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星河在窗外的蟬鳴中,完成了最後一門考試。考試結束後，學生們歸心似箭，她也不例外，她早已經打包好了行李,但是在臨走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她約了白玉琳陪她買衣服。

她等在教學樓門口,人流中一眼瞥見白玉琳的身影，沖她揮了揮手,“玉琳,這邊。”

白玉琳小跑著過來，揶揄她道：“很少見你對買衣服這麽積極呀。”她笑而不語。

兩人去了北京市百貨大樓，畢竟是首都,樓裏琳瑯滿目，甚至有專門的進口貨品區。但穆星河沒有著急去買衣服,而是拉著白玉琳去了一樓的百貨區，這邊都是日用品和家電。白玉琳看她在手表的櫃臺前聽了下來，疑惑問道：“你要買手表嗎？”

她點點頭，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小木盒,說道：“我不懂,你幫我挑一個吧,但我只有一百多一點錢。”

“什麽叫只有一百多一點？你怎麽攢這麽多錢的？”白玉琳簡直難以置信。她父母每月給她十五塊錢的生活費,雖然已經是學生裏十分寬裕的了,但她每月都剩不下，還要時不時回家打饑荒,更別說攢錢了。

穆星河笑道：“你知道的,我做家教嘛,而且我平常也沒什麽花銷的地方,就都攢下來了。”

白玉琳朝她搖搖頭，嘖嘖嘆道：“我是服氣你的，去年你還買了一收音機呢。”說著，她目光轉回了櫃臺，問道：“你喜歡什麽樣的？小巧一點？機械的還是石英的？”

穆星河聽了一頭霧水，便道：“我都不懂，但是我就只有一百來塊錢，要買個走針準結實的，當然，也不能太難看。”

售貨員聽了她的話，便笑道：“這好辦啊，上海牌的就不錯。”說從櫥窗裏拿出了幾款小巧精致的女士手表，穆星河搖搖頭，“要男士的。”

這下，白玉琳也驚到了，“要男士的？你給誰買？”

穆星河笑一笑，“給我哥哥。”見售貨員收了那些女士手表，又取出了幾款男士手表，放在櫃臺上，便上前去看。

白玉琳不由驚嘆：“你對你哥哥也太好了，去年買了收音機，現在又買手表，‘三轉一響’，你自己就給他湊齊一半了，難道你想幫你哥哥攢聘禮？不過，”她雙肘撐在櫃臺上，轉頭疑惑地看著她，“你們蒙古人不是不講這些嘛，再說，你們騎馬也用不著自行車……”

穆星河目光掃過櫃臺上的幾款男士表，伸手拿起一款，它通體銀色，盤面簡潔，一側還開了一個小窗，顯示著日歷。售貨員笑吟吟地道：“你真有眼光，這是今年剛出產的7221型19鉆日歷表，是全鋼防震的，可以快調日歷，走針也準，一天都沒有一秒的誤差……”

白玉琳接了過來，也笑了，“就要這款吧，我見一個叔叔戴過，聽他說蠻好用的。”

穆星河有些遲疑，售貨員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放心吧，這款要120元，沒超你的預算。”

她卻嘆了口氣，“剛好不夠呢。”

她把小木盒裏的錢都取了出來，只有114塊整錢和幾張零票，她轉頭問白玉琳道：“玉琳，你還有錢嗎？我得借你錢了。”

白玉琳笑道：“算你運氣好，虧著現在就考完了試，不然等到了月底，我是一分都不剩嘍。”

穆星河本來以為她最多能幫她補完剩下的六塊，沒想到她一下子掏出十幾塊來，留了兩塊，剩下一股腦兒全給了她，說道：“全給你吧，放假我就回家了，也用不到什麽錢。”

她不由訝異：“你怎麽還有這麽多錢？”

她哼了一聲：“許你攢錢，就不許我攢了？”其實她之前之所以月月光，除了自己愛打扮愛新鮮之外，還因為和樊志剛談戀愛，她知道他家境不好，錢都是她搶著付的。自打盧小燕來鬧了一通，她倆分了手，她也沒心情花錢，兩個多月下來，反倒剩了些錢下來。

