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初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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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上彈琴的人奏的是一首《秋思》,旁人多半是凝神靜聽,抑或在小聲議論。這首曲子百裏叡曾聽人彈奏的,只是昔日聽來婉轉動人曲調,這會兒聽起來卻乏味得很。

倒不是音律節奏不對,只是彈琴的人不對罷了。

百裏叡空蕩蕩的眼睛雖是朝向彈琴的人,卻仿佛什麽也裝不進他的眼中,再動人的音律也鉆不進他的耳裏。

旁人只道百裏叡是武官,對這音律一事不感興趣。想來他受衛家邀請,不得不前來赴會,這才百無聊賴地坐在一邊發呆。

直到衛琰帶著兩個人出現,百裏叡眼裏才忽然間有了神采。

“想不到阿叡也在,我們剛好過去和他打聲招呼。”衛璃攸笑著拉上紅綃一道走過去,衛琰走在她們的前面。

哪裏會是‘想不到’呢?曲紅綃微微咬了咬唇,心裏覺得諷刺。

眾人見三公子來了,紛紛迎上去說幾句客套話。百裏叡自然免不了與衛琰交談幾句,只是眼睛卻時不時往他身後瞟,但又不知道該看誰才好。

等招呼完周圍的賓客,衛琰又拉著百裏叡道一旁單獨說話:“我還以為百裏兄不愛這些文縐縐的玩意兒,往年四友會怎麽請你都請不來,今天怎麽突然轉性了,忽然有了興致想來瞧瞧。”

不等百裏叡回答,衛璃攸已先說道:“阿叡之前常在我那兒聽紅綃彈琴,想來是時日久了,便漸漸有了興致。”

衛琰卻笑道:“璃攸你話雖無心,可也要說得仔細些才是。你只說百裏兄‘漸漸了有興致’,也不說清楚是對什麽‘漸漸有了興致’。我若不知內情,豈不是要徒生誤會。”說著又深深地看了曲紅綃一眼。

他玩笑開得半真半假,卻聽得百裏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急忙解釋道:“郡主所指,自然是說在下對音律一事漸漸有了興致,三公子可莫要曲解。”

“我開玩笑的,百裏兄怎麽又當真了。”衛琰笑了笑,帶著三人在樓裏走了一陣子說了會兒話,多是他一人介紹前來赴會客人是哪家子弟、家世如何、喜好如何,百裏叡的話卻少得厲害,時而點頭稱是,從不多說一句,好像心思不在談話裏。

衛琰忽然停下腳步,話鋒一轉,說道:“說起來紅綃姑娘都能讓百裏兄這顆榆木疙瘩懂得聽琴了,可見是厲害得很。今日在場不少人對音律頗有鉆研,不如露一手,也讓大家品鑒品鑒。”百裏叡正想開口稱是,轉念一想卻閉了嘴,改為點頭。

衛璃攸也應和道:“三哥說的是,讓那些人見識一下我們紅綃的厲害。”

紅綃曉得衛璃攸的心思,卻早已沒有奏樂的心情了,搖搖頭道:“婢子不才,哪裏好意思班門——”

卻不料衛璃攸不等她拒絕,便猝不及防地往她背後推了一把。紅綃踉踉蹌蹌地往前幾步,像是被人推到了懸崖邊上,有些慌張地在眾人面前站穩了腳步。

見忽然冒出了個人,眾人正是疑惑不解,因問道:“這位公子是?”

衛璃攸搶著答道:“這位李公子自幼學習音律。只是他這個人面子薄,不好意思開口,卻是希望各位能指教他一二。”

曲紅綃心猜,許是璃攸郡主早就算計好這麽一出。如此想來,心又涼了半截。

她曉得自己是推脫不得的,不如遂了她人心願,便順從地坐到了琴臺前。

纖長的手指一按一挑,弦絲輕顫,之後琴音不絕於耳。

與以往那些如入骨春雨般纏纏綿綿的曲子不同,這支曲卻似瓢潑大雨,氣勢洶洶。只聽琴音琤琤,漸入佳境,愈發顯得快急激昂,其中還能見俠客的殺伐怒意、快意恩仇,直教聽者頻頻闔掌稱快。

