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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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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大柳樹茶館跟前的幾條街今兒是鬧集,頭前城隍廟裏的紀老爺做壽,衙門口撥銀子點了一裏地的花燈,夜裏鳴更值守,免了一個七八日的宵禁。

風涼好買賣,一入伏裏天,大太陽地兒裏曬死個人,也就太陽落山那會兒才能出來走動,比起白日,夜市反倒是熱鬧許多,小商小販們也卯足了勁兒的呦呵,就指著這幾日的辛苦,把一個夏天的難捱都給補出來才好呢。

舞七磐的小姑娘是南邊來的人,後梁話都說不好,腳下踩著鼓點子還一個勁兒的喊發財、平安。

壽星老坐花車進了城隍廟,老百姓一窩蜂的圍上去湊熱鬧,賣糖葫蘆的半大小子扛著草靶子跟上,只有臺上《掛畫》的花旦拈指起舞。

那旦角兒是正經西戲出來的,一把六壽椅被她踩得如履平地,展畫坐定,臺下紛紛鼓掌,茶館小二捧著賀發財的匣子出來收錢,為數不多的幾個看客也笑著離場。

對面酒肆二樓的窗戶掩上,蘇瀾拿一塊小金元寶,叫人賞了方才那花旦,扭頭跟身邊的人道:“那小姑娘叫做‘滿堂彩’,她師父是咱們雲中府一頂一的名角兒‘檀兒紅’,正經的梆子腔出身,公子您要是瞧著喜歡,待會兒就能把人給您送家去。”

周子豪頂著個假名字被人叫了十幾年的老爺,一朝從頭來過,猛地聽到少爺倆字兒,先是一楞,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

“不用了,就是這出戲怪喜歡的。”

《掛畫》唱喜,《殺狗》唱悔,他大半輩子都在聽從父親的安排,人到不惑之年,才回味到落寞後悔的滋味。公子?一個四十多歲的公子還真稀罕人呢。

周子豪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烈酒順著嗓子眼兒吞下,蜇的他滿嘴痛楚,“舒坦,我回雲中府有些日子了,還是頭一回吃到口味純粹的好酒呢。”

後梁貴族好果酒甜膩,便是有性子濃烈的好酒,也要兌上一勺蜂蜜,他在大陳多年,口味習慣早已隨了那邊,反倒是對自己家裏的東西水土不服了,那甜苡糀膩膩的酒,他吃不慣,也吃不下。

“您喜歡就好,這是我舅舅自家釀的酒,回頭我提兩瓶給您送家去。”蘇瀾在生意場多年,溜須拍馬的本事日益增進,他不提東西是在哪兒買的,一句舅家的出處,就將賓主關系拉近了一步。

“過兩天吧。”周子豪道,“等我出遠門兒回來,我再想吃,叫人去府上跟你討。”他在父親跟前求了個河堤巡檢的差事,雖是臨時指派,到地方上露個臉就回來了,可露那一臉,別人也好知道他的身份。

如今的他,身無長物,迫切的需要做些事情證明自己,也能叫老爺子知道,除了能弄銀子,他這個兒子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呵,那我可得敬您一杯,外差是辛苦活兒,以後咱們雲中府裏外,還指著南院王跟您呢。”蘇瀾從小不受父親重視,家裏兄弟們最得寵的事,當數是外派出去負責一方生意。

他們當中,四哥是最聰明的一個,四哥在生意上有天賦,行事作風又像極了父親,十幾歲就能在應城管著三四家鋪子,這些年更是愈發了得,在關外開疆擴土,做一番了不得的大事,蘇瀾最大的願望便是能趕超四哥,然後取而代之。

憑能耐讓父親瞧見自己的優異,讓父親知道,自己比蘇南枝那個蠢丫頭更適合坐蘇家的當家人。

“是辛苦些,不過身為人子替父分憂也是應該的。”周子豪笑著接下他的敬酒,“我們家少有姊妹兄弟,日後連個幫襯的人都沒,也只能事事自己多辛勞一點。”

兩句話,含沙射影的拐到了蘇南枝身上,蘇家可是出了名的人丁興旺,光蘇老爺名下庶出的少爺就有一十二個,只是嫡出的卻只有一位女公子,偏蘇家不講究重男輕女的老規矩,蘇老爺把一十二個兒子視若塵土,獨獨對那一個寶貝女兒是一百倍的上心。

蘇家的兒子哪個不想替父分憂,可惜沒那個機會。

蘇瀾撇了撇嘴,道:“姊妹兄弟多了也有多了的難處,遠了不說,眼巴前兒就我們家那一攤子……哎……”蘇瀾一聲嘆息,所有的委屈不甘都在裏頭。

周子豪道:“令妹聰穎多慧,生意上的事情也是運籌帷幄不在話下,我原先在外頭的時候,就聽過蘇家女公子的大名。”

“嘁。”蘇瀾才不要替蘇南枝賣好名聲呢,“不過是老爺子在後頭籌謀罷了,嫡庶有別,她是嫡出又是個姑娘家,一家子都疼著寵著她些。”

南院王府這位找回來的公子爺也是庶出,蘇瀾刻意強調嫡庶之分,為的就是叫他在打心眼兒裏站在自己這邊。

周子豪片刻遲疑,點頭道:“陋習當道,一家子姊妹,又都是一個父親所出,哪裏需要講究的那麽清楚。”

“可不是麽!”蘇瀾以為自己找到了知音,高興地給周子豪滿上一杯酒,坐近了說,“都是人生父母養的,哪有重閨女不重兒子的道理?老祖宗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家業後事,還不得是指著咱們這些當兒子的。”

