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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大寒(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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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殿的大門緩緩打開。賈明瑯與顧清沅一前一後自殿內走出,身邊的侍婢立馬為她們支起傘,擋住落雪。

她妯娌二人早時相約去永昌殿請安,不久衛琰也來了,一同用過午膳後便留在殿內與崟王、王妃閑聊。

不想一家人聊得正開心,衛璃攸忽然到訪。

崟王有好幾天未見過郡主,見兒女齊至,心情大好,忙喚人給郡主賜座。可不等入座,衛璃攸二話不說便呈上一紙請命血書,跪求崟王重審獨孤羽一案。

崟王當即怒不可止,若非王妃在旁邊相攔,只怕當場便要氣得掀了桌子。崟王盛怒下將郡主轟出殿外,卻不想衛璃攸並未知難而退,竟然久跪於殿外,繼續替獨孤羽求情。

顧清沅看著石階下方的身影,不由心生惻隱,對身邊的婢女吩咐道:“去給郡主送把傘去。”

按說她與衛璃攸平日來往甚少,更談不上有什麽深厚情誼,但不知為何,竟無緣無故生出些許憐惜之意。

婢女拿著傘正欲動身,卻又被賈明瑯厲聲喝住。

“不準去。”

婢女聞聲立刻收回腳步,怯怯擡起眼看向顧清沅,似在征詢自家主子的意見。

顧清沅柳眉微蹙,松開挽在賈明瑯胳膊上的手:“璃攸她已跪了許久,眼下又下雪了。你怎麽這般、這般——”想來想去,覺得最後幾個字用來形容明瑯有些不妥,吞吐半天終究沒有說出口。

賈明瑯卻笑著將話接上:“你是想說,我怎麽這般鐵石心腸?”說著兀自笑了起來:“這是大實話,也犯不著怕我生氣。”

她伸手緊緊拽著顧清沅的手臂不放,似乎是在預防著對方忽然做出什麽不合時宜的舉動。

見顧清沅默不吭聲,賈明瑯又說道:“阿沅,我曉得你是好心,但好心腸未必會辦好事,有時候還會害了自己。方才你也看見了,父王那般生氣,直接將她攆出殿外。她竟還不知好歹,跪在這兒演上了苦肉計。眼下即便吃點苦頭,也是她自找的。”說著,不覺語帶譏諷:“這些年來,姑姑待她也不薄,可惜是平白養了只小白眼狼。平時裝得再乖,到了這節骨眼上還是免不了露出真面目,終究還是向著獨孤家。”

顧清沅忍不住辯解:“璃攸也是迫不得已,獨孤家畢竟是她母族,到底是不能眼睜睜看著獨孤羽去死...”

賈明瑯聞言,不禁冷笑:“誰活著沒個苦衷,不必取舍?她分明可以選擇,是她自己沒有選對。你該明白,她今日在殿中的言行已不僅僅涉及衛家的家事,她這是在幹政!如今獨孤家的老東西在外頭跪著,這小東西在殿外跪著,還聯合一幫舊臣上疏請命,要說中間沒有交通籌謀誰會相信?”

話及此,賈明瑯忽然收起了笑意,凝視著顧清沅的眼睛,似在警示:“阿沅,你向來對朝堂政事不關心,這於我們女子而言本是極好的。有些不該關心的事情,多看一眼都是禍害。阿琰是她的親哥哥,平日與她相交甚好,如今卻氣定神閑地坐在殿裏,都沒說要出來勸說她兩句,你可知道這是為何?”

她幾乎將話說得透徹,顧清沅卻似把她的一番話當作耳旁風,趁其不備,趕忙將手掙脫出來,提著裙裾快步走下臺階。

賈明瑯氣得直跺腳,朝顧清沅喝道:“你要去便去,莫怪我沒提醒你!若傳到我姑姑耳中,我可不會幫你講話!”她話說得決絕,腳步卻不聽使喚地也跟了過去。

衛璃攸正跪在永昌殿外的石階底下,外衫被雪水沾濕了大半。她臉上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與身邊積雪並無兩樣,然而脊背卻繃得挺直。