曲紅綃一臉面不改色,卻又似要將胸中情緒盡洩於弦指之間。

她曲中凜然激憤,盡是衛璃攸未曾聽聞過的,一時間竟看得楞住了,心裏驚訝之餘,又不由為之感染牽動。

其餘眾人也聽得入迷,不知是誰冷不丁冒出一句:“聽聞世子得了一位伶人,名為紅綃,琴藝十分精湛。想來這位仁兄與之相比,還要更勝一籌。”

又不知是何人聽完這話,很是不服,遂反駁道:“這位公子琴聲瀟灑大氣,實乃名士俠義之風。女子之音再好,卻透著一股嬌滴滴的小家子氣,總是上不來臺面的。你將兩者相提並論,也不怕辱沒了這位兄臺。”

兩位旁聽路人爭論得頭頭是道。衛璃攸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掩唇佯裝咳嗽,硬生生咳了幾聲以掩飾心中尷尬。

那衛家兄妹二人又往人少的地方避了避,免得露出什麽馬腳來。

衛琰看著撫琴的曲紅綃,忍不住嘆道:“想不到這紅綃姑娘,竟有這樣一面,還真是不簡單。”又瞧人群裏看得挪不開眼的百裏叡,不禁玩味地笑了笑:“嘖,瞧瞧百裏叡看她的眼神。怎麽說他都是你未來的郡馬,這也太張狂了些。若換了我是你,只怕是看不下去的。”

衛璃攸白了他一眼,道:“三哥明明心裏清楚,又何必說這沒意思的話。”

衛琰道:“為兄只是好奇,你與他也算是青梅竹馬,打小就認識,如今又被指了婚。說來若不是其中摻雜了許多利益,應算是一段好姻緣。你難道半點舍不得的意思都沒有?”

衛璃攸想了片刻,看著不遠處彈琴的人,淡然道:“半點還是有的。”

衛琰理所當然地將這半分不舍之意安在了百裏叡身上,遂笑道:“百裏叡這個人雖木訥了點,但論及門第家世還是模樣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待你也還算真心,你若完全不動心我才是不信。不過我倒也佩服你能狠得下心來。”

衛璃攸笑道:“這半點的舍不得,比起我心中所願所念,根本不值一提。”

這時紅綃的曲子奏到一半,世子衛昶恰巧也來了。他見是紅綃在撫琴,起初微微一驚,繼而又笑著示意眾人無須行禮,以免打斷了她彈琴。

卻見百裏叡一心顧著聽琴,哪裏曉得世子來了。世子見他緊盯著人不放,面色不覺驀地一沈,臉上已隱隱有些不悅,遂支開下了隨從,徑自去問衛琰:“百裏叡怎麽來了?他什麽時候來的?”

衛琰道:“百裏兄說是最近對音律一事頗有興趣,已經來了許久了。”

衛昶冷笑道:“以前怎麽不見他有興趣?他到底是對琴有興趣,還是對人有興趣?”轉而又對衛璃攸道:“你看他那副模樣,你竟也不管?”

衛璃攸笑了笑:“兄長多慮了,阿叡自然是對琴有興趣。再說,府上的嬤嬤不也常說,女子盡自己本分就好,管束丈夫豈不失了尊卑之禮。何況女子善妒實為大忌,對夫君管束得越多越容易適得其反。”

衛昶道:“這話說的不錯,也該讓那些嬤嬤回去給明瑯好好講一講才是。”

衛琰苦笑道:“這事恐怕不成。只怕那嬤嬤還沒開口就被我夫人趕出了門去,也別太為難人家上了年紀的老嬤嬤了。”

衛昶曉得自己三弟懼內,已無藥可救,便懶得多費唇舌。於是又撿起方才的話繼續道:“道理雖是如此,可璃攸貴為郡主,並非尋常女子,百裏叡自該尊重收斂一下。而且他明知道紅綃她——”話到口邊欲言又止。