他一身酒氣,又連灌了幾杯,像個紅屁股猴兒似的擼袖子抱怨:“我家老爺子糊塗啊,家裏的生意要給閨女管,祠堂裏祖宗面前磕頭求庇佑也得閨女去,就連廟裏拜菩薩給父母老家兒祈福也是她蘇南枝獨一份兒的殊榮……”

蘇瀾兩眼放空,拍著胸脯流起眼淚,“可我也是他的兒子啊,老頭子不光有蘇南枝一個閨女,他還有個兒子啊,他兒子叫蘇瀾,這名兒還是他給取的呢……”

周子豪默言不語,按住他手裏的酒杯給滿上,蘇瀾抽噎著又吃一杯,磨著臉問:“他們不公平,對吧,不公平啊……”

“是不公平。”周子豪順著他的話往下哄,“按規矩,三節兩壽本就是兒子在跟前磕頭的,你們家老爺子五月當午不叫你到跟前兒,是有些不公平。”

蘇瀾腦子裏混沌一片,整個人徹底醉糊塗了,他只聽到了五月當午幾個字,突然咧嘴嘿笑:“今年不是,三節兩壽給老家兒磕頭是祖宗定的規矩!我今年磕了……”周子豪的袖子被他扯成了一條線,拖著整個身子往地上按。

他話都含糊不清了,卻掩不住話裏的喜悅,“我給老爺子磕了仨頭,給我母親……嗯……我嫡母,也就是那臭丫頭的娘……我也給她磕了……”

“我孝順!”蘇瀾揪緊了手裏的那片布頭,像是抓住了這些年的不甘心,“我孝順啊,那是我爹啊,我老子啊,他也是我老子啊……”

醉鬼沒了最後的力氣,手一撒,‘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沈甸甸的砸出悶響。

周子豪腳尖踢他一下,“蘇老弟?蘇老弟?”沒回應,又蹲下身子,試探地道,“蘇南枝五月節沒回家給你父親磕頭,她人在哪兒?”

連問四五回,醉醺醺的蘇瀾才有一丁點兒回應,含含糊糊地睜開一只眼睛,盯著周子豪那張有些閱歷的老臉,“嗯……”

許久的沈默以後,蘇瀾忽然咧開嘴笑了,指著周子豪道,“你好醜,像你父親,我妹妹好看,嗯……臭丫頭不像老頭子,老頭子也醜,但我母親好看,比我娘都好看,比廟裏的神仙也好看……”

說著說著,笑臉兒變成了哭臉兒,“我沒臭丫頭好看,可我也不像老頭子啊……我像我娘,可我娘比不過我母親,哇……我娘比不過我母親……怎麽就比不過呢……

那雙不甘的手重重拍打著地面,發出‘咚咚’的沈悶聲,嘴裏的話反倒是越說越含糊。

這下,周子豪的臉徹底黑了,手上力道加重,使勁兒推搡著蘇瀾:“五月節那天,蘇南枝到底在哪兒?”

“蘇南枝?殺了她吧,殺了她大家就能看見我了……”蘇瀾不耐煩地拍打著周子豪的心口,“求求你,殺了她,我給你銀子,給你好多銀子……”

終於,躲在隔壁聽了一晚上墻角的卞原再也看不下去了,一腳踢開房門,進來賞了蘇瀾兩個耳光。

“殺人啦……父親救我……”蘇瀾喊了一句,可能自己也意識到不對,捂著臉又改口,“母親救我……母親您得管我啊……”

卞原拿曠野裏訓馬的手段,摸出鞭子就往他脖子上嚇唬,“五月節那天你妹子在哪兒?說!”

性命當關,蘇瀾即便腦子不清楚,嘴巴也知道‘平安’倆字怎麽寫,他哭腔道,“上香去了,老六跟她一起,老六都能跟著去廟裏給家大人祈福,我也想……我也想去……”

醉鬼越哭越傷心,最後是被周子豪架著胳膊攙下了樓,蘇家的小廝在前頭引路,到了家,趙氏自是好一通臭罵,趙氏在家厲害慣了,連帶著將周子豪一行也罵了幾句,才翻著白眼把蘇瀾接回屋。

“這算什麽事兒。”卞原拍打著身上的酒氣嘟囔,自己放著熱鬧的夜市不逛,陪太子念書,爬墻窟窿上偷看了一夜,臨了還得擱一個婆娘面前受窩囊氣。

周子豪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也不虧待跟前兒效力的人,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雙錦鯉信封,拍在卞原懷裏,“拿這個給茶馬司的鄞大人看,你要什麽文書,也告訴他。”

借著街邊的紅燈籠,只見封皮一角落著個小小的‘周’字。

卞原馬上喜笑顏開,玩笑著低頭說軟話:“謝爺賞,回頭您有使得著小的,只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一百匹野馬攔在前頭我也頭一個沖出來效力。”雖說長生天在上頭看著不讓人們說謊話,可他這算入鄉隨俗,漢人的男子都說謊話。

殊不知,他這會兒有功夫擔心家鄉的神明責怪,倒不如想想,碰見了熟人,該如何解釋自己與南院王府才認回的少爺為何關系會如此的親近。

可惜,這些未蔔先知的事情就像他說過的謊話一樣,都不歸長生天管。

走出蘇瀾家兩條街,忽然聽到身後人喊他的名字,“卞原,好巧啊,在這兒碰見你了。”女人的聲音熟悉的如同一道能夠劈開雪山的驚雷,叫卞原從脖子涼到腳心。

他苦笑著回身,提一口氣,道:“梅梅啊,你也來逛夜市?”

作者有話說:

《掛畫》王存才先生的最佳。

蒲州梆子:發源於古蒲州,又名南路梆子”、“西府戲”、“西戲”、“晉腔”、“梆子腔"等。

城隍廟裏的紀老爺:威靈公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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