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艷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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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目循聲望去,只見柳沐煙自人群間緩緩走了出來。她足下似是陷在了淤泥裏一般,扭捏地拖著步子,眼神亦是怯怯懦懦的,不敢直視他人。

身邊一幹人皆露出詫異的表情,紛紛心虛地撇開眼去。

衛璃攸上下打量了此人一陣,見她氣質嫻靜,形容溫婉,看起來不像是蠻橫無理之人,故而也頗覺驚訝。

只見那柳沐煙微微欠身,溫溫吞吞地啟唇說道:“方才是因我們姐妹幾個一時忘了形,在院中調弦撫琴、吊嗓練曲。”話到這裏,她小心翼翼地擡眸看了海棠等人一眼,又怯怯地低下眉眼:“哪曉得這幾位姑娘上來便是一通辱罵,又嚷著要砸我們的琴,掀我們的屋子。我實在聽不下去,一時沒忍住氣,這才......”說著已俯身跪下,磕頭謝罪道:“郡主若要責罰,就責罰我一人好了。”

這時,商翠縷忽然從人群裏冒出頭來,大聲喝道:“柳沐煙,誰稀罕你強出頭了?你瞎攬個什麽罪?方才可是好幾雙手都拉拽著這盆水呢,怎麽就成你一個人的錯了?”說罷雙膝一曲,與那柳沐煙並排跪倒在衛璃攸面前:“郡主,這事不能怪在柳沐煙...也就是這個人頭上。”

衛璃攸秀眉微揚,問她道:“聽你所言,此事是另有蹊蹺了?不如說來聽聽,也免得我錯怪了好人。”

她餘光所至,瞥見一旁的曲紅綃身子微微躬起,一手扶著後腰,一手撐著墻面,臉色鐵青,看起來甚是吃力。於是趕緊添了一句,朝商翠縷道:“你長話短說,莫要拖沓。”

這事論及起因還是得從商翠縷唱曲一事說起。那時她剛消完食,想開口吊吊嗓子,便叫來柳沐煙為她撫琴奏樂。然曲子尚未唱完,便被沖進院中的海棠和其他幾個婢女給打斷了。雙方爭執了一會兒,彼此話說得雖不中聽,卻也只是唇槍舌戰,還不到要大打出手的地步。

然而不巧,一個女伶許是在清韻軒隨意慣了,順手將洗漱完的水往地上一潑,沒料到這盆水實是在海棠的氣頭上澆了桶油。那碧菱又好死不死地在旁煽風點火地說道:“這事論理是該怪我的。只怪我在清韻軒把有些人當半個主子伺候慣了,哪處弄的臟了亂了,也只得我自己老老實實收拾幹凈,倒是把這些人給嬌慣壞了,全然不顧別處的規矩習慣。如今到了別人的地方,還當自己是在清韻軒,想幹嘛便幹嘛,反正袖子一甩等著咱們這些奴婢丫鬟收拾就是了。”

經她幾句挑唆,海棠原按捺在心底的火氣,登時竄上三丈高,當即破口大罵起來。棲雲閣的其他婢女見掌事的海棠姐姐都開口了,便也放開了罵,什麽“不要臉的下流東西”“賣皮賣肉的娼門蕩婦”,都一股腦地自嘴裏飈了出來。

商翠縷也是個心氣高火氣大的主,哪裏受得了幾個婢女的輪番辱罵。卻見她往房裏轉了一圈出來,手裏無端多了一盆水,剛出門便作勢往海棠腳邊潑去。她盆裏的水才潑了一半,卻被海棠死死拽住。眼看她二人僵持不下,一旁的婢女與女伶們也不甘示弱,紛紛湊上來幫忙。

想來一群年輕姑娘圍著個銅盆拉拉扯扯、罵罵咧咧的,此狀也頗為奇特。又不知是其中的哪位姑娘最是身強力壯,竟一把將那水盆拽飛出去。

商翠縷或許是不明白“長話短說”是個什麽概念,絮絮叨叨地把事情始末說了一通,已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她聲音洪亮尖銳,衛璃攸聽來只覺得十分聒噪,太陽穴隱隱發疼,卻還是硬著頭皮聽了下去。

至於那些羞辱謾罵的話,衛璃攸哪曾聽人當面說過。但商翠縷聲討到了興頭上,竟也都一字不漏的覆述出來,聽得衛璃攸面紅耳赤,直想將耳朵捂上才好。才聽了幾句,衛璃攸就忍不住出言打斷:“揀些要緊的說來,這些話一筆帶過就是了。”

一旁的曲紅綃卻在暗自發笑,倚著墻光顧著欣賞衛璃攸的表情了,倒是忘了對方是在給自己討公道,才在這一板一眼地學著判官斷案。

待衛璃攸將前因後果細細聽完,只覺得此事不過是一時口角引起,本不是什麽大事,但雙方俱有不占理的地方,於是道:“如此說來,此事並非她一人所為,你們個個都有份了?”商翠縷連忙重重地點了點頭,其餘人等皆低頭不語,似是默認。