衛璃攸卻笑道:“兄長莫急。我早就說過,阿叡知道紅綃是兄長的人,他自然是不敢的。”

衛昶似是氣急了,口不擇言道:“他以前是不敢,如今他百裏家哪裏還有不敢的。”

世子與賈王妃背後得賈太尉與一幹黨羽相助,賈太尉掌管尚書臺,親信門徒遍及朝野,時局本是十分穩妥。但權力總能令人不知滿足,又常陷憂患——獨孤家失勢後被奪走兵權已快十年,賈太尉雖在朝中勢大,但崟王大軍的兵權卻已落入旁人手裏。曾經被賈家視為同盟的百裏一族,如今卻變成賈太尉與王妃心中的一根拔不掉刺。

原先同盟之誼尚在,加上利益與權力上的糾纏,賈家與百裏家仍保持著的親睦。只是朝邑城平叛一戰百裏亮大勝而歸,又收編了不少舊黨殘兵,在洛殷城民間聲望漸盛。崟王更是許他可配帶刀劍入朝,一時間風頭無二,賈太尉都低了他一等。

再說這百裏叡,先是在漢北城剿匪,見世子落難而不及時出手相救,那時衛昶已心懷芥蒂;之後又撞見他對紅綃舉止親昵,以為百裏叡仗著家中勢力色膽包天,絲毫不把他這個世子放在眼裏。

衛昶越想越覺得憤憤難平,但礙於周圍人多,不好發作,只好狠狠甩了下袖子,說道:“罷了,等紅綃這一曲彈完了,我讓莊淙送你們立即回府。早說你們女子不該在外拋頭露面,都怪我一時心軟才縱容你如此。”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衛琰看著世子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渾然無覺的百裏叡,不禁笑道:“妹妹可知,這火若真是燒起來了,便一發不可收拾,再無回頭之日。如今火勢漸旺,妹妹你也算是功不可沒。”

衛璃攸面無表情地說道:“承蒙三哥錯讚,小妹可沒那麽大能耐,不過是順著三哥你的意思,往火裏添了把柴,頂多算是讓它燒得旺些。至於這場火從何而起,恐怕三哥心裏最是清楚。自古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時局如何,又豈是我一個小女子可以左右得了的。”

“好一個合久必分。“衛琰笑了笑:”當年那兩家人可以不謀而合,就該料到有反目的一天”

他兄妹二人打著啞謎,卻清楚對方的意思。

無論百裏家曾經與賈家如何交好、如何支持衛昶這位未來的崟王,世子的心卻已了偏頗——衛昶心裏也清楚,他與生母賈王妃以及背後的賈家才是一起的。

“三哥。”衛璃攸看著有些放空的衛琰,忍不住喚了他一聲。

衛琰回過神,笑著問他:“怎麽了?”

衛璃攸覺得今日衛琰有些不太對勁,雖然時常在笑,卻像有什麽沈重心事似的,不說話時眼裏憂郁得很。可想想對方既未提起,自己似乎不宜貿然打探,隨即一笑:”沒事,就覺得這樓裏忽然悶得慌,想早些回去罷了。”

不知是不是那兄妹二人說話時犯了忌諱,冒犯了哪路神仙,望月樓竟果真著起了火。

“走水了!快來人啊!”只聽樓下有人大呼,望月樓上下頓時亂作一團,眾人驚慌逃竄。火勢不知從何而起,仆人們連忙下樓救火,可那火勢不退反增,不一會兒已竄到了樓上。

衛琰當即找人護著衛璃攸下樓,沒走幾步卻聽衛璃攸道:“方才我一直沒看到紅綃,她定是還在樓上,快些派人去救她出來。”

逃離時人來人往,不免被人沖散。她因路上都沒見到紅綃,心中惶急不安,竟不肯再往下走。這時又被煙塵嗆到,衛璃攸捂著口鼻咳個不停,眼看快要喘不上氣來。

衛琰見她快支持不住,忙勸道:“你先下去,我自會安排人去尋她。”說著便叫人直接將衛璃攸背起往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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