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情始(4)

關燈
==========================

自漢北歸來以後,百裏叡似乎公務不忙,反得了不少清閑,往棲雲閣裏來看望衛璃攸的次數也頻繁起來。

每逢百裏叡到訪,衛璃攸總會攜著曲紅綃一同招待,次次都不曾落下。她時而令紅綃奉個茶,時而又叫她當著兩人的面撫琴唱曲。偶爾還要拉著百裏叡一道品評兩句,問他:阿叡覺得紅綃所奏的這首曲子如何?

百裏叡先是推脫,只道自己是個粗人,不通音律。待到後來,實在拗不過郡主不倦地問詢,不得不評論上兩句,多半只是蜻蜓點水地稱讚下,卻總不得要理。

有回聽他講完,衛璃攸忍不住掩唇笑了笑,又順水推舟地把話題拋給曲紅綃:“許是阿叡不懂這曲子背後的典故,不如由紅綃來講解一二,說不準阿叡聽過之後便有了不同的感悟。”

曲紅綃略作沈吟,擡起頭道:“這首《幽思》講的是前朝某位宮妃的一生。她常居深宮,每每靜憶往昔,或是年少時的單純無邪,或是宮闈中的清冷伶仃,各種心緒交雜縈繞心頭,終成無言嗟嘆。”

百裏叡皺了皺眉,似乎對她的解讀不甚滿意:“我聽這曲子結尾處平和悠長,聽起來也不像在敘說宮中女子哀怨之情。”

百裏叡說話時,曲紅綃總是笑著看向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曾挪開。清冷如水的眸光中摻著一縷淺淺淡淡的風情,像平靜如鏡的湖面上飄入了桃花瓣,墜得湖心微漾,引人心顫。

“奴婢以為,那位宮妃心中早無哀怨,亦無欣喜。心性已被日覆一日的孤伶磨平耗盡,靜若一灘死水罷了。這無悲無喜的情緒,也就是公子您聽到的‘平和悠長’。”她唇角微微勾起,手指漫不經心地沿著琴弦撫過,卻未發出半點聲響:“奴婢見解粗淺,讓郡主與百裏公子見笑了。”

她一番話畢,百裏叡的眼中先是掠過一絲驚奇,咀嚼過後又凝為沈重。

衛璃攸亦聽得入神,嘴裏喃喃:“所謂‘哀莫大於心死’,大抵就是如此了。”忽而又輕聲笑了笑,打破了短暫的沈默:“阿叡身為男子,到底是不懂得女子心思。此曲子既為女子而作,阿叡不明其意也屬自然。只是不知阿叡今日聽完紅綃撫琴,可有長進?”

百裏叡笑道:“今蒙紅綃姑娘賜教,自是受益匪淺。”說著朝曲紅綃拱手行禮。許是與曲紅綃見過多次,已熟悉了不少,百裏叡看向她的目光不再似初時那般刻意回避。

曲紅綃的眼波亦無拘無束地迎了上去,如此相對而視,反令得百裏叡慌亂地挪開了眼。

百裏叡斜眼瞥了下衛璃攸,對方正低頭品茶,似乎並未留意他方才的神情舉止。

待衛璃攸擡起頭來,見百裏叡正怔怔地看著自己,不由低眉笑道:“阿叡怎麽這般看著我?我臉上是有什麽臟東西嗎?”說著臉上浮起一絲羞色。百裏叡心虛地笑了笑,卻一時接不上話。

曲紅綃見狀,連忙為百裏叡解圍道:“百裏將軍怕是一時看郡主看呆了,又不好意思說。”百裏叡聽完怔了怔,伸手撓了撓後腦勺,也不說些什麽,只低頭兀自幹笑著。

等到送完百裏叡出門,璃攸郡主轉身坐下,便立馬換了一副臉孔。她端起茶盞,於唇邊呷了一口,擡首對紅綃道:“你覺得阿叡看著你時,眼裏可是喜歡你的?”她說話時目光深邃,臉上已不見半點嬌羞與生澀的神情。

曲紅綃恭恭敬敬地答道:“奴婢以為,百裏公子更多時候都是看著郡主您的。”

“也是。”衛璃攸輕輕嘆了口氣:“在我眼皮底下,自然是要收斂一些。”她心思一轉,繼而笑道:“不如之後,便由你單獨見他好了。”她話說得極其輕巧,像是一句隨口說出的玩笑話,曲紅綃卻不敢將這話當成玩笑看待。

