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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V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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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長從鞋墊子底下掏出來的那兩張紙,雖不是二十萬的銀票,卻比二十萬兩銀子要金貴的多。

“你說,萬一他們不認怎麽辦?”蘇南枝看著手中的兩張紙,臉上笑出了花,一張是東海外春水十六島的地形布防圖,另一張則是春水十六島大當家熊惢的納降書,上頭白紙黑字,落著熊惢的狗爬字兒。

“不認,我就把人捆了,打到他認,南院兒裏不是還擱著那麽多刑具的嘛,李神仙沒能用上,給‘海霸王’使一使,也不勞你弄那些東西。”

蘇南枝白他一眼:“那些刑具都是我從地方衙門裏頭借來的,上回嚇唬幾個奴才使的,一差神兒的功夫,就忘了給還,壞了損了,可都得折銀子賠人家呢。”

陳志高也跟著笑:“借的?你一板一眼的那認真樣兒,我還以為是花了心思要叫李神仙撂在咱們家呢。”

蘇南枝道:“那倒不至於,李瘋子又不是壞人,我小的時候去莊子裏踏春,見他蓬頭垢面在路邊的槐花樹底下折枝兒找吃的,我嚇了一跳,以為是哪兒來的花子呢,沒等我跑,他突然就發了瘋似的過來抱住了我,一口一個小祖宗的喊。”

“瓊玖也嚇住了,呆在跟前兒不敢動,好在她長我幾歲,知事一些,扯著脖子嚎了幾聲,叫了人來,才把李瘋子給扯開,他破衣爛衫的怪可憐呢,我就留他在莊子裏住下。”

“後來我回了雲中府,莊子裏來信兒,說他瘋瘋癲癲的又丟了,再見面,他倒是整齊起來了,只是還是那個窮哈哈的模樣,他無兒無女,便是修仙練道吧,身邊卻連個使喚的小徒弟也不收,我看他可憐,便常接濟於他。”

“久而久之,他倒是熟門熟路起來,也不與我客氣,沒錢了就打著我的名義去鋪子裏支,手頭裏寬裕了,就又不知道跑哪兒雲游去了。不過……”

蘇南枝歪著腦袋,想了一下才道:“偷東西這樣的事情,也只有上回那一次,我沒在開銷上苛待過他,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犯了糊塗,我才抱回來的寶貝,他就給摸走了。”

陳志高沈吟片刻,道:“李神仙跟後梁那位……”他斟酌了一個合適的詞,“那位故人是舊友,我從青州去京都,路上碰見過他一回,那位故友說他北上衣服單薄,還拿了自己的大氅給他,叫他不要在外頭野了心,要常會京都看看。”

那位故友對李神仙說的是回家看看,故友曾在齊雲山將養過身子,想必與李神仙便是那會兒結識的。

蘇南枝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嘴角微微抽動,擠出一抹生硬的笑:“原來是因為這個啊……”她轉過臉,看了看窗外的天光,“我還以為是我跟那瘋子有緣分呢。”

她頭一次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另有其人的時候,還曾偷偷找李瘋子占過一卦,她想求神仙給看看,那個拋棄了母親的負心漢活的好不好。要是活的不好也就罷了,要是活得好,她就花錢去關外買幾個有膽子活剝人皮的屠戶,把那負心漢捆了,弄到關外打個鐵籠子養他一年半載,好人也叫他瘋了。

李瘋子卻笑著婉拒了她的請求:“小祖宗哎,我都說一百遍了,你是萬人之上的命,是老天爺賞的天命,別說是我了,就是我師父來算,他也算不出天命的走勢。”

“那……我要殺想殺了那負心漢,改怎麽找他?”

