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初行(5)

關燈
==========================

眾賓客沒料到會生此枝節,低聲議論了一會兒。卻是面面相覷,頻頻搖首,無人知曉衛璃攸的身份來歷。

此時人群中有人冷笑道:“依在下所見此人既不肯自報姓名,可見不過是宵小之輩信口胡說,卻是上不來臺面的。”亦有人應和:“也不知此人哪來的臉,竟懷疑起雲舟來。”

衛璃攸聽那輕笑議論之聲在耳邊作響,細細碎碎如蟲叫蚊鳴,實在聒噪。擡頭發現自己被周圍數十雙眼睛緊盯著上下打量,旁人眼中多是嘲諷戲謔。恍然間如有巨石壓在心上,沈悶得緊。耳朵裏竟一時辨不清旁人在說什麽,腦子裏也忽然沒了頭緒。

那白衫男子見她半天不曾開口,以為對方定是應對不來,越發得意:“公子怎麽不說話了?方才不還言之鑿鑿地說在下在誆騙諸位,只不過這空口無憑的就要鑒人罪狀,拿不出半點證據,又如何能讓大家信服。”

正當仿徨時刻,忽有人走到她身邊。那人不言不語,只顧低頭研墨,又持筆蘸勻了墨,不緊不慢地遞到衛璃攸的手邊。

衛璃攸擡眼見是紅綃,才漸漸回過神來。瞧著對方目光溫柔如水,心中不由一熱,抑於胸口的煩悶也緩解了許多。遂將筆接過,又聽紅綃說道:“想來公子是在外面有些拘束,該放輕松些,如在家中那般隨意作畫便好。”

她聞言凝了凝神,寥寥幾筆落下,在紙上勾繪出一個女子身形輪廓。

棲雲閣的下人們只曉得郡主平時愛在書房裏寫字畫畫,卻從未親眼見過衛璃攸畫畫。衛璃攸因身體不好,平時常有婢女貼身照看。唯獨在那書房裏,衛璃攸總是將人支開到門外待命,只留自己一人待在屋中。即便是召人進去端茶送水,也只準下人將茶水放在門口的小案上,多邁出一步也是不能的。加上一卷秀簾將裏間掩得朦朧,其他人就更難看清裏頭的事情。

曲紅綃也是頭一回見衛璃攸作畫,心中不由在想,這小郡主或許待自己真有些許不同。她不禁偷偷側著眼去瞧對方,衛璃攸卻絲毫未覺,只一心盯著手中筆與紙,眼底眉心都透著專註。

紅綃瞧了下就不敢再看了,趁著還能挪開,趕緊將眼和心也放在到了那畫紙上了。

不一會兒,只見畫中身姿纖細裊娜,略帶幾分慵懶姿態,可惜臉未被畫上,空落落的面目微微仰起朝向半空,不知是喜是憂,令人忍不住遐想其中神態。筆到此處忽然打住,衛璃攸將下巴抵在筆頭,稍作沈吟似乎想不出頭緒。她擡眸看了看曲紅綃,忽然彎眼一笑,連忙提筆,為那畫中女子添上了一雙含情目,兩道柳葉眉。

不等作畫之人開口,曲紅綃已徑自尋來另一只細毫,筆尖蘸上朱砂遞予她。衛璃攸微微一笑,接過筆來,又為畫中女子點上紅唇。那唇角似在笑著,又似帶著苦意,與眉目相襯倒顯得面容惆悵,滿臉心事。接著又在空中隨意點綴了幾片花瓣,算是草草收了尾。

“不過短短功夫,便能作畫如此,公子當真厲害!”林之旭看得入神,摸著長須嘆道:“這位小兄弟年紀輕輕,便能做到筆法松秀,張弛有度,確有雲舟的神韻在其中,林某實在佩服。”

林之旭既已開口相讚,圍觀群眾也毫不無吝嗇地爭相稱讚,竟將那畫作真偽一事暫時拋諸腦後。

衛璃攸聽眾人將她誇得天花亂墜,登時羞得雙頰緋紅,有些扭捏地攥緊了袖口,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卻聽那白衫男子一旁冷言道:“這位公子作畫雖然高明,但到底沒拿出證據來辨明在下的畫是真是偽,還恕在下信服不得。”

曲紅綃見左右無人搭話,忽然啟腔說道:“你方才說,若還有人能畫出雲舟七八分神韻,你便承認帶來的畫是假的,此話可還算數?”

那白衫男子頓了一頓,說道:“我是說過,但他畫中的美人,雲舟可不曾畫過。”

曲紅綃笑了笑:“形似不過臨摹勤練便可,神似才是精髓所在。依在下拙見,公子你所畫形似有餘,神韻卻不如我家公子。在場諸位皆是懂畫知畫之人,二者孰勝一籌,想必看過便知。”

她一番話落,眾人紛紛皺眉,陷入沈思。不少人再看之前那幅‘雲舟真跡’,眼裏不覺帶上了幾分猶疑,已不覆之前。就連方才還在深信不疑的林之旭,這時也改了口風:“剛剛是林某魯莽了,這辨明真偽一事確是該三思,不可妄斷。”

眼看他人大有倒戈之勢,那白衫男子再是沈不住氣,朝曲紅綃厲聲嚷道:“你又是何人,竟滿口胡言,在此顛倒黑白,蒙騙他人!”

