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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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壓低聲音說道:“那個人快回來了, 真不知殿下還有幾日可活。”

自從宮變發生後,東宮便再沒了忌諱,對雍王等人皆是直呼其名, 也不知他們話裏說的是誰, 竟要含糊指代。

宮女似是拍了他一下,冷聲道:“你還擔心殿下呢, 我們才是註定沒幾日好活!”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內侍連聲說道,“我可不想落到……手裏,那還不如給我一刀痛快的。”

二人的聲音漸漸變輕, 施施揉了揉耳朵, 從門邊輕手輕腳地離開。

只是躬了片刻的身,她便覺得眼前陣陣地暈眩。

宮室裏常年焚著暗香,濃郁的香氣不僅侵襲著她的心海,還讓她的身骨變得柔弱糟糕起來。

他們說的是誰?施施倚在榻上, 漫不經心地想著。

距離宮變那夜已經有了幾日,聽說京中處處都是殺戮, 連護城河的水都已被染紅。

雍王李鄢就像是自地府歸來的魔,一邊架空新帝,一邊大肆屠戮, 每日都會有無數的三品大員被斬首或縊殺,京城和朝堂的秩序好像已盡數崩塌,但他的權勢卻愈發可怖。

伊始時還有人敢上書斥責, 現今好像連敢遞冊子的人都沒了。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不過他好像還是她的表叔來著。

施施從未被親人好好地疼愛過, 哪怕對這位殺奪的叔叔, 也本能地懷著些許憧憬。

旋即她又想到, 不對, 這位親王與她父親關系極差,恐怕不會認她這個名義上的表侄女。

想起謝觀昀施施不禁有些害怕,父親現在還活著嗎?

宮變已經過去了這樣久,她卻一點關於他的消息都沒聽到,雖然她每日偷聽到的都是只言片語,那也不該什麽消息都沒有。

她入宮前,謝觀昀便已加了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銜,如此高官總不該默默無聞。

施施煩悶起來,她盯著漏鐘,杏眸定定地望向一滴滴往下落的水珠,以這種極無趣的方式消磨著時光。

正當她幾乎快要坐定時,外間突然傳來了響聲。

內侍笑得滿臉褶子,尖聲說道:“娘娘,殿下有請。”

“啊?”施施懵然地仰起頭,她的手指撫在幽藍色的玉珠串上,眸光顫動著,似乎沒聽明白這內侍在說什麽。

那內侍於是又說了一遍:“太子殿下請您到長樂殿小敘。”

施施的心弦霎時緊繃起來,她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不知人事的小姑娘,她還不明白李越是什麽意思?

他八成是想要在臨死前享一回花下風流。

她從心底感到惡心,但掙紮被那名宮女輕易地鉗制住。

施施咬著牙仔細地聽著兩人的聲音,漸漸意識到他們就是方才在殿外悄聲談話的人。

她突然很想問一問,他們話裏說的那個人是誰?

這個莫名的想法來得突然,像是潛意識裏的記憶被悄然喚醒,瞬時變得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只是施施還沒來得及問,她便被人喚醒了。

“施施,醒醒。”

那道聲音和緩輕柔,像是自異世而來。

施施迷茫地睜開雙眼,不知因何而起的淚珠順著眼尾,無聲地往下滑落,她懵然地喚道:“七、七叔?”

李鄢將她扶起抱在懷裏,低聲問道:“做噩夢了嗎?”

施施揉著額側的穴位,平覆了好一會兒的吐息,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她方才又陷入到夢魘裏面了。

真奇怪,自從命運的軌跡轉變以後,她再也沒有夢見過太孫的事,怎麽好端端的又陷進去了?

施施心有餘悸,腦海中還不斷地浮現著夢魘裏的畫面,以至於她喝過茶水以後,才震驚地看向李鄢。

這裏是月照院,是她的閨房,他怎麽會在這裏?

她訝異地問道:“七叔,您怎麽在這裏?”

外間的天色仍是昏黑,大雨依舊磅礴,混淆了時間與空間。

李鄢放下杯盞,擡手摸了下她的額頭,他低聲說道:“今日還要入宮,順道來看看你。”

“哦。”施施剛剛睡醒,反應遲緩,也沒察覺出不對來。

李鄢撫著她的臉龐,輕聲問道:“夢見什麽了?”

