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關燈
施施的眼底沁著恨意, 但更多的是將死的茫然和絕望。

她明亮杏眸裏的光澤逐漸黯淡,喉中和肺腑正在經歷巨大的痛苦,連簡單的詞句都發不出來, 唯有手指仍搭在腕間, 像是在找尋著什麽。

——是她最喜歡的手鏈。

方才在掙動的時候金線斷裂開來,幽藍色的玉珠一顆一顆地滾落在磚石上, 連收攏都收攏不起來。

施施難過地闔上眸子,身軀也不住地想要彎折。

她快要死了。

好不甘心,她才十七歲,還這麽年輕。

但很快疼痛蔓延至心口, 劇烈的悸動讓施施瞬時便昏死過去。

小姑娘的臉龐張開了許多, 臉頰上的軟肉也消失不見,顯得有些瘦削,隱隱透著些病氣。

李鄢的神情凝滯,心間也泛起陣陣地悸痛。

施施的記憶、情緒和感受像潮水般地襲來, 在看見她唇邊溢血的瞬間,他便意識到他來到了何處。

這是她的夢魘。

這就是她死的那一天。

李鄢伸出手, 他的指尖透明,全然無法觸碰到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斷氣、絕望地死去。

他的施施就這樣死掉了, 只是因為他的疏忽和一念之差。

李鄢闔上眼眸,腦海中的刺痛過去後,旋即又回到了現實中。

狐裘雪白, 紅裙鮮艷, 襯得施施的神色越發鮮活, 她笑著牽過他的手:“七叔真是的, 邊催我過來, 自己還要晚歸。”

她的笑靨粲然,容色嬌美,再不覆初見時的稚弱模樣,也不再是夢魘裏那個無措的小姑娘。

他雖然來遲了,但最終還是來到她的身畔。

“清徽殿出了些事。”李鄢輕聲說道,“下次不會了。”

他的語氣很和柔,甚至可以說似春風般和煦,施施楞神片刻,她抿了抿唇,還以為自己又進入新的夢境,遇見了少年李鄢。

“算了,算了。”她輕笑著說道,“還是政事要緊。”

李鄢卻似乎有些過意不去,他輕輕地將她抱了起來,溫聲說道:“剛下過雨,府裏泥濘。”

王府裏一點都不泥濘!青石板路上連殘雨都早已化盡,好走得不得了。

施施在心中腹誹,卻悄悄地垂下了眸子。

她的臉頰泛著薄紅,手臂也很誠實地環住了李鄢的脖頸。

“不過你不能總是說話不算數。”施施認真地補充道,“之前明明答應了我五天見一回,你要是不同意當時就可以改,不能在同意以後,又不問我的意見就直接改。”

李鄢微微頷首,也認真地應道:“囡囡說得對。”

施施的眉卻揚了起來,她朗聲說道:“你不要總把我當小孩子,我真的會生氣的。”

李鄢略顯無奈地摸了摸她的頭發,他突然能夠理解王釗。

“沒有哄騙你的意思。”他垂下眼簾說道,“當時沒有想到五天會那樣漫長。”

“哦。”施施將發絲從他的指間抽出,“原來就是因為這呀。”

怎麽還生氣了呢?

指間突然變得空空,李鄢也怔了須臾。

到了花廳後,他將施施放下,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是我沒有顧忌施施心緒,今夜在下會好好補償姑娘的。”

夤夜漫長寂靜,除卻漏鐘的聲響外,便只餘下施施斷續的嗚咽聲。

她跪坐在檀木椅上,身上還披著狐裘,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扣住李鄢的肩頭。

他仍是一副莊重的模樣,連領口都未曾稍稍解開。

眼淚不住地往下掉,施施哭得厲害,怎麽也不肯繼續下去。

李鄢心知她已到極限,也沒有再逼她。

他撫著施施的腰身,執起桌案上的瓷杯,將溫熱的茶水餵到她的唇邊。

花茶甘甜,而且不會對睡眠產生太大的影響,施施小口地喝著。

喝完以後她雙手撐穩扶手,努力地提膝擡腰,想要悄悄地掙脫,還未成功就被李鄢攥緊了腰身。

暖玉溫熱,層疊的花紋瞧著漂亮,也是最猙獰的刑器。

“唔!”施施像溺水的人一樣拼命地掙紮著,卻越陷越深。

底線被觸碰的滋味極不好,她的臉龐濕漉漉的,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脖頸往下流淌,滴落在李鄢的外衣上,留下梅花似的痕印。