衛璃攸此時臉色已緩和了許多,目光又落回到柳沐煙身上:“你想將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倒是個講義氣的。”卻見柳沐煙薄唇緊抿不發一語,衛璃攸又面向其他伶人說道:“世子將你們安置在我這裏,我自然不能太虧待你們。雖說是你們不守規矩在先,但我這兒的婢女們確實也有冒犯之處,如此就各自扯平了。”

眾人聽到此處剛想松口氣,卻見衛璃攸臉色一沈,忽然拔高了聲音:“只不過紅綃被無辜牽連受傷,我身為主子,還得替她討回點公道才是。”

旁人見她一副嚴詞正色的樣子,以為事情不會簡單,少不得是要罰了俸錢才行的。再嚴重點,郡主若真動了氣,狠下心將她們攆去做些浣衣燒煤的粗活重活也不無可能。於是皆屏息凝氣,擺出副任人宰割的悲壯模樣。

卻鮮有人留意到,曲紅綃悄然間勾起了唇角。

當她瞧見衛璃攸眼底隱隱的神情,便知這小郡主心裏定然又打起了什麽壞主意。

只見衛璃攸先對著幾個女伶道:

“就罰你們幾個每日辰時打掃庭院,若想在院中練曲,只得趕在巳時前將活幹完,便有一個時辰可練。過了時辰,只好委屈你們另尋地方了。”

不等婢女們偷笑,又轉而對海堂等人說道:“海棠你們幾個的月錢先估且不扣,只是這個月須學完一首曲子,到了月底由我親自考核。到時候過不關了的,再依情形將月錢扣去。每月如此,直到我滿意為止。”

這下子輪到女伶們紛紛掩唇竊笑,卻不料衛璃攸續道:“她們一日學不成、過不了關,你們幾個則要每日清晨打掃,不可間斷。至於紅綃,人是你們傷的,這些天便挨個輪流地照顧她,直到她傷好了為止。”

***

這場風波過後,經衛璃攸一頓出其不意的安排,棲雲閣的婢女與清韻軒的女伶之間原本惡劣的關系竟就此緩和下來。雙方如今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必須同進同退,方有好日子過,自然也顧不上相互作對。

倒是曲紅綃雖意外受傷,卻撿了個便宜,每日在房中休養不說,還有人輪番上陣為她端茶送水侍湯奉藥,直令她受寵若驚,頻頻推拒。旁人見她萬般推拒不願接受,也不好勉強,便將照料她一時擱下,各自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這日曲紅綃起身剛喝了杯水,便覺得後腰劇痛,險些站不穩當。恰巧被同屋的白芷瞧見,連忙上前攙扶,才幸而沒有摔倒。

白芷為她揭開衣服一看,只見她後背傷處一片青紫,看上去十分嚴重,於是緊忙扶著她躺下。

此時曲紅綃因實在疼得動不了身,便只好麻煩白芷去找來郡主之前賜的傷藥,為自己塗上。

白芷替她上好藥,又為她掖好被子。見曲紅綃病容憔悴,面色蒼白,忍不住勸道:“你這些天還是莫要走動了,若不好意思麻煩他人,反正我事少人閑,要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直接吩咐我就是了。”卻見曲紅綃虛弱地笑了笑:“前日裏側院裏鬧事時你又不在場,我的傷與你不曾有半分關系,又哪裏好意思麻煩你呢。”

白芷大抵猜到了她心中的顧慮,尋思片刻,說道:“你莫要誤會,我不是妄想施恩於你,只顧自己賣個人情。其實...我也有一事要相求於你,卻一直不好開口......這才想為你做些事,以作為回報。”

“你有求於我?”曲紅綃不解其意。

只見那白芷嘴中囁嚅了一陣,方緩緩道:“其實......我想學著撫琴......”

曲紅綃道:“學著撫琴有什麽難的,沐煙姑娘不也會撫琴,叫她教你就是了。”

白芷卻露出為難的表情:“自從郡主下了‘罰令’,這兒的姐妹們整天排著隊找沐煙姑娘她們學習彈琴唱曲,沐煙姑娘她們又哪裏顧得上我。紅綃姑娘,你就可憐可憐我,教教我可好?”

曲紅綃大概是曉得她話裏的真假虛實,然心知對方是一片好心,故而不忍戳破。只淺淺笑了笑,既不婉言拒絕也未直言答應。

門外忽而響起一陣敲門聲,那聲音斷斷續續,聽上去有些猶豫不決。

白芷連忙起身前去開門,豈料開門一看,被門外來者嚇了一跳,忙跪下行禮。

只見衛璃攸立在門外,神情有些局促。她的目光在房間裏飄蕩了一圈不知該置於何處,最終落在了自己的足下。隨後輕聲問道:“紅綃是住這間屋嗎?”

“紅綃就在裏頭。”白芷困惑地點了點頭。她悄悄瞟了眼衛璃攸的身後,發現無人伴其左右,一時間也想不明白郡主只身來到下人住處究竟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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