他的聲音很和柔,如果神情不那麽有壓迫感會更好,明明是安撫問詢的話,卻好似逼供一般。

施施從前總是分辨不出他話裏的深層意蘊,現在能分辨出了,又覺得後悔起來。

她微喘著氣,低聲說道:“夢見我死那天的事情了。”

根本就沒有謊言能瞞得過李鄢,施施也不打算瞞他,蘇醒以後她的心口就一直有些疼,不好的預感自意識的深處襲來,讓她的身體也覺得不適。

她簡略地將夢魘裏的事講給他聽,說完以後她輕聲問道:“您知道那內侍嘴裏的人是誰嗎?”

李鄢神情微動,他沈默片刻,緩聲說道:“許是無關緊要的人。”

只是說這話時他正輕撫著扳指,指骨也微微泛白。

施施有些不好意思,她歉然地說道:“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大抵是剛睡醒的緣故,也有可能是因為思緒還沈在夢魘裏,一時之間轉變不過來身份,她略顯拘謹,柔美的面容透著薄紅,像是春日盛放的花朵。

李鄢微俯下身,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施施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櫻色的唇瓣微動,身體下意識地將他向下拉,吻住了他的唇。

她吻得毫無章法,主導權很快就被奪走。

施施低喘著氣,朱唇嫣紅瑩潤,舌尖更是透著胭脂似的嫩紅。

“不、不行了。”她試著將李鄢推開,“您還得入宮——”

李鄢的指尖輕落在她微腫的唇瓣上,像將口脂抹開那般揉捏著,甚至還僭越地略探進她的唇中。

他的聲音喑啞,透著幾分蠱惑:“還早。”

敏感處被過分地掠過,激起陣陣顫意,施施覺得她像是被大雨落滿的池塘,稍有挑弄便會溢出汁水,根本經不起更多的撩撥。

不能讓他再這樣下去了。

“不早了!”她紅著臉說道,“你再這樣,我三日後就不過去了。”

說起這個施施就來氣,昨夜她正準備入睡,忽然接到一封信箋,她還好奇是誰這樣晚送來急信,一看是李鄢讓她每隔三日就過去,氣得險些沒睡著。

李鄢像是自知理虧,沒再多言,只是輕聲應道:“嗯,繼續睡吧。”

但他還是在她榻邊的檀木椅上坐了片刻,等到她的吐息漸漸變得悠長起來,方才起身離開。

值夜的侍女們比施施敏銳許多,在外間甫一響起動靜時,便都蘇醒了過來。

路過前庭時,李鄢微微一頓,他輕聲說道:“近日別讓她吃太多甜。”

他的語氣溫和,口吻卻極是吊詭,就好像他才是施施的監護者一般,小侍女戰戰兢兢地應是,說話時腿肚都在打著顫。

李鄢入宮時皇帝已經蘇醒,他服下虛玄道長配的藥和金丹後緩和許多,神智也逐漸清醒,灰白色的長眉舒展,神采極好,像是畫上的老道人似的,即刻就要登仙。

也不知他還記不記得病中發生的事。

楚王見皇帝蘇醒,長舒了一口氣,略有些煩悶地說道:“父皇可千萬別再病了,您若是再不好,兒臣就要先倒下了。”

蕭貴妃眉頭微蹙,暗裏推了下蕭婕妤。

蕭婕妤領會到姑母的意思,長袖垂落,用力地擰了把腿上的肉,眼淚瞬時便流了出來。

她含著淚俯下身,做出小女兒的依偎姿態,顫聲說道:“陛下可算是蘇醒了,妾身擔憂您,整夜整夜地都睡不好。”

皇帝緩緩地坐起身,拍了拍蕭婕妤的手:“都過去了。”

而後他便示意她離開,將目光投向了李鄢。

“七郎,靈州的事多虧有你。”皇帝微微露出笑容,“此番大捷,真是一雪十年前的大辱。”

李鄢倒也沒有近前的意思,只是低聲說道:“您謬讚。”

皇帝身上病氣重,施施的身子又稱不上強健,本來他是不想入宮的,但楚王成事不足,有些話還是須得他來說。

“父皇大病初愈,是喜事。”李鄢緩聲說道,“只是這幾日朝政混亂,還有諸多事宜待您定奪。”

他是個沒什麽溫情的人,即便是在這樣適宜表現的關頭,也沒流露絲毫情緒。

皇帝頷首,臉上的笑意仍未退去:“這是自然,近日七郎多有繁忙,父皇必予你大賞。”

李鄢話鋒一轉:“父皇可曾想過,若是下回您再有急病,我亦不在京中,該由何人來代政?”

他這是又想將太子監國的舊制重啟提上日程嗎?