李瘋子從炭火堆裏扒出個小紅書,剝了皮,拿幹凈的樹葉子裹著,分她一半兒:“紅薯甜絲絲的,你吃心兒,不好吃的給我。”

那天的紅薯熱騰騰的,黃心兒裏透著紅瓤,紅薯皮烤的黑黢黢的,樹葉子冰冰涼的,吃進嘴裏,甜絲絲的。回家的時候,她把李瘋子烤好的紅薯全帶走了,幾個哥哥都嘗到了,七哥吃的最多,還蹭花了臉,被趙姨娘提著耳朵罵了兩句。

原來……

李瘋子不是占蔔出來,而是不想占,他也是那人派來的。

蘇南枝情緒低沈,連帶著看陳志高的時候也不待見起來了。

……

“煩死了,你不要在我跟前晃蕩,吵得人心煩。”

“我……”陳某人一臉無辜,“我都沒有說話……”

“眼睛煩。”蘇南枝瞪他一眼,心裏的氣還不順,丟下手上的書,撲到美人榻上捂住他的眼睛,“你也不準看我,更叫人煩。”

“那待會兒去上房吃團圓宴,我還能去麽?”

明兒就是大考了,明天天一亮,蘇季蘇春兩個就要進貢院了,九天六夜,便是中途回家的兩趟心塞在嗓子眼兒上,也沒心思再吃喝說笑。

壽安郡主發了話,叫他們兄妹幾個今晚都在上房吃飯,一個也不準缺席。

“你自然要去。”蘇南枝道。十二哥最疼她了,她若是一個人去上房,叫十二哥誤會他們兩個吵了架,影響到考試可怎麽辦?

男人撥開她的指頭,從縫隙裏露出一只眼睛,眨了眨道:“你不能因別人的過錯而牽連到我身上,這是不對的,待會兒母親見你又對我板著臉,問我緣由,我該怎麽解釋?我總不能說天降橫禍,是我命中有這一劫?”

“真討厭,你怎麽活像一個道士?”蘇南枝兩只手從他眼睛上拿下來,又去捏他的臉頰,將他的嘴巴捏成鴨子的形狀,“道士不招人待見,你給我好好說話。”

男人故意跟她唱反調,學著《西游記》裏鎮元大仙捉到唐僧時候的強調臺詞,道:“施主,貧道稽首了。”

“不準說!”蘇南枝笑著堵他的嘴。

男人左右閃避,扭著臉不肯屈服,繼續學鎮元大仙的語氣:“你那徒兒盜我人參果樹,可惡!潑猴!潑猴!潑猴!”

他在指桑罵槐,蘇南枝又不是傻子,豈會聽不出來,坐直了面對面將他按住:“好啊。你這個壞東西,竟然敢罵我!你才是潑猴呢!你是潑猴!”

陳志高意味深長道:“我又沒有聽人兩句話就犯了惱,遷怒於人不說,還叫囂著要去倒竈。”

這話仍是意有所指,孫猴子聽了清風明月兩句閑話,遷怒於樹,而蘇南枝這會兒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也是因著李神仙的緣故。

“你是活菩薩,活聖人,那你怎麽也挑起我的毛病了?”蘇南枝笑著道。

“我這是家裏的夫人教的好,我慧根深,靈性大,一點就通,你要是挑我的不是,就是挑我夫人的不是。”他笑著將捂他嘴巴的小手吃進嘴裏,嗚咽叫囂,“挑夫人的不是,你敢麽?”

“噫——”蘇南枝嫌棄的抽手,在他心口衣服上擦了擦,“臟死了,我又沒洗手。”

“你剛才幹什麽了?”男人問。

蘇南枝努嘴,朝隔壁間的書桌示意,“寫了兩張大字兒,一手的墨臭味兒,你沒嘗出來啊?”

陳志高抿著嘴,似是在認真回憶,突然,他湊上去咬住了她的嘴,砥開她的牙齒,使壞的用舌頭在她口腔內攪動,直到她快沒了呼吸,不住的推搡要他走開,他才笑著饒她一回。

“乖乖,這回兒你吃了,你嘗出來墨香味兒了麽?”

“我嘗出來你姥姥!”蘇南枝氣的口不擇言,惡狠狠的磨著小牙,抱著他的手也啃了一口,“疼不疼,疼不疼!”

男人倒抽一口涼氣,看著小手指連帶手掌上的大半圈兒牙印兒:“咱們不是鬧著玩兒的麽,怎麽還真咬呀?”

“鬧著玩兒就能說親就親?你是狗麽?那麽喜歡啃人?”

