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艷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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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次日清晨,衛璃攸便叫海棠帶人收拾出幾間空屋子出來,留給清韻軒的伶人們住。此後不出數日,東來閣果然派人領著幾個伶人來到了棲雲閣裏。

那些伶人被安排在棲雲閣西側的空房裏,緊鄰著下人的住房,卻與郡主居住的主屋尚有段距離。那幾個伶人即便平日談笑走動太過喧鬧,棲雲閣的下人便能及時遏止,以令她們打攪不到衛璃攸休息。

海棠帶著棲雲閣的下人們將她們一一安置妥善,又為各人分發了繡枕棉被、瓷杯陶罐等一些日常用度的物什,便退至院門前,隨她們在院裏自己收拾打理。

東來閣的碧菱與白芷二人是被撥來棲雲閣幫忙的,此時也與海通一並站著,看著滿院子伶人忙活。

海棠默默在心裏點了點人,這些人她大部分也曾打過照面,唯有其中二人看得面生,因問道:“之前清韻軒不是才七個人,怎麽眼下又多了兩個?”

其中一人身著杏紅儒裙,額上貼著梅形的花鈿,鳳眼斜飛,朱唇豐潤,天生一副媚骨。言笑時媚態自生,行路時細腰盈晃,圓臀微擺,更顯得身段裊娜動人。另一人卻生得清秀溫婉,眉若新月,口如含丹,最妙的是一雙素手,指尖如筍,皓腕如雪,潤如軟玉。

碧菱道:“這兩人是前些天剛送進府來的,可巧一入府就趕上了清韻軒被拆。”她用視線指了指穿著杏紅儒裙的女子,道:“那邊那個看上去最是風騷的,名叫商翠縷,是世子前些天從一個曲藝班子裏買進來的。”說罷目光轉到另一個女子身上:“這個叫什麽我倒是一時想不起來了,平日裏話少,性子倒比商翠縷穩重些。”卻聽身邊的白芷答道:“穿水綠衣裳的叫柳沐煙,是尚書郎駱大人府上的琴姬,是駱大人送給世子的。”因多添了兩個伶人,衛昶便從東來閣調了白芷過來,與碧菱一同照料她們。

柳沐煙剛入府時,白芷曾與她略微聊過兩句,大致知道她是從駱府來的,除了彈了一手好琴以外,還懂得看書識字,卻不知她入駱府前又是從哪裏來的。

商翠縷此時正與一眾女伶說笑,言笑時笑聲嬌媚,眼波流轉、碧菱看在眼裏,不由啐道:“狐媚子一個,也不知笑成這樣是給誰看的。”

白芷聽了不禁腹誹:“翠縷姑娘素日裏就愛笑,平常也是這麽笑的,倒是不見得是要給誰看的。”

眾人裏裏外外地忙活了一陣,轉眼就要忙完了。只見商翠縷站在屋前,一手叉著腰,一手掏出帕子抹著香汗,忽冷不丁冒出一句:“嘖,這棲雲閣說是郡主住的地方,卻也不過如此,這幾間客房又破又舊,眼瞅著房梁都要榻了,比起咱們先時住的清韻軒還要寒酸些。”一幹女伶聽了雖不敢應聲,卻也有幾個膽大默然點頭。

這時,柳沐煙快步走過來,扯了扯她的袖子道:“許是這幾間太久沒人住了,沒添什麽擺設的物件,才顯得空蕩陳舊了些。”見商翠縷張口還欲說道些什麽,柳沐煙連忙輕輕擺了擺手,搖搖頭示意她莫再說下去。

可碧菱還是聽見了剛才那句埋怨的話,不禁冷哼了一聲:“不要臉的,竟然還嫌棄上了。”正想上前去數落兩句,卻被白芷攔住:“今日大家都乏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萬一鬧起來打攪了郡主休息可不好。”待安撫了碧菱又轉而對海棠說道:“還請海棠姐姐見諒,千萬別往心裏去,她們當中有幾個人說起話來是有些不知輕重,少了些規矩,但本性大多是不壞的。”

海棠本來心中是有些不舒服,但聽完白芷的一席軟語,氣頓時消了大半:“罷了,我也懶得與幾個伶人計較。”

見伶人都回屋歇著了,海棠帶著白芷與碧菱二人出了側院,停在門口說道:“你們兩個也是要在咱們棲雲閣住上一段時日的。只是棲雲閣的下人們雖不多,但這地方本就不大,空房也不見得多,你們若不願和這幫伶人住一個院子裏,便只能委屈一下和我們這兒的姐妹們擠一擠了。”

碧菱忙道:“我們自然是想要和姐妹們住在一起,誰要和這些狐媚子住一塊,免得惹了一身騷味。”海棠笑了笑,轉身將側院的門帶上,便領她二人去了一間婢女住的屋子。那屋子不大,外屋的小案上擺著一壺一杯與一本舊書。旁邊豎著銅制的燭臺,燭臺上蠟燭已燃去一半有餘。轉至臥室,只見室內窗明幾凈,裏頭有三張並排的臥榻。其中一張靠墻的床榻上鋪著錦被棉墊,背後的墻上掛著把琴,另外兩張床上則空無一物。

碧菱見狀,不由問道:“還有誰和咱們一塊住?”