她快要瘋了。

李鄢的吻細碎地落在她的脖頸上,後頸被揉捏撫摸,讓施施生出一種怪誕的錯覺,正在親吻她的不是白日尚且溫和的七叔,而是潛伏在暗處的異獸。

他的指骨冰冷,所到處卻盡數化作春水。

施施耳邊一陣陣地轟鳴,底線被打破後,她已經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身軀不再能由自己擺布,她所能真切感受到的只有聲音。

經冬的寒冰破碎,消融在溪水中,水聲潺潺,蘊著盎然的春意。

在李鄢將茶水又餵過來的時候,她的唇都快被咬出血來了,若是平時他早禁止她這樣做,但此刻他的手正忙於他事,也沒空管她是不是又在咬嘴唇。

“我想睡覺……”施施顫聲說道。

李鄢不為所動,輕聲問道:“一定要這時候半途而廢嗎?”

看來他今天是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過她了。

施施沒有再掙紮,她眸中含著淚,順從地攀上李鄢的脖頸,想要通過服軟來讓他也軟下心。

但沒過多久,她自己先難以忍受。

迷亂之中施施擡頭望向李鄢,終於意識到他的神色不太對。

這是個掌控欲很強的男人,不僅要插手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連她整日在想什麽也要摸得清楚才能安心。

盡管他平時也這樣強勢,總還沒有今夜這樣過分。

那雙淺色的眸裏沒有情緒,只是透著幾分執念,就像是害怕她會離開一般,所以想要時刻將她禁錮在身邊。

施施懵然地想到自己方才的動作,李鄢該不會以為是她想逃吧?

她恨恨地在他的肩頭咬了一下,隔著層疊的衣衫,即便她咬得很用力,也傳遞不了什麽痛意。

李鄢卻輕輕地掐住了她的下頜,低聲問詢道:“囡囡,怎麽了?”

施施低垂著眸子說道:“我沒有想離開的意思。”

她向前傾身,讓他扶著她腰身的手空出來,繼而用腕骨蹭著他的掌心。

“我才不像七叔,總是騙人。”施施揚聲說道,“我說了不會離開,就是不會離開。”

她像個稚雀,天真地飛進籠子裏。

她根本不知道那金籠裏潛藏的是怎樣的天羅地網……

不,施施知道的。

但她還是飛進來了。

李鄢頓了片刻,他親吻著她的臉龐,輕聲說道:“抱歉,囡囡。”

施施本以為承載得過多是痛苦的,然而更難耐是此後的綿長感觸。

玉器滑落的剎那,施施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哭著說道:“弄臟了……我把七叔的外衣弄臟了……”

“無事的,囡囡。”李鄢將她抱起來,“你是最幹凈的小姑娘。”

施施從小就嗜睡,近來更是貪睡到了一種新的境界。

她醒來的時候午膳已經呈上了,香噴噴的餐食誘著她緩緩地起身,光著腳就從榻上跳了下來。

李鄢的居室簡略,甚至可以說有些冷肅,但為了吸引她常來,連羊毛地毯都布置上了。

施施踩在柔軟的地毯上,順手撈過外衣披上,王府中的地龍燒得很旺,就算是穿一件單衣也無妨,她顧忌的是身上的青紫痕印,若是被人瞧見可就太羞赧了。

到了外間,她才發覺李鄢沒有離開。

他的聲音很輕,在屏風的另一頭與侍從低聲交談著。

李鄢將信箋折起,輕描淡寫地說道:“跟王相說,中庸不是平庸,他若是拿不出個主意,就引咎離職。”

侍從匆匆退去,而後他起身越過屏風,擡眼就瞧見施施正在吃新制的千層糕。

她這幾日讀史太多,也隨了雍朝軍士的俗,大馬金刀地坐在椅上,很有將軍的風範,只是手裏拿的不是檄文,而是糕點。

李鄢揉了揉額角,拉開圓椅,在她身側坐下。

施施本就沒那麽註重儀禮,在他身旁時,比在家中還要放松。

用過午膳後,她再次跟李鄢討商量,問能不能改成五日來一回。

李鄢本想直接否決,但還未開口施施的眼眶就泛紅了,她難過地說道:“一來一回,兩天都耽誤了,我那劄記寫了好久都沒寫完。”

你可以帶過來寫的。

他有些想這樣說,可是更深層的意識制止住了他。

李鄢沈思片刻,還是退了一步:“可以……”

施施立刻破涕為笑,高興地搖了搖他的手臂:“我就知道,七叔最好了!”