“你是不是在想,這出戲要演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曲紅綃原是在發怔,這下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見衛璃攸正朝自己笑著。她最近極容易出神,有時看著衛璃攸說話,便會不自覺地陷入她的話裏,竟不知好歹地想要看清對方。到頭來,卻連自己的心也看不清了。

“只要是郡主吩咐的事,奴婢自當盡力去辦,並未去想何始何終。”她心知這冠冕堂皇的說辭,璃攸郡主大抵是不會信的。而她自己亦不知曉,這看似虛偽的話裏又夾雜了幾分真心。

衛璃攸卻似沒有聽清她說的話,目光無焦地放空著,口中喃喃自語道:“莫要著急,就快要結束了。”

聽到“結束”二字,曲紅綃本該松懈下來的一顆心,剎時又感到有些空落落的。

過去曲紅綃時常打趣伶人館中那些對恩客動了真情的女伶們,是群瘋子傻子,整日患得患失地等待著所謂的良人。可等來的多是一場空歡喜、兩行斷腸淚。眼下,她卻也不知不覺中變得癡傻起來,怕是再沒立場恥笑他人。

不同之處在於,她期盼著百裏叡的到來,但又在心底隱隱抗拒著同一件事情的發生。

***

“郡主,百裏公子來了。”

這日海棠前來通報時,衛璃攸正支著太陽穴倚在榻上歇息,聽到有人來報也懶得睜眼去瞧。

屋內只有墻邊的兩扇窗子開著條縫,略微溜了束陽光進來,卻止步於窗前的那幾寸地而已。其餘門窗都掩得規整嚴實,房間暗得像座陰沈的牢室。

房間裏熏香彌散,籠居其中甚覺困倦。

“我今日有些乏了。”衛璃攸似乎還未睡醒,略微沙啞的聲音聽起來甚是輕飄無力。

海棠思忖了片刻,默默揣度衛璃攸話裏的意思,試探地問:“那——奴婢出去和百裏公子說一聲,讓他改日再來?”

衛璃攸雙目微闔,悠悠說道:“阿叡大老遠來一趟,是想找人聊天解悶,總歸不好讓他白跑。你先讓紅綃去堂前伺候著,陪他說說話,若他二人實在聊不攏去,讓紅綃彈琴唱個曲給他消遣下也是好的。且容我再躺一會兒,就出去陪他。”說完便兀自翻了個身,拿背對著海棠。

“這……”海棠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心想:人家百裏公子就算來找人聊天也肯定是找郡主的,卻差了曲紅綃這狐媚子去陪聊,這可不是把自家未來夫君往狐貍精身邊送嘛?

臥雪走之前曾千叮嚀萬囑咐,定要時刻防著曲紅綃,以免那狐媚子在郡主身邊起了什麽不安分的壞心思。可郡主對這曲紅綃百般信任不說,還主動把未來的郡馬往那狐狼之穴送去,她就是想防也是防不住的。

雖說海棠性子毛躁,但也並非蠢笨之人。倉促之間急中生智,自以為想到了一個不錯的理由:“剛剛東來閣的白芷捎了口信過來,說待會兒世子也會來看望郡主您…所以,您看要不要讓百裏將軍改日再來,免得遇上世子起了什麽沖突就不好了...”

自漢北平亂之後,世子昶與百裏叡之間的關系便變得甚是微妙,已不如以往那般來往密切。外頭更有流言道,百裏叡只顧著在戰場上殺敵,拼搶戰功,這才沒能顧及世子周全。因此,外人盡道這世子遭刺受傷一事,百裏叡是脫不了幹系的。

這些事也是海棠從府上其他家仆那兒聽來的,心想著既然世子與百裏公子之間有嫌隙,不如不要撞見的好。若都出現在她們棲雲閣,只怕郡主夾在中間也不好做人。

見衛璃攸半天默然不語,海棠以為是自己說到了郡主的心坎上,對方定然是將話聽進去了。卻不料衛璃攸臉上似結了層霜一般,盯著她說道:“你是從哪兒聽來的閑言閑語?空穴來風的事也能當成正經事拿來說。若被旁人聽去,還道是我教出你們這一口嘴碎的毛病。”她語氣冰冷地訓斥了一番,或是過於激動,竟捂著嘴連聲悶咳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