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夜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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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璃攸話音剛落,眾人你看我,我瞧她,她望天,卻無人出聲回答。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眼看著璃攸郡主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商翠縷用胳膊肘戳了戳身邊的紅綃,可對方依舊低著頭一動不動。

商翠縷已曉得是指望不上這悶罐子出聲,只好主動破局,擡起頭咽了咽口水,說道:“回郡主話,說起投壺,咱們十有九次是投不進的......郡主恐怕閉著眼都能贏過我們。我們雖不中用,但紅綃不一樣,卻是十分厲害,我們方才和她比試過,個個都輸得一敗塗地。”

“當真如此?”衛璃攸目光在曲紅綃身上打著轉,眼底盛著淺淺笑意。

商翠縷立馬點頭如搗蒜:“比真金白銀還真。”

這時卻有不知好歹的伶人插嘴道:“整個洛殷的伶人館裏就屬芳菲苑裏最愛搗騰這些小游戲,給客人解悶逗趣了。紅綃姑娘是什麽人,自然比我們厲害得多了,郡主有紅綃姑娘作陪,定能玩得盡興。”

衛璃攸知道她們不過是想將這包袱丟給紅綃,說話時太過輕浮散漫,少了些斟酌罷了。可這話聽著,心裏卻莫名地慌張扭捏起來了,匆匆縮回了視線,再不敢多看紅綃一眼,趕緊把話鋒一轉:“這芳菲苑又有什麽特別之處?”

眾女伶見郡主一臉好奇的樣子,也就不再避諱,嘰嘰喳喳地你一句我一句,把話說開了。

商翠縷解釋道:“說起這芳菲苑,在洛殷城裏可是一等一的伶人館,咱們這些人是想進都進不去的。那兒的人不光要會音律,還得會識字寫字懂得吟風弄月,斷不能像咱們這樣只懂紅口白牙的幹唱。”說完生怕郡主找不著重點,連忙補充了一句:“紅綃就是芳菲苑的人。”

衛璃攸自然知道紅綃出身何處,只是從未了解過洛殷伶人館裏是個什麽樣子,平時也不會有人這般細致地和她講。此時只覺得是外頭的新鮮事,又和紅綃有關,故越發聽得專註認真。

有人接道:“就說黃門侍郎徐公子,一次來咱們館子裏聽了半刻曲子,喝了會兒子酒就拉著我們陪他投壺行酒令,卻總不得他意。後來他喝多了在那兒嚷嚷著,嫌我們不如芳菲苑的人風雅知趣。”

“嘖,人芳菲苑的姑娘倒是風雅有趣,可惜去的人也多,他排不上號倒還嫌東嫌西起來了。”

“他有本事就去芳菲苑點紅綃的名,瞧人家紅綃姑娘搭不搭理他。”

眾女伶聞言,不禁哄然發笑。她們拘在王府久了,日子過得雖好,卻不見得自在。這時說起往常熟悉的事情,便一發不可收拾,一茬接一茬地扯出其他話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些說笑時看似不痛不癢的閑話,卻句句敲打在紅綃耳邊,不經意地提醒著她的出身與過往。

若放在往日,在人前談及這些往事,她是斷不會忌諱什麽,多半一笑了之。只是待在衛璃攸身邊的這些時日,竟讓她有些忘乎所以。這時當著璃攸郡主的面,被人將這些陳芝爛谷的事抖出來嘻嘻哈哈地說了一通,卻讓她徒生羞恥。

眼看著話題快要拉不回來了,衛璃攸故意清了清喉嚨,笑聲才暫時停歇下來。

她斜著眼瞧向紅綃的方向,卻見對方始終半垂著頭,不曾說些什麽。

衛璃攸說道:“我不過是想找人陪我投壺,你們不願意就算了,何苦擺出這麽多說辭來推脫。你們一個勁地說自己不行,明裏暗裏把紅綃往外推,但人家紅綃可都沒說什麽呢。”

眾人啞然,齊齊地將目光投向紅綃,眼中滿懷期待。

卻見曲紅綃忽然擡頭,唇邊揚起笑來:“奴婢在伶人館時常陪客人飲酒作樂,玩得的多了自然比其他人熟練些,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郡主如若不嫌棄,就由奴婢陪郡主玩兩局吧。”

濃墨般的眼睛彎了彎,勾勒出笑意,眼底卻透著些化不開的悲涼。

衛璃攸看著眼前那張端著笑容的臉,心裏頭不知湧上了什麽滋味,又酸又澀,直竄到了喉嚨舌尖。她手裏握著樹枝輕輕摩挲,幹枯粗糙的外皮硌著手掌微微生疼,她卻失去了知覺似的,死死不肯松開。

紅綃臉上的笑容還是牢牢凝著,像是石雕泥砌的門柱,護著藏在裏面的柔與弱,半點也坍塌不得。

衛璃攸莫名有些發惱——甚至覺得對方是故意這麽笑給她看,故意把話講給她聽。

她不知氣從何來,只想哢嚓哢嚓地將手中的樹枝挨個折個精光,方能解氣。如此,拇指已貼著樹枝中間頂了頂,不等使力,一只手忽然覆了上來,從她手中“解救”了樹枝。

衛璃攸一時楞住了,由著紅綃接過樹枝。只見她轉身擡起皓腕,將樹枝往竹筒裏一擲,果然一投即中。

眾人不禁闔掌叫好:“厲害厲害。”