正在膠著之際,只見一錦衣玉帶的貴公子,自人群外信步走來。

那人似在自言自語,娓娓說道:“方墨,伏州人氏,前年來到洛殷城後便做了禦史黃大人府上的食客。”眾人聞聲看去,來人正是三公子衛琰。

衛琰冷冷瞧了那白衫男子一眼,繼續說道:“只因黃公子家中有事抽不開身,便讓這食客方墨前來赴會。可惜了黃公子一片好心,想著讓他府裏的人前來開開眼,卻不想給了小人可乘之機。”

那白衫男子瞬間渾身僵直,不敢直視他人。

衛琰瞧他這副心虛的模樣,不禁笑道:“你可是方墨?”

白衫男子低頭應道:“小人正是方墨,承蒙黃公子賞識,才有機會來四友會與眾兄一聚。”旁人聽他出言承認,自知是上了大當,皆忿忿不平,忍不住低聲斥罵。

衛琰走到他所帶畫卷前,略略掃了一眼道:“說起來我與雲舟先生也有些交情,卻不知他近日有此畫作,還是方兄見識多人緣廣。黃公子若知道自己府上的人有這般本事,也不知該作何感想。”

這時,已有人忍不住斥道:“此人冒充雲舟,還欲販賣假畫,還請三公子明鑒啊!”

方墨聽了急忙跪下,磕頭回道:“小人冤枉!小人從未說過自己是雲舟,也未曾想過會被大家誤解。再說,此畫也是小人從別處得來,見筆法風韻與雲舟舊作無異,以為是真品才以重金買來,本想在這四友會上與諸兄共賞。只是小人才疏學淺,比不上三公子慧眼識珠,哪裏曉得是受奸人坑騙的,買了贗品。”

因他確實從未親口承認自己是雲舟,旁人一時無言以對,拿他沒法子,直恨得牙根癢癢,唾罵道:“真是卑鄙小人。”

“三公子這是在斷案吶。”這時又有人來,衛璃攸見來者是賈肇,心裏一慌,趁亂拉著紅綃匆匆避開。

等到了偏僻處才松了口氣。回顧剛才種種經歷,衛璃攸心生感慨,道:“那方墨能將他人之作學得入木三分,其實也有些才華。只是太囿於雲舟的筆法,反倒失去了自己的風格。他日若潛心鉆研,說不定能自成一派。”她是動了惜才之心,卻不想紅綃冷冷說道:“筆法畫工能改,可心術不正卻是骨子裏的東西,只怕此後難變。”

衛璃攸轉念笑道:“話說回來,紅綃你當真厲害。他分明已學得極像,旁人誤信了也不為過,卻被你三言兩語將話頭帶偏了去,反倒生疑了。”

曲紅綃淡然笑道:“奴婢對作畫一竅不通,卻明白這賞鑒一事到底不是一家之言。一人說好其他人都跟著說好,叫好的人多了,那東西自然就被當做好的了,反之也是同一個理。奴婢適才不過往水裏扔了顆石頭,也未料到會激起什麽浪花來。”

衛璃攸覺得她說得不無道理,笑盈盈地正想誇她,卻不料曲紅綃忽然凝視著自己的眼睛,問道:“那郡主可知到底誰才是畫師雲舟?”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發問,反像是明知故問一般,仿佛已經知道了背後的答案。

衛璃攸臉上神采陡然僵住,幹澀地笑道:“許是他今日沒來,並不在這群人當中。”

“他今天當真沒來?”曲紅綃不等對方回應又自語道:“說來也是,雲舟先生若今日在場,又怎會任由旁人冒充他的名字騙人錢財,早該出來揭穿對方才是。”

衛璃攸聽見這話,已是心慌意亂,卻仍故作鎮定笑道:“現下你是知道了雲舟沒來,有些失望是不是?”卻見曲紅綃露出苦笑,以為是自己誤打誤撞說中對方心事,又出言寬慰:“你也不必太過是失望,我回頭去和三哥說一說,叫他下次再見到雲舟時邀他來府上作客,到時候我定帶你去瞧瞧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紅綃道:“有勞郡主費心。想來雲舟先生既不肯以真面示人,定有其難言之處,倒是不必強其所難。不過,日後若真有幸一見,奴婢還望見到的是雲舟先生本尊,而不是又遇上些冒名頂替的才好。”

正說著,恰逢衛琰來尋她二人,衛璃攸忙與衛琰招呼道:“三哥你來得這麽快。話說那騙子最後該是如何處置?”

衛琰道:“方才賈肇來了,偏說自己和黃公子相識一場算是朋友,該由他來處置更為妥當。想想也不必為了個騙子得罪他,便讓他將人帶走了。”

賈家朝中勢大,賈肇身為太尉嫡長孫,便是世子都不好輕易得罪。衛璃攸心道衛琰此舉也是無可奈何,便不再糾結,轉而問道:“你之前不是還在下棋,怎麽突然又來看畫了?”

衛琰道:“剛剛我下完一局,便聽莊淙來報,說你在樓上與人起了爭執,又說了你如何揭人騙局。我便讓莊淙去拿名冊過來,順道查查那騙子來歷。恰巧得知黃公子因事未來,又有人以黃府之名前來,一下子就查到那方墨的底細,便馬上趕過來為自己妹子解圍。”

衛璃攸笑道:“看來是小妹誤了三哥雅興,不然三哥還不得多贏幾局。”

“哪裏的話。一局足矣,贏多了豈不惹眼?”衛琰說完,兩人相視一笑,再不就此事多說。

衛琰忽看了眼曲紅綃,湊到衛璃攸耳邊不知說了什麽。只見衛璃攸臉色一變,神情覆雜地看著紅綃,許久才開口笑道:“樓上便是琴字層了,音律你是最懂的,到時可要細細點評與我聽。”

曲紅綃默默點了點頭,卻不解對方眼中的深意。

待她跟去了樓上,見到了座中的百裏叡,才恍然明白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