怕她不收，她又道：“你不是還要買衣服嗎？”

穆星河想了想，不再跟她推辭，付了賬。

她把表盒小心地放進書包裏，白玉琳一把挽起她的胳膊，“走，去買衣服！”

衣服在三樓，整層都是布料和成衣，簡直讓人眼花繚亂。白玉琳是這裏的常客，拉著她一路往裏面走去，拐過幾道彎，到了一片成衣區，指點道：“這片兒是最時新的……”

她又回頭看了看穆星河，說道：“你穿什麽都好看，但夏天嘛，還是要穿連衣裙。”

她松開了她，目光在那一片兒掃過，跟售貨員說道：“把那條黃色碎花裙拿來。”

售貨員取了下來，旁邊有一個布簾子搭起來的試衣間，穆星河換了出來。白玉琳和售貨員的眼睛都直了，不住讚嘆。

鵝黃的底兒，綠色小碎花，這樣的搭配，過分清新和鮮嫩了，不管誰來穿，都要掂量掂量，但於穆星河卻恰到好處。她正是十七八歲的花樣年華，腿長腰細，皮膚白皙，站在那裏，幾乎要發光，白玉琳“嗷嗷”直叫：“我怎麽不是個男人？我要是個男人，非把你拐回家不可！”

她圍著她，左看右看，似乎看不夠似的，甚至連路過的顧客也被吸引了目光，有女孩子看了看她，也叫售貨員拿來一件試一試。

穆星河低著頭，不由抿嘴笑了。既然大家都覺得好看，那哥哥肯定也不會覺得難看。

她取出布票，付了款，便準備打道回府。走著走著，白玉琳突然一拍手道：“我說總覺得缺點什麽東西呢……”說著，便撇下穆星河，急匆匆折了回去。

不一會兒，她捏著一條淺青色的發帶回了來。將她拉到一邊，將她的發辮解開，只把上半部分的頭發綰起來，用發帶束好，其他頭發全散了下來。

她看了看她，滿意地道：“就該是這樣。”

…………………………………

隔天，穆星河踏上了回鄉的旅途。隨著火車進入內蒙古境內，遼闊的草原逐漸在她的眼前鋪開，潔白的羊群、悠閑的牛群、奔騰的駿馬，以及牧人矯健的身影，不時從窗前閃過。這是她魂牽夢繞的情景啊，即使在夢中也無法遺忘。

到了包頭，天已經黑了，她在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繼續趕路。她一直在路上消磨了三天才達到向陽公社。四月份，她便在家裏的來信中得知，自治區要在全區推行“包產到戶”，給牧民分草場，以後不必在生產隊掙工分，可以家庭經營，自產自足，所以，她不確定哥哥還在不在生產隊。

但她仍然跑了一趟，果然阿木爾和那日蘇等人都已經從生產隊離開了。好在她跟生產隊都相熟，更何況還有哥哥留下的情分，借一匹馬不成問題。

她家也分到了草場，就在之前的夏營盤附近，她一路問著，終於尋到了自家的氈包。孟和和寶音圖都在家，見到她十分驚喜。只是她舟車勞頓了好幾天，十分疲憊，沒跟她們說幾句，便止不住犯困。

孟和心疼，便讓她睡了一覺，自己和寶音圖去羊圈拖了兩只羊出來殺掉。又讓他騎馬去附近的人家報信，說敖登格日樂回來了，晚上請他們來熱鬧熱鬧。

穆星河醒來的時候，發現日頭已經西斜，但阿木爾還沒有回來。

她重新梳洗了一番，換上了那件新連衣裙，猶豫了一下，按照白玉琳教她的法子，把頭發散了下來，只用發帶束住了上面的頭發。

孟和在外面煮羊肉，進來拿托盤，一進門，便被聞聲回眸的女兒驚艷住了。她不由快步上前，拉著她的手轉了一圈，不住讚嘆：“哎呀呀，我女兒穿漢人的衣服這麽好看呀……”

說完，意猶未盡，又往後退了幾步，看著她道：“這是誰家的姑娘啊？莫不是仙女落到了我們家？”

