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V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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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馬車載著酡紅,繞窄巷在角門停駐,陳志高先一步踩下杌凳,轉身將蘇南枝也抱下來,“你也不值當為他生氣,老人家是個頑童性子,戲謔兩句不中聽的話,你就當他腦子糊塗,犯了混,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李道長在大陳名聲不錯,那句李神仙的稱號,可不是白叫的,陳志高雖體諒她心中憤懣,卻也不想叫她得罪這些有大道行的方士。

“犯了糊塗?他可一點兒都不糊塗,我當初聽了他的鬼話,把那老騙子請進家門兒,我才那個糊塗鬼呢!”蘇南枝擰眉瞪眼,嘴裏不住的埋怨,“你也甭替他說話,只把手段使出來,或哄或騙,讓他把我的東西還回來,這篇兒才算揭過去,你可不準糊弄我,探白軍的手段,我也是有所耳聞的。”

大陳崔家治下的探白軍,那可是銅牙鐵齒都能給撬開的地方,死人落到探白軍手裏頭都守不住秘密,他即是探白軍出身,自然也能叫那老道士乖乖聽話。

“我怎麽會替他說話,我跟你才是一勢的。”陳志高笑著邁過院門,將她攔在門外,“你在外頭等著,我先進去探探那道長的口風,不就是一塊兒石頭嘛,我給你問出來就是,再不濟,我問了東西在哪兒,自己走一趟也給你取回來。”

“那是塊兒石頭麽?那是我的銀子!”蘇南枝嗆聲道。

“好好好,我去問,我去問。”陳志高哄她,“你不要動怒,讓我先進去跟他聊聊。”

陳志高好話說盡,才穩住了她的情緒,掩院門,兀自進了柴房。

就見李道長被五花大綁,趔著身子靠在一張破爛的桌子上,墊腳掙紮,手腕上的麻繩已經被桌沿磨出了毛邊。

陳志高蹙眉,這老道士難不成還想掙脫了繩子逃走?

“您真是好大的膽子,我夫人的脾氣您還不知道麽,這手上的繩子好斷,再跑這一回,她就是花千金萬金,折了本兒也要取您的性命。”陳志高好言相勸,從門口搬了把破舊的椅子,丟在老道士身旁,“您還是坐這兒好生歇歇腿兒,想個脫身的由頭吧。”

“我就是知道那小丫頭的脾氣,才得跑呢!”李道長似是與陳志高相熟,腳尖兒挪著到椅子跟前,一屁股歪在上頭,罵他,“臭小子,你都瞧見了還不給我把繩子解開?”

“先說好您不能跑,我才能解這繩子。”

“跑?我從你手裏跑得了麽?我打得過你麽?我多大的本事啊?”李道長咆哮三問,陳志高摸摸鼻頭,繞身後幫其解了束縛。

李道長抱怨不斷,絲毫不領他的好意:“早知道你是個懼內的性子,我就不該給你出主意,不該叫你去那艘船上,遇不到她也省的變成怕媳婦的軟包蛋!”

陳志高卻不生氣,笑著作揖:“別的不說,您為我牽紅線這份兒恩情,我還是記在心裏的。”

要不是因李道長那一掛,他還真不敢踏出那一步。

李道長把手腕上的青紅印子給他看:“沒良心的白眼兒狼,你就是這麽報恩的?要不是老道我嘴巧,會說好聽話,早就被那小丫頭給生吞活剝了去。”

說著,李道長恨鐵不成鋼的又小聲嘀咕一句,“壞丫頭,跟他老子一個德行,驢脾氣大,報覆心強,面善心惡,一肚子壞水兒!”

他說的自然不能是蘇老爺了,那就只能是在說自己的老主子,陳志高幹咳一聲,清清嗓子,笑著賠不是道:“您心裏憋屈罵我就成,何必牽連不相幹的人呢。”

“不相幹?”李道長睨他一眼,“秦甄那小混賬是她親爹,論不相幹,小丫頭跟天底下的人都沒幹系,她親老子也得相幹。”

秦甄是明昭太子的名諱,明昭太子少時多病,崔太後送他去了齊雲山,拜在張天師名下,修了幾年道心,這才驅邪避祟,無病無災的長大了。

明昭太子在觀裏的時候,便是李道長這位大師兄親自照拂,後來明昭太子下山入了朝堂,李道長惦記著小師弟,這才在大陳京都置辦了一處清凈處所,便是後來的石清觀。

李道長比明昭太子大了二十餘歲,他們師兄弟關系最好,說是拿他當兒子也不為過,明昭太子薨逝,齊雲山鳴鐘三萬下,老天師潸然而泣,眾師兄也悲痛不已,唯有李道長一夜白頭,誦了二十七的經文,便高掛拂塵於山門之上,下山再無蹤跡。