“璃攸,你起來罷。”顧清沅原本想去扶她起來,可賈明瑯方才的叮囑尚在耳邊,又一時下不了決心,手停在空中遲遲不動。

她遲疑了片刻,將五指合攏縮進袖子裏,對璃攸說道:“有什麽事等回去再從長計議,這麽熬著總歸對自己不好。”

衛璃攸徐徐轉過視線,目光無神地迎上顧清沅的眼睛。凍得發白的嘴唇動了動,扯出一個虛弱的笑來:“勞煩二嫂掛心,但璃攸也有自己的打算。”

不久賈明瑯也跟了上來,只是冷眼旁觀,並不搭腔。她既已清楚衛璃攸的立場,難免對她有些芥蒂與防備,這時連表面上的和善都懶得再去維系。

顧清沅不善言辭,一番話後,見無成效,便漸漸打起了退堂鼓。她長長嘆了口氣,從婢女那接過紙傘放在雪地上,再沒多說什麽。

這時候,遠遠只見三名婢子正快步走近過來。賈明瑯認得棲雲閣的臥雪與海棠,對緊隨在兩人身後的曲紅綃只覺得有些眼熟,卻叫不上名字。她曉得來的是棲雲閣的人,連忙對身邊的顧清沅道:“你瞧,棲雲閣的人都到了,自然會想辦法接把她回去,哪裏還須要你在這裏瞎操心?”說著急忙拉著顧清沅走開。

不多時,臥雪與海棠已相繼奔至郡主身邊,伏在地上。膝蓋剛觸到地面,鉆心刺骨的寒意侵襲而來,凍得二人直打哆嗦。

可眼見衛璃攸此刻面容憔悴,臉上血色全無,臥雪立即忘了冷,只剩滿心憂慮,直拽著郡主的衣袖,垂淚道:“您這是又是何苦?有什麽想不通的,非要在這雪地裏受罪。才半日未見就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讓人瞧見了心裏怎麽好過!”

海棠亦慌張說道:“郡主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咱們該怎麽辦?”她一想到在這府上恐怕再難遇上如衛璃攸一般好說話又善待下人的主子,心裏又急又怕,也忍不住落下幾滴淚來。

衛璃攸卻罔若未聞,任其哭訴,皆閉唇不應。一雙眼睛只死死盯著殿前大門。

曲紅綃默不作聲站在旁側,她雙手交疊緊握,用指甲重重掐著手背,好讓自己鎮定下來。

臥雪見紅綃站著不動,急得聲音都在發顫:“紅綃,你快勸勸她!”她本指望帶紅綃過來,郡主多少能聽她幾句勸話,哪曉得這人來了竟呆立著不作聲,著實令人發惱。

衛璃攸聽見‘紅綃’的名字,空洞的眼睛裏登時恢覆了一絲清明,陡然間露出慌張神色:“我不想看見她,快讓她走!”

海棠聞言,忙順著她字面上的意思說道:“奴婢這就讓她回去。”連忙起身,作勢要將紅綃支走。

紅綃並不理會,兀自往前走。沒走兩步,又聽衛璃攸道:“你若再走近半步,事後我必嚴懲。”

海棠急忙上前拽住紅綃的胳膊,說道:“郡主都說了不想見你,你還杵在這裏礙什麽眼!”她早勸過臥雪不要帶這禍害出來,也不知臥雪吃錯了什麽藥,偏要帶上紅綃。果然如她所料,幫不上忙不說,又惹得郡主不悅,當下甚是懊悔。

曲紅綃卻置若罔聞,轉眼已走到衛璃攸身邊。

衛璃攸默默盯著她,眼看著對方泰然自若地在自己身側跪下,方有氣無力地說道:“你好大的膽子...”