蘇南枝話才說完,就見瓊玖進來,叩著門框,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對面抱著的兩個人,再加上小姐才說完的那句‘你是狗麽’。

瓊玖咬緊了嘴唇,克制住臉上的笑意,眼睛飄忽忽從兩位主子身上移開,心裏卻暗暗佩服兩位主子恩愛甜蜜,怕是府裏馬上就要添丁進口了。

“有什麽事兒?”因著某人自成親一來總是不合時宜的得寸進尺,蘇南枝丟臉的次數多了,反倒是無所謂起來,只要她不覺得害羞,那就是撞見的人自己羞。

瓊玖雙手奉上抱魚雙錦鯉信封:“平江府常家的信,是咱們家出海的商船捎回來的,說是他們的人在內海口上等著,送了信,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蘇南枝接過信封,看了看兩端完好的封泥,才小心拆開。

信果然是常嬈親筆所寫,上頭沒落紅印章,末尾卻龍飛鳳舞的落了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海夫人。

平江府常家一向以低調平庸著稱,若不是她有幸能參與其中,怕是這輩子都想不到那位傳言活在海外仙山的海夫人,就是平江首富常德利,不光是個面上畏首畏尾的人,還是個男的是個小老頭。

如今常德利從當家主事的位置上退下來,常家家主連同海夫人的名號,便落在了常德利那位寶貝女兒——常嬈的身上。

海夫人……

蘇南枝指尖輕盈的敲打著美人榻的扶手,她有些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的想要會一會那位能做出驚天飛火這等厲害玩意兒的海夫人了。

看出來她心情愉悅,陳志高瞥一眼她手上的信,蘇南枝倒也大方,磨磨手腕,遞在他面前:“就十二哥他們考試的幾天,常家要來兩個管事。”

蘇南枝招招手,瓊玖去書房找出理好的與海夫人相關的小冊子,蘇南枝翻到最後幾頁,指著上頭的名字給陳志高講:“常嬈在信上提到了一個老三,應該就是這個苗三爺,從海夫人的第一艘船靠岸,這位苗三爺就是跑前跑後打頭陣的老頭人了。”

敢第一個不走官府門路往戰場上賣火器,那可是提著腦袋賺錢的買賣,背後的常德利是個有能耐的主,就連他手下跑前跑後賣命的奴才們也個頂個是勇士。

“還有一位呢?”陳志高問。

蘇南枝道:“還有一位是個女人,信上說她叫做秋燕,聽起來應該年紀不大。”常嬈新接手家裏的產業,老人要用,再遣個身邊的親近,也是常理。

“我跟宮裏告假,我陪你去見他們。”陳志高道。

海夫人手下都是不怕死的鬼,她領著誰去見,他不跟著都不放心。

“你又告假?”蘇南枝道,“這幾日可不成,宮裏新蓋的那座長生殿,可是吞了我三百萬兩銀子的木材,那一顆顆可都是有年月的參天老樹,若不是我這兒有,他們五倍十倍的價格也買不到。長生殿能不能保皇帝陛下延年增壽我是不知道,但長生殿肯定能保你今秋高升,平步青雲。”

老皇帝從她身上剜肉的時候,可是拍著胸脯許諾過的,木頭都立起來了,那內閣的位置就必須得有他一個。

這回換陳志高楞住:“什麽時候的事兒,你怎麽沒跟我說?”

“工部的人跑前跑後來咱們家了幾趟,他們求著要白使咱們家的木頭,你就看不見麽?”

陳志高嘖舌,他還真沒註意這些……

“瞎子。”蘇南枝戳著他的額角嗔道:“上輩子你是地爬子脫出來的吧,自己家的事兒心裏就沒個譜?”

她絮絮叨叨的念著陳志高只傻呵呵笑著聽,到上房門口要進院子了,她才噤聲不嘮叨了。

某人鬼賊的很,凈會在母親跟前做面子活兒,裝出一副老實憨厚的模樣,好處都叫他得了,還平白叫別人誤會是自己欺負了他。

她可是漲了記性的,收拾他也只在自己院裏。

“梅梅——”蘇春從對面後園子的小路上出來,笑著招手叫住他們倆,“你看這是什麽!”蘇春兩只手攤開,裏面有一只收起翅膀的花蝴蝶,拖長長的鳳尾,趴在蘇春的手心兒,一動不動。