再後來,京都石清觀出了個李神仙,只結交達官貴人,吃最好的酒肉,穿最華麗的道袍,不避世俗功名,不修清凈苦禪,卻頗得貴胄高官們的喜歡。

許是猖狂行事慣了,李道長懟完了他,又揪揪自己的耳朵,嘟囔道:“罷了,不說那個小混賬了。”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小混賬指的是父女倆個裏的哪一位。

陳志高斂了眸子,笑著打岔:“您先別急著罵人,無論如何,您今兒個都得把我夫人的寶貝還了,要不然,我就是好話說盡,您今兒個也出不了這蘇家大門兒不是。”

他努嘴示意門口那一排駭人的刑具:“我夫人可是三令五申的說了,您不開口,我就得幫您活絡活絡筋骨了……”

“還不了——”李道長眼皮一翻,大喇喇坐在那兒擺起了無賴,“你要動刑你就動,反正老道士我也吃過見過了,拜過神仙、逛過廟,老道士我賺夠了。”

“您這不是耍無賴嘛……”陳志高提一口氣,還想好好跟他商量。

“耍無賴又如何,反正東西還不了了。”李道長活脫脫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不就是一塊兒石頭嘛,您留著有什麽用?實在不成,您告訴我東西放在哪兒了,我自己去取。”

“一塊兒石頭?”李道長扭頭,眼睛裏帶著戲謔笑意,“後梁周家的傳國玉壁,那可不是塊兒普通的石頭。”

陳志高眸光驟然頓住,傳國玉壁?

李道長抱著雙臂,目光倦倦的從他身上掃過:“你要是非得自己去取,也成,平江府常家知道吧,常家那位多病多災的常老爺的枕頭底下擺著一方小葉兒紫檀的木匣子,你夫人要的石頭就在那木匣子裏頭。”

“我跟常家說那玉璧能給常老爺續命,常家寶貝的跟祖宗似的,不過也沒關系,反正你身手好啊,藝高人膽大啊,你去取吧,你前腳把那塊兒石頭偷回來,後腳我就去跟常嬈告狀,把你供出去。”

生怕他不知道平江府常家是哪門哪戶,李道長還貼心的解釋:“常家啊,就是那個有船能在海上到處亂竄的人家,聽說小丫頭跟常家也有打交道呢。”

有海船到處亂竄,除了帽兒島的海夫人,別人還真沒這個本事。

陳志高眼神又暗了幾分,看李道士的神情多了些好奇,蘇家父女兩個跟海夫人打了那麽多年的交道,因緣巧合之下,才知道了那位就是平江府常家,他李神仙又是憑什麽手段知道的?

難不成,他真是神仙下凡?

見他不言語了,李道長才拍拍他的肩膀,道:“臭小子啊,憑我跟你主子的關系,我就是坑誰也不能他的女兒啊。那塊石頭是個禍害,小丫頭糊塗短見,才分不清好壞,要把那玩意兒留在身邊。東西就當我幫你們寄放在常家的,等日後真要是還惦記,我再給你們扛回來就是,左右現在是不能放在你們手裏。”

眼看後梁的天要變了,大廈將傾,那塊玉璧就是最後遭禍的最好借口,那玩意兒,可不敢留在身邊。

陳志高少時見過差不多的手段,經李道長這麽一點撥,他也隱隱明白過來這裏面的道理:“您早把這裏頭的厲害跟我夫人講了不就成了嘛,她又不是那等不講道理的人,您這般考慮,也是好心……”

“早講?”李道長拿起門口的六瓣梅花鐵絡子,將底下的炭盆子敲得邦邦響,“你看這陣勢,你跟我說那小丫頭講道理?”

斧鉞鉤叉刀槍劍戟,割心的、剜肉的,哪一個拎出來都是要人性命的厲害玩意兒,那小丫頭打根兒上就不是個善茬,怎麽講道理啊?