穆星河不由跟著笑了，正要回話，卻聽見包外驟然一聲馬嘶，接著是“咄咄”的馬蹄聲。她聽出那是旭日幹的蹄聲，歡喜地呼了一聲“是哥哥”，便沖了出去。

阿木爾策馬而歸，快到氈包前的時候，忽聽見一聲熟悉的“哥哥”，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目光卻下意識地尋找聲音的來源。

他看見自家氈包前俏生生站著一個少女，雪膚烏發，穿著鵝黃的綠色碎花連衣裙，鮮嫩得好似五月的山罌粟。他一時竟沒有認出她來，只覺這少女實在美得驚人，在她歡歡喜喜地叫了他一聲“哥哥”之後，他才反應過來。看著她滿懷怡悅的眼睛，他胸中激蕩，卻又像失了魂魄，怔怔地看著她。

孟和從包裏鉆了出來，看見他這模樣，咳了一聲，叫道：“阿木爾，把馬絆上，過來幫忙，我請了那日蘇他們來聚一聚。”

他醒過神來，翻身下了馬。誰知，穆星河卻跑上前去，說道：“我跟你一起去。”從他手中接過馬絆，摟著旭日幹的脖子說道：“旭日幹，我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說這話的時候，卻輕輕瞥了一眼阿木爾。

阿木爾不由笑了，沖著她點點頭。

穆星河頓時歡喜起來，拉著旭日幹往馬廄而去。孟和看著兩人的背影，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不一會兒，客人們陸陸續續到了。他們圍著穆星河不住問東問西，自然也要誇耀一番她這漢人的裝扮。

夏日晝長，幾條方桌拼在一起，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奶食果子，手扒羊肉上來的時候，天光還是透亮的。

一事接著一事，又到處是人，重逢的驚喜激蕩著阿木爾的心，可是他卻無法靜下心來，品嘗這份歡喜，更無法親近芳澤來慰藉衷腸。他不由生了一絲怨念，隨著人們消沈地坐在了桌前。不想，他剛坐下，穆星河便坐在了他旁邊。

他轉過頭去看她，卻見她沖自己嫣然一笑，心情頓時又好了起來。不一會兒，席上便熱鬧起來，推杯換盞，人們交流著對政策改變的歡喜，訴說著家常。

因有人說到馴養馬群，問了阿木爾一句，他便凝神去傾聽，桌下的手卻冷不防被人握住了。他驚訝地轉過頭去，卻發現始作俑者面上並沒有露任何痕跡，很專註地在聽一旁索德納木的母親說話。

見他走神，那邊又問了一句，他才轉過頭去，沖他點了點頭。那只溫軟柔膩的纖手搭在他粗糙幹燥的掌心中，像一塊溫潤的玉石，漸漸讓他的手心生出了汗，幾乎握不住它。

他不敢低頭看它，怕被旁人發現，可是他的心是前所未有的歡喜，似乎有一個雀躍的小人在他的血液中歡快地暢游。她回來之前的所有顧慮，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他根本沒有心思吃飯，註意力全在感受他被握住的右手，心臟在胸腔中有力地跳動著，昭示著他此刻的心情。

“阿木爾，你不喝酒，把旁邊的酒壺給我吧。”對面那日蘇的聲音響起，他從來沒覺得他這麽礙眼過，他低頭拿了顆果子咬了一口，裝沒聽見。孰料，那日蘇提高了音量，又叫了他一聲。穆星河松開了手，他悵然若失，起身將那壺馬奶酒，隔著桌面摜到那日蘇的手中。

那日蘇感受到了他的心情，不解道：“你嗓子不好，不是不喝酒嘛，幹嘛生氣……”

阿木爾冷冷瞥了他一眼，坐了下來，他把手又垂到了身側。可是，那只纖手卻沒有握過來，他心情不由失落，對那日蘇簡直恨到牙癢癢。

他擡起頭，眸光都黯淡下來，這個時候，右手卻突然一暖，那只溫軟的素手重新握住了他。他按捺住自己忍不住要看一看他們交疊的雙手的心，嘴角卻不受控制地輕揚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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