皇帝的唇角漸漸恢覆平直,楚王也靜默了下來,倒是蕭貴妃卷翹睫羽下的眸中閃過一絲光亮。

有這位雍王殿下在,縱是楚王再受偏愛也翻騰不起來。

若論皇帝的親重,任誰也比不過手握禁軍十餘年的雍王!

皇帝沈思片刻,慢聲說道:“茲事體大,還須從長計議,再者朕已病愈,短時也不必再憂心此事。”

眾人都低著頭,李鄢又身患眼疾,他也沒有掩飾太多,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楚王的身上,隱隱透著少許的柔情,雖然含蓄幽微,但也已經是他這位薄情帝王所能流露得極致了。

歷朝歷代的儲位之爭都激烈殘酷,十年前做這檔子事的時候,他是沒有絲毫猶豫的。

但不知為何,又長了十餘歲,反倒遲疑了。

皇帝略微有些惆悵,這其間的道理他能不明白嗎?可若是真的循著規矩,也不能說是滿意。

楚王即位,太子還能活;可如果是太子即位,三郎就只有死。

蕭貴妃的手漸漸攥緊,什麽意思?這老東西怎麽又開始猶豫了?他真以為虛玄道長的那幾顆金丹能救他的命,讓他長命百歲不成?

既然他不擔心自己會病死,允了太子的代政又會如何!

她心底都是躁動的火焰,恨不得變成太子,親自來與楚王這懦夫鬥上一番,只可惜她是嬪妃,再多的智慧也發揮不了更大的作用。

更讓蕭貴妃憤懣的是雍王的沈默,她一直都知道,這些年他之所以願意為太子提供奧援,其實都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要行制衡之術,又不能親自出手,便須如雍王這般的能人來行轉圜。

換言之,雍王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皇帝的意思就是雍王的意思。

李鄢再有主意,也總不會與皇帝的心願逆著來。

畢竟他身患眼疾,是註定與皇位無緣的,想要榮華永駐,勢必要與未來的儲君交好。

皇帝也樂意傳達自己的意思,來換取禁軍的忠實。

這是一種沈默的、不似親情卻比親情更牢靠的交易,也就是因此,皇帝才會放心地將禁軍都交到李鄢的手裏。

李鄢的語氣果然緩了下來,他輕聲說道:“好,那兒臣便先行告退。”

瞧瞧,那口吻多輕松,就像這些亂事跟他沒一點關系似的。

蕭貴妃有時是真的很恨自己的聰慧,她要是看得不這麽明白,或許還能像蕭婕妤那般蠢笨地幸福,偏生她看得透徹!

她強撐著,才沒在李鄢離開後歪倒。

這最後的、最強大的助力也要離開了,等待著太子和蕭氏的還能是什麽?

皇帝的病剛剛痊愈,年紀上來後他本就怠政得厲害,現今李鄢還朝,幹脆將清徽殿的事盡數都交予他。

昨日他只是將急務都草草過目,大大小小的事積壓經久,還有本就歸他管的軍務,諸多事宜堆在一處,連去東宮一趟的時間都難抽出。

李鄢思索片刻,令侍從給太子送去了一把舊傘。

傘骨是上好的楠竹,透亮青綠,雖已經老舊,但還是瞧著極精致。

他撫著玉扳指,俊美的面容透著幾分殘忍,嗓音冷如深雪:“他自會明白是什麽意思。”

果不其然,沒多時侍從就送回一封潦草的信箋,字字句句都是泣血般的真情。

李鄢聽過一遍,便令人直接燒掉。

他在宮中過了三日,夜間便宿在涵元殿,中空的庭院既適合觀星,也適合賞月,只可惜施施不在身旁。

第三天時,日頭剛剛偏西,他便直接準備離宮。

李鄢特意繞開了清徽殿,可內侍竟追了上來,他眉頭蹙起,再一看四位宰相也跟在後面,還有幾位學士在側旁添亂。

慍怒先於郁氣湧了上來,他冷聲說道:“又怎麽了?”

處理完後已經不早,李鄢誰也沒理會,徑直拂袖離開,他撐著手肘在車駕中想:日後他哪來的那麽多空閑,整日與施施相處?

雨後碧空如洗,除卻有些晴冷,幾乎可以說是舒適。

施施身著絳色紅裙,披著雪白的狐裘,站在影壁下朝他揮手大喊:“七叔!”

李鄢神情微動,腦中忽而一陣刺痛,再擡眼望向她時,便瞧見施施的前襟滿是鮮血,她愕然地睜大杏眸,無措地掩住唇,但血還是不住地往外流淌。

那模樣就像是被灌下鴆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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