待換衛璃攸來投,卻似氣力不足,樹枝擦著邊兒從壺口滑過,甚是可惜。

自知輸了一局,衛璃攸揀了只無人用過的幹凈酒杯,正要伸手取酒壺來倒酒,豈止紅綃先她一步已將酒壺拿到了自己身邊,又像護著寶貝的似地圈在懷裏:“此酒性烈,也未曾溫過,郡主若就此——”

衛璃攸卻不顧勸阻,將酒壺奪了過來,徑自添上:“別人喝得,我怎麽就喝不得了。”說完仰頭掩袖,舉杯將酒飲盡。

因喝得太急被酒水嗆到,衛璃攸忍不住掩唇咳了一會兒。臥雪見狀也上來勸阻,衛璃攸心生煩悶,指了指那醉倒在桌上海棠道:“臥雪,你去將海棠送回屋裏去好生照看,我一會兒便回去。”她借機將臥雪支走了,自己喝完又拉著紅綃繼續比試。擡頭卻見周圍十來雙眼睛皆盯著她二人瞧,衛璃攸不由臉上一熱,忙道:“各位該吃酒玩樂還請隨意,不必拘束。”

白芷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立馬張羅著其他人到一邊說話喝酒,不去攪擾郡主清凈。

衛璃攸見眾人各忙各的去了,拉起紅綃的手遞了根樹枝給她:“咱們繼續。”

豈料之後紅綃卻一反常態,屢屢失手,再未投中過一次。

酒水一杯接一杯入喉,曲紅綃暈暈沈沈地扶著椅背,勉強站穩腳步。

衛璃攸既不傻,豈會看不出其中端倪,將樹枝往地上一扔,嘴裏嘟噥著,氣道:“你故意相讓,還有什麽可比的,當真無趣!”

紅綃這時已飲下許多酒,腦子裏混沌不清。眼前隱約有了重影,抑或是幻影。衛璃攸的面容身形也一分為二,一個表情哀怨地看著她,一個卻站在楓樹下對著她笑。虛虛實實,辨不清真偽。

她甩了甩頭,楓樹下的影子消失了,隱隱見衛璃攸皺著眉頭委屈地瞪著她。紅綃不禁心念一動,迷迷糊糊地想去寬慰氣急委屈的小郡主。不想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兩步,足下便踉蹌不穩。

衛璃攸下意識伸手去扶,沒料到對方身子晃了晃,竟一頭栽進自己懷裏。

只見紅綃雙臂繞過她的脖子輕輕勾住,身體陡然貼近了幾寸,正醉意朦朧地瞧著她。朱唇微張,時不時癡癡一笑,嬌媚到了骨子裏。

平日裏淡然如水的眸子裏此時染上一片媚色,眼角泛著紅暈,像是朱砂墨沒入清水中暈成的。

衛璃攸心中如有擂鼓作響,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溫熱的鼻息亦糾纏而至,近在咫尺,燒得她頭暈目迷,臉頰發燙,如同飲了烈酒,似乎也快要醉了。

她心想,定是紅綃喝太多,身上的酒氣熏到了自己才至如此。

曲紅綃嘴裏含含糊糊,媚眼含笑,喚衛璃攸道:“雲舟先生...”

衛璃攸心下大驚,趕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深怕她繼續說些什麽,洩露了自己的秘密。

柔軟的唇瓣蹭著掌心,像被羽毛搔過心尖,癢癢麻麻。

白芷見郡主一臉緊張地捂住紅綃的嘴,又慌慌張張地縮回了手。心想,郡主定是擔心紅綃喝多了會吐,才捂住嘴巴,這會兒又擔心被吐在手上,才縮回來。

一番思索過後,白芷上前道:“紅綃怕是喝醉了,奴婢來扶她回房。”

她好心替人解圍,卻不想郡主竟出言婉拒,道:“我看其他人也醉得不清,好歹得留個清醒的人來照顧,我帶紅綃回去,到時候臥雪也能幫忙照料。”

白芷低頭看了眼座下東倒西歪的人,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連忙著手善後。轉眼,衛璃攸已架著那醉鬼,慢慢往門外移。

紅綃身輕,扶著她走路倒也不太艱難。只是這醉鬼一路上好不安分,走到半路,忽然扭轉身子,將下巴擱在郡主肩上,圈住對方的腰身緊緊抱著。

衛璃攸由她抱著,心曲亂奏,擂鼓不斷,嘴邊有氣無力地斥道:“你不許亂動,再不老實我就、我就……罰你月錢!”

她本來想說“我就再不理你了”,可話到嘴邊終覺得有些奇怪,才又咽回去改了口。

紅綃左右是喝醉了,對她這不痛不癢的恐嚇置若罔聞,只癡笑道:“雲舟先生的畫好看,字也好看。”她伸出手指順著衛璃攸的眉眼輪廓滑過,眼神迷離:“卻不及人好看。”

最後半句話鉆進耳裏,嚇得衛璃攸足下一個趔趄,糾纏在一起的兩人紛紛跌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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