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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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許明舫只要看到落地窗,都會臉紅。

好在之後終於換了地方住。幾天之內沈柏誠與對方公司敲定投資細節,其餘員工踏上返程,李儀也被告知可以提前回去。兩人從東京出發,乘坐新幹線來到K縣,藤原先生已為他們安排好住處和接待人。

這次他們下榻於一棟和式民居,與K縣悠久的文化歷史十分相稱。傍晚的時候,在隔壁甚至可以遇到身著高中制服回家的學生。氣溫也驟然爬升,沈柏誠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陪許明舫在便利店買東西。

許明舫只穿了一件淺藍色襯衣,扣子仍是固執地扣到最上面一顆。站在不遠處,沈柏誠看他從背包裏掏出各種顏色大小的硬幣紙幣,數好數目遞給營業員,又用日語和對方道謝,熟練得就像一個當地居民,或許因為整日宅在家裏而皮膚白/皙,又提著幾罐牛奶和冰激淩,走上夏日傍晚的街道。脫離了觥籌交錯、刀光劍影的生意場,他舉手投足間都變得自得起來,那和去年酒會上見到的感覺,全然不同。

沈柏誠卻沒有覺得陌生。在他的印象中,對方好像本該如此;無論是坐在鋼琴前盡興揮灑的恣意,還是談及自己擅長領域時論今說古的從容不迫,抑或是現在,他側過身倒著走路,說著心儀景點時目光中的神采,都讓沈柏誠覺得,這些才是那個被叫做“許明舫”的人原本的樣子。

“你去過這裏嗎?上次我來的時候,正好錯過了演出時間。”許明舫拿著手機給他展示界面。

沈柏誠看了一眼:“去過,不過印象已經不深了。”說完,他看見前面從街邊突然跑出的小男孩,於是上前輕摟了一下他的腰,示意他轉過來,“好好走路。”

許明舫僵了僵,趕緊轉回來,試圖忽略腰上的手帶給他的觸感:“嗯,我看到這幾天正好都開館,那……”

沈柏誠隨意地松手,順勢撈過了他手上的塑料袋,替他補完那句話:“那我們明晚就可以去。”

第二天是拍賣會的預展。藏品太多,人也不少,踏入會場時許明舫已有些眼花繚亂。接待他們的是一位看不出年齡、不茍言笑的男人,會說中文,自稱寺川,分發完圖錄後,替他們介紹拍賣會的歷史和展品的種類。

沈氏集團並沒有涉及古董收藏的業務,沈柏誠對此並無研究,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看了一眼許明舫,果然看到他好奇的神色,於是在停步於A區文玩藏品前時開口道: “有什麽喜歡的就說。”

一旁寺川不著痕跡地看了看兩人。其實他也一早就看出誰才是真正的“金主”,即使聽到沈柏誠這麽說,他相信最後拍板決定的仍然會是處於主導地位的沈先生,而不是旁邊那位看上去略顯青澀的年輕人。

看到許明舫露出猶豫的表情,沈柏誠補充道:“我需要幾件出手送人,其餘的,放家裏也不錯。我相信你的眼光。”

許明舫只好點點頭,又說:“其實我對文玩不太感興趣。”

寺川見狀,面無表情地接話:“許先生可以移步下一個瓷器展區。”

雖說展品琳瑯,許明舫還是對不少東西印象深刻。光澤柔和的粉青釉碗,帶有精致豔紋的瓷板掛屏,風格明顯的中國宋代文人畫,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這些流於日本的中國藏品竟如此之多。除此之外,還有一件建窯天目釉碗,在燈光下輝映著奇異的光澤。沈柏誠看他在這個碗前打量了好久,發出小聲的驚嘆,便說:“這個挺不錯的。”

許明舫點點頭,伸手拉他:“你過來看——這個方向的色澤很好看。”

沈柏誠靠過來,微笑道:“是的。你喜歡?這件可以買來送你。”

寺川便在一旁盡職盡責地記下了這件天目碗的信息。

最後離場時,寺川向沈柏誠核對了有意向入手的藏品列表。接下來幾天的正式拍賣,他負責替他們舉牌。看到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選中的,許明舫不由得有些心虛,再次強調:“有些只是我個人比較喜歡,都不知道值不值得買……”

“你喜歡的話當然值得。”沈柏誠看了他一眼,輕飄飄落下這麽一句。許明舫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了,看到寺川不易察覺地抽了抽眉毛,不禁在心中捂臉。

接下來幾天,好像一個悠長假期。正式拍賣會需要邀請函才能入場,也因此秩序井然,寺川又極為專業,許明舫只需要坐在一旁,欣賞那些不斷被展示出的奇珍異寶即可。晚上,許明舫如願去了會館看日本傳統的藝術表演,又帶著沈柏誠去街邊不起眼的小店吃烤串,再沿著河道慢慢走回住處,有一天他們還遇到了正表演指彈吉他的街頭藝術家。

遠離故土帶來的放松感,讓許明舫漸漸打開了話匣子。他向沈柏誠敘說自己以前和同學來這裏畢業旅行時的趣聞,又忍不住開始介紹K縣的悠長歷史。沈柏誠覺得絮絮叨叨的許明舫另有一番可愛之處,他耐心地扮演聆聽者,恰當地發出評論和質疑,接起快要在空氣中消散的尾音,給予兩人熟識已久、無話不談的錯覺。

夏日晚風拂過河道,水面蕩起波瀾。許明舫在停頓的間隙,忽而體察出幾分繾綣的熱度來。身邊與他保持恰當距離、並排行走的人,是他法定意義上的伴侶,而他們昨晚肌膚相貼的溫度與觸感,汗水與喘息,還留在自己的腦海中,深刻無比。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沈柏誠幾乎都是完美愛人,會在餐廳落座時替他拉開座位,會在烤物上桌時替他遮擋濺出的油,也會在他上車時貼心地用手護在車門上沿;會在此刻耐心地傾聽他天馬行空的講述,會在眾人面前反覆耐心地介紹他的身份,甚至……在進入他身體的時候,也總會考慮他的感受。

許明舫無法阻止自己發散的思維,和不受控的心跳。沈柏誠註意到了他的沈默,卻也並不催促,只當他又走了神——這種情況也不是一兩次發生了。空氣陷入安靜,夾帶著風聲與遠處陣陣人聲;他們不會知道,彼此之間在同一時間突然產生了毫無默契、完全相反的兩個念頭。

許明舫希望時間快進,早些回到住處。他開始想念沈柏誠真切的親吻與觸摸,哪怕其中真情難共,都好過眼下兩人連牽手也突兀的禮貌距離;

沈柏誠卻希望時間靜止,最好連晚風也停駐於蜿蜒河道。沒有喧囂,沒有擾攘,唯留身邊一個幹凈純粹的人,與他同享此間良夜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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