昨夜還是“世上最壞的人”,過了一個晚上,就成“最好的人”了。

李鄢揉了揉她的頭發,低聲道:“聽我說完。”

“嗯。”施施乖巧地應道,“您說您說。”

她還握著他的手,兩人的指節碰撞在一起,如若相碰的玉石,簡直看不出誰的手指要更精致美麗。

“近日……可能會有事發生。”李鄢垂下眼簾,“除卻來王府外,不可隨意外出。”

施施的杏眸圓睜,是要宮變了嗎?

怎麽會這麽早、這麽快?是因為皇帝的病,還是因為什麽?

李鄢執起杯盞,緩聲補充道:“如果一定要出門的話,先聯系王釗。”

施施也知道要緊的關頭快來了,於是鄭重地應道:“我知道的,七叔。”

李鄢輕咳一聲,繼續說道:“還有就是,我的生辰快要到了。”

他本來不覺得過生辰有什麽,可一旦想到這姑娘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就不太願面對年歲的增長。

施施卻顫了一下,如果不是李鄢說,她還真的沒記起來這事。

印象中她從沒參加過雍王的壽宴,他鮮少出現在大眾面前,好似連生辰的宴席也不會擺得太大。

“別擔心,不會設大宴的。”李鄢溫聲說道,“也不必備賀禮……”

施施忽覺一陣寒意,她怎麽感覺李鄢話裏有話?

“那、那怎麽行?”她緊忙說道,“畢竟是您的二十八歲生辰呢。”

非要強調一下那具體的數字嗎?

李鄢捏了下施施的掌心,輕聲說道:“當真不必備。”

他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施施的臉龐便騰地紅了起來,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堅定地說道:“不行,這可是您二十八歲的生辰,必須得備!”

她逃了似的跟他告別,然後小步快走著上了馬車。

李鄢失笑,他輕敲了下桌案,侍從便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的神情頃刻間便恢覆慣常的漠然,聲音也微微發冷:“去東宮。”

皇帝病愈後,仍然未解東宮的禁。

李鄢到時,太子正瞧著那把舊傘發楞。

青色的傘骨透著蒼碧,傘面則是上好的杭綢制成,雖然已經老舊,但依然是把很漂亮的傘。

冬日用這樣的傘最是舒適,不僅可以抵禦寒風暴雪,還可以凸顯玉樹臨風的氣場,只是這等精致的器物,是很難落到一個不受寵皇子的手裏的。

李鄢漫不經心地問道:“兄長可還安好?”

“這兩日是好了許多,”太子的神情惴惴,“前幾日父皇病著,我真是寢食難安。”

內侍和宮人都退了下去,太子說話時也少了許多顧忌,這番話聽起來孝心十足,可兩人都心知深層的意味。

李鄢攏袖落座,神情冷淡,聲音也略有淡漠:“那便好。”

縱是知曉這是他一貫的樣子,太子也難忍心中的不安與焦躁。

他試探著問道:“父皇是決意要行廢立了嗎?阿月你也知道,父皇下了禁足令後,東宮閉塞,連個能傳信的人都沒了。”

“還未有定論。”李鄢低聲說道。

見太子的神情稍緩,他話鋒一轉:“不過或許過兩日就有眉目了。”

“兄長還可記得,朱淑妃給楚王定下的那位故妻?”李鄢淺抿了下茶,“當年因皇帝賜婚,頗受了些折磨,最後郁郁而終。”

太子的冷汗瞬時就下來了,他沒有留意到李鄢的用詞,腦海中不斷地回憶著往事。

他顫聲問道:“父皇可以想為她恢覆正妻之位?”

在宮廷政治裏,聲名和身份關乎的不止是虛銜,更是實打實的利益與價值。

妻妾而已,在他看來根本不是什麽要緊事,可楚王和那位先王妃卻反應極大,甚至敢因此忤逆皇帝。

但現今皇帝想要更易她的名號,太子便一下子有了感觸。

當年是皇帝強行賜婚,將楚王妃降妻為妾,現今他這是要打自己的臉面呀!

李鄢微微頷首,平靜地說道:“不止,是徹底更易兩位王妃的妻妾之位。”

太子拿著杯盞的手晃了一下,將小碟失手打碎。

那尖銳的聲響讓李鄢微微皺起了眉,他擡手就要搖桌案的銀鈴,太子卻猛地握住了他的手。

“七弟,你可一定要幫幫我啊!”太子的淚瞬時便淌了下來,“你可知道你當年傷眼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為之嗎?”

他聲嘶力竭地說道:“那最重要的一味藥不是尋不到,而是有人特意攔下,將其銷毀了啊!”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