:“老將軍年事已高,這大冷天的跪在雪地裏,也不曉得受不受得住...”

“就你話多會說,還不閉嘴!”

海棠話正說到興頭,卻見臥雪忽然推門而入,沖上前便伸手擰著她的嘴角,氣得直咬牙:“你這張嘴,真該拿針縫上才好!”

原來這日臥雪見四處無人,猜到海棠又躲去側院偷懶,哪曉得隔著門就聽到她在說獨孤家的事,當即又急又怒,想也沒想便闖進門打斷她的話。

海棠吃痛地掰開她的手,撇了撇嘴道:“郡主眼下又不在閣內。等她回了,我們自然就不會說了。再說咱們郡主與獨孤家向來疏遠,即便不小心讓她聽了去,也不見得她會多上心。”

“郡主去哪裏了?”半天不吭聲的曲紅綃忽然冒出了聲。

海棠揉了揉臉,說道:“用過午膳便出門去了,說不許人跟著,要自己散步,一會兒便會回來。”想了想,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不過這都過了許久,還不見人影,也不曉得是不是去哪個主子那裏小坐去了?”

臥雪原本火氣還沒散盡,這下子又竄起了陣火,忍不住敲了敲海棠的額頭,怨道:“她不許人跟著,你就不曉得悄悄跟著,竟還有心思在這裏說閑話?眼下天寒地凍的,路又濕滑,萬一摔著了該怎麽辦?前兩天郡主不小心割傷了手還沒好全,你也能由著她一個人這麽出去!”

“我還不是怕冒犯主子嘛...”海棠委屈地撅起嘴,嘴裏小聲嘀咕著。

“大事不好了!”這時隔著院前忽傳來一聲高呼,驚得海棠險些咬了舌頭。

只見一名婢女像陣風似的撞開院門,急匆匆地奔到眾人面前。眾女隨即將話打住,疑惑地望向面色惶急的來人。

臥雪見她這副冒失模樣,不禁皺眉,輕聲斥責:“發生了何事這般火急火燎的,成什麽樣子?”

“方才大王的內侍傳話過來,說——”那婢女顧不得向臥雪解釋什麽,氣喘籲籲地說道:“說郡主一個人在永昌殿外跪了許久,怎麽勸都勸不動,再這麽下去.......怕是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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