紅綃面無懼色:“奴婢膽子大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想來郡主最是清楚。”

“你就料定我不會罰你?”衛璃攸垂首,皺起眉頭。

紅綃道:“惟願郡主能夠言而有信。”說完,又對海棠、臥雪兩人說道:“二位姐姐可否回避一下,我有話想單獨同郡主講。”

臥雪聽她這話,不禁心中大喜。她心裏料定紅綃是有了勸說郡主的法子,不等海棠反對,立馬拉上海棠一同避開。

見那兩人走遠,曲紅綃才低下頭。她握住衛璃攸的手,將那雙凍得冰冷的手放在掌心輕揉。

她本想要將它們捂在懷裏,但又不敢做出過分逾越的舉動。

衛璃攸試圖將手抽走,無奈使不上力氣,只好由著對方握住。

只聽紅綃說:“郡主曾經說過,只要我肯留下來,想要什麽都可以。”擡眸望著她,又問:“不知郡主可否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衛璃攸隱隱記起這是自己之前情急說出的話,恍惚地點點頭,卻不明白對方為何忽然提起。

紅綃的嗓音輕柔和緩:“現在我願意留下來,但什麽都不要,只希望郡主能夠同我回去。”

話音甫落,衛璃攸黯然的眼中忽然凝聚起光彩。單薄的肩膀輕輕顫抖,擡首時,眼眶已發紅。

欣喜遲來,卻去時倉促,不足片刻,就被湧上的悲戚取而代之。

她垂下眼眸,含著苦笑:“可這回恐怕要失信於人了。”

衛璃攸幹澀的嘴唇微微翕動,像被風幹的蝶翼:“我舅舅已經不在了,如果我現在走了,阿羽就真的沒救了,母妃...母妃她只會更恨我...”說到這裏眼淚便止不住地流下,聲音也哽咽起來:“她再也不會原諒我了。”

曲紅綃牢牢握住她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郡主已經做得足夠多了,王妃又怎麽會責怪郡主。王妃若在天有靈,只會希望郡主能夠好好活著,絕不願看到郡主受罪。”

衛璃攸搖搖頭:“母妃她一直都在責怪我,不然也不會離開我。”她望向前方高處緊閉的大門,自語般說:“你不明白,獨孤家若是完了,我也活不成了。”

曲紅綃覺得自己的心要被揉碎了——她迫切地想將人平安無事地帶回去,卻只能無力地看著對方承受風霜的折磨。

她這時才意識到,壓負在對方身上的東西,並非自己想象中那般輕巧。

曲紅綃似乎再也克制不住心裏的慌亂,將對方的手揣在心口:“你這樣下去,會撐不住的。或許、或許回去之後再等一等,大王就會回心轉意,事情也會有轉機——”

“父王是不會輕易收回成命的,”衛璃攸的聲音微弱飄渺,如殘雪細碎地落在耳邊,似乎隨時都可能湮滅於風中:“但凡想要爭取什麽,總是要人付出些代價才行。如今王命已達,若輕易收回,豈不有損王威。父王他不是不明事理,但須要一個體面的理由。”

若王女以性命相求,崟王或能網開一面。旁人只道,大王愛女心切,實乃無奈之舉。

曲紅綃默然垂首,心中滿是無力。她擡起衣袖掩住落下的眼淚,溫熱的眼淚混夾著冰冷的雨雪沾濕袖口。

“讓我陪著你罷。”曲紅綃悄悄拭去眼淚,臉上神情已一如往常。

衛璃攸沒有出言拒絕,她便當是默許了,跪在對方身側,一道靜靜望向永昌殿大門。

稍時,殿門徐徐開啟。內官自殿內出來,沿著門前臺階一路小跑過來。

“郡主,你快些起來罷,大王準了!”不等奔至衛璃攸面前,那內官已迫不及待地傳話道:“大王已應允將獨孤將軍交給大理寺重審了,也準了親人探視!”

紅綃聽到此話,心中驚喜不已,連忙起身去攙扶衛璃攸。不想衛璃攸依舊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朝內官正色言道:“我要親眼看王令才會離開。”

只見內官面露難色:“這恐怕有些不妥...王令尚未宣讀,不可隨意示人的呀!郡主可莫要為難小人了!”內官原本不肯給,卻見郡主仍然跪著不起身,擔心再怎麽耗下去只怕真要鬧出人命來,僵持片刻,還是松了口:“罷了罷了!”

只見他慢騰騰地從袖裏掏出一卷金色綾織卷軸,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展開,遞到衛璃攸面前:“此事萬萬不可外揚,這要是讓大王知道,下官可擔待不起!”

衛璃攸不知哪裏來得力氣,猛然奪過他手裏的王令。直到看清上面每一個字及末處印章,才慢慢松開手。她臉上忽然露出輕松的笑意,整個人如釋重負般倒在雪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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