海棠笑道:“你們先收拾一下,我待會兒帶你們去見見她,說不準你們還認識。”其實眼下臥雪歸家去了,海棠的房間也有空位,只是她不愛與生人一起住,便推了他人出來與這東來閣的婢女們住在一塊。

待二人收拾妥帖,海棠便帶她們到了正院。曲紅綃先前一直在郡主房間伺候著,並未見過這幫暫住的客人,眼下郡主去了書房,她便獨自來正院裏打掃。

碧菱與白芷此時在院中撞見她,卻是一時間楞住了。

只見海棠用鼻尖指了指正低頭握著掃帚的曲紅綃,說道:“喏,紅綃也是不久前剛來的,你們之後就是與她一起住了。”

曲紅綃倒是認不得她二人是誰,等海棠介紹完,只笑著點點頭。她先前一直是一個人住,這會兒房裏多了兩個人,但還是不改獨來獨往的習慣,與同屋的二人也只挑要緊的話說,絕不多說一句閑言廢語。

碧菱原先便聽了不少關於曲紅綃的流言,對她頗有成見,進房便挑了靠邊的一張床,默默梳洗完後就睡下了,將中間的床留給了白芷。白芷倒是想和曲紅綃搭話,可見對方一副冷清的模樣,擔心自己話多遭嫌,也未多說什麽。

***

再說那幫清韻軒的伶人,來時已被叮囑過不可在棲雲閣練琴唱曲打擾郡主休息。哪曉得才到第二天,便有些忘性大、膽子肥的人照常到了時間開始吊嗓子練曲了。

曲紅綃本在郡主屋內擦拭桌椅,忽聞側院那頭傳來一陣嬌柔的歌聲,唱的正是民間流傳的曲子《三言長恨曲》。曲紅綃忽然想起那日葉珅所唱甚是辣耳,對比之下,耳邊的歌聲實如天籟。

只聽窗外女聲唱道:

君不知,含情目,流淚泉;淚已盡,心未槁。

君不知,玲瓏心,涼如雪;雪易消,情難忘。

她一面聽著伶人唱曲,竟也不知不覺跟著輕聲哼唱起來。只聽屋外剛唱完頭兩句,曲紅綃便輕輕跟唱起後頭兩句來:

君不知,歡情薄,恨無常;引獨觴,酒穿腸。

君不知,醉時聚,醒時散;生無樂,死無惶。

此曲調子幽怨婉轉,常令聽者不由心生悲涼。

窗外歌聲到了末處戛然而止,曲紅綃亦隨之停住。

“什麽曲子這般哀怨,叫人聽了直想落淚。”這時衛璃攸自裏屋緩步走出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朝著窗外望去。

曲紅綃匆匆報了曲名,擔心是外頭的歌聲打擾了衛璃攸休息,說道:“奴婢這就出去叫她們別唱了。”

“不必了,唱得還挺好聽的,就是曲子太悲涼了點。”衛璃攸扶著窗欞,往外張望,目光所及的是側院的大門,卻看不到裏面的境況:“我還沒見過這個幾個清韻軒來的伶人,不如你陪我去瞧瞧。”

曲紅綃一路陪著她到了側院,臨近門前忽聞院中傳來一陣爭吵,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勢。兩人剛跨入院門,只見一個銅盆連帶著半盆水一並迎面飛了過來。

事發突然,曲紅綃不及多想,轉身將衛璃攸護住。那銅盆便重重砸在了她的背上,又將她一身淋得透濕。

衛璃攸當下楞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她見曲紅綃眉間緊蹙,扶著後腰一臉隱忍吃痛的模樣,登時一股怒氣肺腑竄起,直令她憤懣難抑。

衛璃攸默不作聲地取出帕子為曲紅綃擦幹凈臉上的水漬,又將帕子塞到紅綃手中,越過她走上前來,朝那院中一幹人喝道:“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真當這裏可以任由你們撒潑?誰再敢放肆,便統統杖責逐出洛殷!”她聲音不大,然星目含威,語氣淩厲,叫人心底心畏。

見曲紅綃被淋得狼狽不堪,碧菱原本在一旁竊竊偷笑,這時經衛璃攸一番呵斥,連忙收聲不敢再笑。院中海棠等人也紛紛噤聲,留下一片安靜。

銅盆紮紮實實地倒扣在了地上,像一只縮著頭的烏龜,好似隨了旁人一般大氣不敢出一聲。

衛璃攸悶咳了一聲,曲紅綃作勢上前攙扶,卻被她避開。只見她臉色冷得如臘月寒冰,目光一一自眼前諸女身上掃過,厲聲問道:“方才是誰扔的?”

海棠從未見過郡主發過這麽大的脾氣,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動也不動地僵在原處。

碧菱總聽說璃攸郡主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從不責罰打罵下人,哪曉得才來第二天便遇上這茬稀罕事,也不知自己是撞上了什麽狗屎運,被嚇得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餘下的幾個伶人或是低頭不語,或是面面相望,都不肯出聲。就連那性子張揚的商翠縷,此時也是低眉絞袖,斂聲不語。

曲紅綃被那莫名的天降水盆砸得一懵,心裏自是有些委屈,但轉眼間見周圍氣氛凝重,每個人都跟被毒啞了似的不言不語,郡主一副要興師問罪的樣子。因擔心她真氣傷身,又不想事情鬧大,便想著出聲稍作勸解。

她正在心裏盤算著如何開這個口,忽聞人群中一女聲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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