“你伸手,我給放手指頭上。”蘇春笑著道。

蘇南枝依言,蘇春小心捏著蝴蝶的一對兒翅膀,將其擱在了蘇南枝弓起的指灣兒,小姑娘笑著吹一口氣,那呆楞楞的蝴蝶見了風,呼扇著翅膀,顫了幾下,忽然就拖著鳳尾飛起來了。

蘇春扺掌邀功:“棒不棒!我在後面秋海棠樹上瞧見的,它肯定是知道咱們梅梅是花神轉世,專門兒趴在海棠花上等著我呢。”

蘇春從學會題詩作賦以後,就常誇自家妹妹好看,說自家妹妹是花神轉世,天底下再沒有比他妹子更漂亮的姑娘了,他那些同窗們起先是不信的,都笑蘇春是寵妹成癡,瞇住了眼睛說胡話,直到有一年花燈節,蘇春領著自家妹妹在燈謎會上拔得頭籌,有同窗瞧見了蘇春口中那位花神娘娘轉世的妹妹,頓覺驚為天人。

原先笑他的同窗紛紛改口,一口一個大舅哥叫的歡實,而蘇春開玩笑時說蘇南枝是花神轉世的話,也傳開叫人當了真,蘇春這會兒又提花神轉世,是在打趣兒的誇蘇南枝今天打扮的好看。

小姑娘笑得明媚,仰起頭拍拍自己一身正紅的圓領小襖配石榴裙,得意道:“我喜報都穿身上了,十二哥哥可得努力,拿個第一名回來,我才依。”

蘇季從後面趕上,笑著發問:“我的親妹子唉——,你可不能偏心眼兒,你只盼著你十二哥那第一名,那你十一哥怎麽辦?十一哥也想要第一名。”

蘇南枝笑著不說話,陳志高在一旁摸摸鼻子,小聲道:“那十一哥要加油了。”

“你這個臭小子!”蘇季笑著要打人,宋嬤嬤聽見外面動靜,出來叫他們進屋,“多大的孩子了,到門口兒了不進來,就圍著在那兒聊起來了?”

蘇瀾也跟著出來說道:“就是,肯定是兩個小的還小,他們不懂事,十一還不懂事麽?”

自上次蘇瀾雨夜回來,他往家裏跑的次數便多起來了,壽安郡主本來就喜歡老七的聰明勁兒,也樂意他在跟前走動說話,還叫人把他先前住的院子給收拾出來了,有時候天色晚了他也留在家裏住,仍是睡在原先他的那個院子。

一家子弟兄裏頭,蘇季只敢拿捏蘇春一個,他最怕的就是七哥了,七哥壞主意多,欺負了人還得叫你對他感恩的戴德,趨利避害,蘇季是做的最好的那個。

“懂事!懂事!懂事!這就理料他們仨小壞蛋進去,七哥行行好,我明兒就去受罪了,您就別念叨我了。”

蘇瀾笑著過來,賞他了個大腦瓜子,才心滿意足的進去。

蘇春不吭聲,等蘇瀾進屋裏,他才笑的像個小賊:“十一哥,你發現沒,七哥每次對你動手,都是因為一個貧字兒,該!”

“你——”

蘇季跑著不饒他,蘇春破天荒的跑了一回,兩步進屋,叫了一聲母親,算是得著了護身符。

陳志高跟著揭簾子,和蘇南枝兩個也進了屋,院子裏燈火通明,當值的小丫鬟在廊子底下小聲咬耳朵,有膽大的還指著蘇季偷笑。

蘇季哪個都沒能欺負的了,拍拍心口,臉上擠出心平氣和的笑意,“想笑就笑吧,反正我好性兒,不跟你們這些壞家夥們一般見識。”

幾個小丫鬟聽他這麽說,嗤聲笑的更歡了。

蘇季咬牙切齒,正要進去,就聽廊子底下笑的不能自已的小丫鬟開口叫住了他:“十一爺,您別動!您千萬別動!您腦袋後面爬了個洋辣子,黃澄澄的,可嚇人了!”

蘇季臉上笑意猙獰,慢慢變成了哭臉兒,他挓挲著手,想要往腦袋後面摸,可又怕蟄到手,壞了明兒的前程。

蘇季拖長腔,一聲哀嚎引得屋裏眾人都聽到了。

“母親!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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