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艷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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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曲紅綃因養傷在自己屋中休息,已有兩日未出現在璃攸郡主面前了,以至於衛璃攸忽然有些不習慣。

想來曲紅綃在她身邊日子不算長,不過一日不見,她就張口閉口地將海棠喚作“紅綃”好幾回。待到後來,海棠已懶得再糾正提醒她,一聽她喊“紅綃”,便悶聲不響地湊過去回話。

到了第二日,衛璃攸原是倚在外間的臥榻上休息,突然叫了一聲海棠。這回是喊對了名字,反令海棠大吃一驚。

“郡主有何吩咐?”海棠迎上前問道。

衛璃攸頓了頓,看起來欲言又止。她遲疑了半晌,方緩緩開口:“紅綃近日傷勢如何?”

海棠小心翼翼地回道:“昨天就找了醫官來看,說是未傷及筋骨,理應無礙,只須安心調養幾天就能大好。醫官又開了副方子,奴婢已差人配好了藥,每日按時送去給她服用。”

衛璃攸又問:“我還記得,紅綃剛來時是被安排在西側第二間屋子裏住,如今可是還住在那裏?”

海棠點點頭,倒是沒想到郡主記性這麽好。見衛璃攸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因問道:“郡主可是有什麽事情要找她?須要奴婢去喚她過來嗎?”

衛璃攸搖搖頭:“我就是隨口問問,你若無事,便先退下吧。”她剛將海棠遣退,轉眼的功夫便兀自起身,出了門去。

衛璃攸一路上左顧右盼,像是在做什麽虧心事深怕被人瞧見似的。待轉念一想,自己身為棲雲閣的主人,在自家院子中轉悠哪裏須要忌憚他人,便又多了幾份底氣。

等行至曲紅綃屋前,她心裏又好像被戳了個窟窿似的洩了氣,心中甚是忐忑。按理說來,即便是自己的婢女傷了、病了,她貴為郡主願意主動問候兩句,又安排好人去照料已經算得上恩慈。可如自己眼下這般鬼使神差地跑出來,去到下人屋中專門探望一個婢女,此舉著實古怪了些。

正值糾結之刻,她正起念欲轉身離開,不料手卻不聽使喚地叩了叩房門。當即心中一驚,忙收回了手。可是覆水已難收,聽著門內漸行漸近的腳步聲,衛璃攸猶豫了片刻,索性放棄掙紮,擡起手又輕輕叩了下房門。

開門的人有些面生,又有點熟悉,似乎王府裏的許多婢女都是這般低眉順眼的樣子。衛璃攸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她是從東來閣來的婢女,卻始終叫叫不出她的名字。

衛璃攸道:“我出門散步,順道來瞧瞧紅綃的傷好些沒。”說罷,便由白芷引了她進門來。

曲紅綃沒料到衛璃攸會專門來看她,甫見白芷將郡主領入房中,心下不禁大驚,雙手支著床沿欲要起身相迎。卻見衛璃攸上前按住她的肩,溫聲說道:“你背上傷勢未愈,莫要亂動。”

曲紅綃笑道:“區區小傷而已,有勞郡主掛念。”

衛璃攸道:“傷在脊背卻是可大可小的,若不安心調養,日後留下了什麽病根,再來調理可就遲了。何況我一會兒便要走的,你也不必特意起身。”

曲紅綃聞言,便老老實實地待著。這時見白芷去外間搬了張柴木杌凳過來,放於床榻邊,曲紅綃忙與她道:“櫃子裏頭有個軟墊,你去取出來。”白芷明白她的意思,依照紅綃的吩咐將綢布軟墊取了出來鋪在凳上,便主動告退,只留了那二人在屋中說話。

外邊頭房門合上的聲響落下,敲得曲紅綃心頭也跟著一顫。而後,屋子裏顯得分外安靜起來。

她二人倒是有不少單獨相處的時候,但多半是在衛璃攸房裏,或是前堂後院。那時曲紅綃大多是自己找些活幹,衛璃攸則通常捧著書看或是歪在榻上小憩,兩人倒不必像現下這般呆坐著,眼睛也不知該瞧往何處才好,直令人徒生尷尬。

緘默半晌,竟是衛璃攸率先啟腔說話:“你的傷可有好些?”

曲紅綃想也沒想,便回道:“已經好多了。”

眼下她形容憔悴,說話亦是有氣無力,氣色比起面前的衛璃攸還不如,哪裏是好了的樣子。

衛璃攸既不眼瞎,何嘗不知她話裏虛實,不由笑道:“你也是個說謊話不帶眨眼的。你若身體不適,多養些時也無妨。”

曲紅綃倒不認為自己在說謊,兀自笑了下卻不說話。不知何故,眼下這會兒的功夫,她確實不覺得背上的傷有多疼了。

衛璃攸擡眼見她嘴唇幹裂、唇色暗淡,又瞅了眼床邊空空如也的杯子,一雙秀美不覺微微蹙起,嘴裏埋怨道:“我叫她們來照顧你,怎麽連個水也不給備好。”曲紅綃淡然一笑:“是我自己非要支走她們。承蒙郡主好意,可奴婢實在不習慣被人鞍前馬後地照料。自己安安心心地躺一躺,指不定還能快些好起來。”

衛璃攸偏生要與她作對似的,驀地起身說道:“我去給你添些水去。”

“郡主,這怎麽使得。”曲紅綃見她果真動了腳步,伸手急欲相攔。可身體稍稍一動,便牽扯著後背傷處生疼。轉眼,衛璃攸已走到案邊尋了茶壺,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釘在一張紙上,見那白紙黑字赫然寫著‘秋風瑟瑟起洪波’。初看之下,只覺其筆法靈動,因問道:“紅綃,這案上字可是你所寫?”