陳志高笑笑道:“您不要急,我去幫您說說好話……”

李道長輕挑壽眉,撇著嘴道:“不使你說,老道士我自己去說。”李道長躬下身子,脫了他那雙灰突突的寬口布鞋,磕磕上頭的灰,蕩起一片塵土,又打打身上蹭到的土,眼巴前兒的地兒頓時起了大霧,叫人睜不開眼。

一番收拾下來,該臟的地方一塊兒也沒拍幹凈,李道長卻心滿意足的咂咂嘴,從兩只鞋的鞋墊底下各取出一張紙,拍在桌子上:“二十萬兩銀子,老道士我仁義,一分都沒亂花,全都在這兒呢。”

遽然,房門被從外面推開,蘇南枝似笑非笑的進來:“您要是早說銀子帶在身上,我也不至於為難您啊。”

鞋墊子裏掏出來的東西,她自然不會親自上手去拿,一個眼神,瓊玖便去展了那兩張紙。

“主子,不是銀票。”瓊玖扭過臉道,“像是哪家的……地契?”票據的樣式像是地契,可長寬尺數卻不是地契的寫法。

“拿來我自己看。”蘇南枝也不嫌老道士鞋臟了,接過那張紙端詳一二,又展開另一張比對,忽然沖著李道長就笑了,“您要是什麽時候不想修仙做神仙了,就來投奔我,我給您安排個掌事來做,手底下也能管個百十來人兒。”

李道長笑著揚眉:“老道士我哪裏有什麽做神仙的妄念,人生自在,瀟灑度日罷了,便是日後真來投奔你這小丫頭,也是老貨無用,只圖你銀子養老嘍。”

“那便來養老也行,我幫你高搭觀宇,你長須白冉,做個寡言少語的老神仙,受世人香火也成。”

李道長笑著罵她:“貪心的小賊,掉錢眼兒裏吧。”

蘇南枝道:“可沒有那麽金貴的小錢兒,能栓得住我。”她揚了揚手上的兩只紙,笑著道謝,“東西我就收下了,他日你只管放心的來,不叫你一把年紀再出去賣藝行騙。”

“小丫頭片子,得便宜了才賞個笑臉兒?”李道長笑著搖頭,眼底裏的縱容卻是遮掩不住的。如同長輩看自家最得意的晚輩那般,他看著面前稚氣未脫的小姑娘,仿佛看到了曾經那個勃勃生機的少年。

——

少年也是這般的意氣風發,抱著比自己還要高大的被子,在山泉邊上等他受過了罰,然後將溫熱的被子披在他身上,笑著拉住他的手:“大師兄,你不要難過,也不要總想著比二師兄強,咱們天師府的掌門雖只有一個,可成仙得道的法子卻有一百個。”

“大師兄,等我下了山,我就稟明祖母,叫他們在各處蓋道觀,每個道觀裏都供你的像,師父說過的,受人間香火,一樣能修成神仙。”

“大活人建生詞,那我不就跟遺臭萬年的奸宦相提並論了麽?”

“那……不行不行,大師兄才不是奸宦呢!”

少年撓著頭,認真想了一路,終於在快到山門的時候想了個好法子,少年揚起脖子,偷偷在他耳邊說話,笑意灌滿了他耳邊的每一個聲音,師父的偏袒,二師弟的嘲笑,眾人的譏諷全被那童真的笑聲撫去。

“大師兄,你不要心急,你等等我,等我長大了,我做個好皇帝,然後封你做國師,叫天下百姓都敬你拜你,叫他們都知道,大師兄是天底下最好的道長!”

“大師兄……”

“大師兄……”

“大師兄……”

——

記憶中的聲音一邊又一遍在耳邊響起,李道長看著蘇南枝的臉,看著看著就笑了,“小丫頭,你這話老道士我記住了,你可得好生賺錢,老道士我還等著你給我養老送終呢。”

李道長轉身離去,走出蘇府,沒入空無一人的巷子,走了十幾步,僵在臉上的笑意終於坍塌,兩行眼淚悵然落下,遞在他腳下那雙臟兮兮的布鞋上,印出個水印兒。

李道長哽咽一聲,拿手腕兒抹掉眼淚,嘆了口氣,苦笑道:“小師弟啊,你這個沒良心的小騙子,說好的給老道士我養老送終呢……明明說好的啊……”

巷子裏空蕩蕩的,沒有人回答他。

就連風也害怕似的不敢驚擾到他的落寞,老道士抽了抽鼻子,扯開嘴角,吐納一二,眉眼舒展,他走出巷口,又恢覆了那般玩世不恭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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