原是那曲紅綃前夜閑來無事,拿筆隨手寫了幾個字,睡前放在了案上忘了收起。這時方想起此事,心中羞窘難當,恨不得鉆進被子不再見人。她捏緊了被角,抿著唇不說話,過了半天嘴邊才輕輕“嗯”了一聲。

衛璃攸盯著這行字看了又看,只覺得有些怪異。之後又將目光鎖在‘秋’‘風’二字上琢磨,再細細回想了片刻,才恍然間明白吸引自己的並非只是好看的字跡而已。

曲紅綃見她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寫的行字發呆,對方臉上的表情亦是覆雜難解,不禁心中犯疑,喚了她一聲:“郡主?”

只見衛璃攸神色倉皇地回過神,忽然讚道:“這字極是曼妙,又頗具骨氣,倒是有幾分你父親李昭的風範。”說罷便趕忙去倒水。

白芷先前將茶壺裏的水裝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以至於衛璃攸舉著茶壺,兩只手打著顫兒,晃晃悠悠折騰了半天才將水滿上了。

曲紅綃接過衛璃攸遞來的茶杯,恭敬地道了聲謝,便低頭喝水。她眼角瞥見衛璃攸安靜地坐在榻邊發呆,不知對方現下心裏在想些什麽,何故又陷入了沈思。

曲紅綃抿了一口茶水,不覺在心裏揣摩著,暗中細細捋過衛璃攸剛剛說過的每一句話。記憶中唯有提到她父親的那句有些突兀,又令她忍不住多想了一些——郡主若是以此提醒自己該做什麽,倒也不是頭一遭了。

茶葉已經浸泡了好幾道,味道本該淡如清水,曲紅綃卻還是嘗到了點澀意與苦味。

衛璃攸的突然造訪已讓她受寵若驚,幾句關切的話語更是令人不由恍惚起來。但曲紅綃自認為不蠢,也不會一廂情願地以為有人屈尊俯就地來一趟,只是為看她一眼、問候一聲。

“這些天似乎都不見百裏公子過來。”若換做平時,曲紅綃絕不會說出這麽沒分寸的話來。

或許是過於疲乏的緣故,理智隨著身體一並陷入虛弱時,情緒便開始肆意而為。

恍恍惚惚間,她有些抑制不住心裏的不安與焦躁,亦無法容忍任何一點不切實際的歡喜。只想將這虛無縹緲的東西親手掰開碾碎,再一片片抖落下來。

在她看來,真切的無望較之那虛偽的期許,更令人心裏踏實。

衛璃攸聞言楞了楞,唇邊的笑意凝固,而後沈沒下去。稍頓了片刻之後,覆揚起笑來:“自從上回世子來過之後,阿叡已有好些時日不曾來了,我竟也差點都忘了這事。倒是你,怎麽這會子忽然提起他來,莫非是你想他了?”

曲紅綃覺得衛璃攸此時的笑容有些刺眼,有些心虛地垂下目光不去看她,只盯著手中茶杯裏微微震顫的水面,淡淡說道:“郡主又在說笑了,奴婢哪會心存他念。只是時刻惦記著郡主交代過的事情,盡自己的本分罷了。”

她話音將落,衛璃攸便驀地站了起來。她雙眸含慍看向曲紅綃,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整個人微微發抖。曲紅綃亦察覺到她正在看著自己,卻仍假裝不知,低頭不語。

沈默許久之後,衛璃攸似乎終於忍無可忍,冷笑出聲:“我今日來看你,與阿叡的事情並無關系。不過你既已認定我是這樣的人,想必說了你也是不信的。今日你就全當我從未來過,也未同你說過什麽話。你自己還須好生休息,早日康健。待阿叡來了,我自然有用的上你的地方。”

守在門外的白芷見郡主從屋內出來,忙俯身相送。卻見衛璃攸頂著一張冰塊似的臉出來,也不搭理她,就頭也不回地走遠了。白芷心中有些忐忑,心道紅綃莫不是在屋裏說了什麽頂撞犯上的話,才惹得郡主這般不悅而走。念及此,便立即轉身進了房裏。

她正準備開口去問,卻見曲紅綃背朝外面側身躺著,似已睡下。既知對方不想多說,自己亦不好再做叨擾,便又躡手躡足地退出了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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