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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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後,那只天目茶碗,被擺在了餐廳的玻璃櫃中。沈柏誠後來又托人定制了四五個更普通一些的建盞,這些幻光輝映的藝術品才得以出現在餐桌上,發揮它們原本的功用。

不知不覺,夏天也很快過去了。這期間的生活風平浪靜,規律到以往不曾想象的程度。每天許明舫幾乎都會去S大,沈柏誠有空時,會在傍晚讓司機繞路,載他回家。難得休息日,他們會花費很多時間在床上——兩人的身體是如此契合,以至於那些曾經難以正名的快樂最後都變得理所應當。

這周五下午,沈柏誠來得比平時早了幾分鐘,讓司機把車停在校門附近等待。天色有些暗了,許多人騎著自行車,三三兩兩地結伴談笑,在邊門附近下車推行。沈柏誠有一搭沒一搭地看手機裏的社會新聞,不時擡頭望一望,沒過多久,許明舫戴著口罩出現在了視野裏。

今天他穿了件駝色的風衣,又系了條深色圍巾,走路時身形挺拔,個子也高於平均,在人群中很顯眼。看到熟悉的車,許明舫的眼睛稍微瞇了一下,和身邊一個嬌小女孩子說了句什麽,隨即快步朝這邊走來。

等到他拉開車門跨上車,沈柏誠已經收回了視線。許明舫把口罩拉下來,聽見沈柏誠問:“那人是誰?”

“俞導手下的,師姐。”看到沈柏誠沒聽到似的依舊盯著手機,他心裏有些忐忑,於是又補充,“剛才和她一起參加研討會。正好我們都要出校,所以一起走了。”

他的聲音不似以往,有些粘稠和沈悶。沈柏誠這才把手機收起來,擡頭看向他。近處看,才能看出許明舫蒼白的臉、有些發紅的眼尾和鼻尖;沈柏誠因此作了合理的推斷:“你感冒了?”

許明舫好像有些噎住一樣,點了點頭,沒說話。

“只是感冒?需不需要聯系醫生。”說著,沈柏誠靠近了他,手背貼上他的額頭。感受到高於平常的溫度,沈柏誠皺了皺眉。

“只是著涼了,熱度應該很快會褪的……不用醫生。”許明舫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想讓沈柏誠離他遠一點,便伸手把對方的手臂擋下來。

沈柏誠又坐回了原位,微微擡高聲音:“小吳,等會在藥店停一下。”

“好的,沈總。”

最後是沈柏誠下車去買藥。許明舫坐在車上,有些尷尬,試圖和小吳搭話:“他今天可以這麽早走?”

小吳沒有回應,好像是沒聽見。許明舫覺得他可能也不知道,於是又問:“公司離學校很遠吧?是不是有堵車?”

“大概開了30分鐘。”小吳這次回答了。

許明舫原本就是覺得太遠了,才不想讓沈柏誠來接他,晚上又是堵車高峰,簡直給司機增加負擔,於是懇切地抱歉:“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繞這麽多路。”

小吳再次沈默了,過了一會,用依舊很平的語調憋出一句:“沒關系,沈總吩咐的。”

許明舫放棄了和不善言辭的司機的交談。而且,他一口一個“沈總”讓許明舫聽著莫名別扭。好在沈柏誠很快回來了,拎了一個小袋子,上車後遞給他,說:“裏面有溫度計,回家先量體溫。”

半個小時後,許明舫靠在沙發上,聽到沈柏誠讀出溫度計上的示數:“三十八度。不用醫生?”

許明舫想再次強調自己無礙,腦袋卻昏昏沈沈的,他勉力挺起身,用沈柏誠聽起來已經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沒事的。睡一覺就好了。”

晚餐也改成了粥。說來奇怪,這次的感冒勢頭兇猛,許明舫吃過藥後不僅更加頭暈,困意也漸漸上湧,於是便早早地洗漱完畢,把自己打包塞進了床上的被子裏。

在失去時間的概念,游離於夢境與現實的間隙裏,他隱約感覺到沈柏誠拿著電腦坐在了他身邊。許明舫沒有睜眼,只覺得鍵盤敲擊的單調聲音十分催眠,而沈柏誠柔軟的睡衣擦過他的手臂,散發出的溫和氣息令他心安,他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沈睡。

不知過了多久,許明舫終於從紛亂的夢境裏逃脫出來。周圍燈光已經變得昏暗,只留了一盞床頭燈,他微微撐起身,看到沈柏誠手中的電腦已換成了平板,正在播放時事新聞,於是不太清醒地把臉湊過去,靠在沈柏誠的右臂,又因為睡衣的觸感太好而不禁小幅度地蹭了蹭。

沈柏誠便略微側頭,垂眼看向他。許明舫和他對視了幾秒,開口問:“幾點了?”

沈柏誠碰了碰屏幕:“九點二十。”

許明舫點點頭,臉又蹭到了睡衣。從沈柏誠現在的角度看,他的臉實在太小了,似乎一個手掌就能包住,烏黑的眉眼好像點染在蒼白皮膚上的水墨;眼角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淚痣藏在陰影裏,看不分明。

出於想要實踐一番的心理,沈柏誠伸出左手蓋住了許明舫的臉,好像在測量是不是真的能包住。許明舫眨了眨眼,稍微清醒了些,濃密的睫毛掃過他的手心,混合著溫熱的吐息,沈柏誠的手便擡起了,最終落在許明舫的淚痣上。

不知究竟是如何開始的,總之等反應過來時,兩人又吻在了一起。平板倒在被子上,沈柏誠也沒去管;可當他意圖加深這個吻時,許明舫卻伸手推開了他,一邊小聲說著:“會傳染……”

現在,他的整張臉都有些泛紅了。

沈柏誠不置可否,又湊上去吻他的眼角。這樣下去一定沒法收拾了——許明舫心裏這麽想,身體也不自覺地向後退開,沈柏誠察覺之後便放開了他,又把手背貼在他的額頭,說:“今天不碰你。”

以往的這個時候,總是慣例放肆的歡愛,仿佛要彌補平時因沈柏誠的忙碌而錯失的時間。眼下實在不巧,許明舫自覺愧疚,沒有回答,慢慢把身體縮進被子裏。看到沈柏誠撿起平板,他想了想,重新把臉靠過去,低聲說:“對不起。”

沈柏誠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幾秒,反問:“對不起什麽?”

許明舫也楞住了,他的臉又開始泛紅,思維有些凝滯,臉上的表情便顯出空白。沈柏誠見他不說話,心中又氣又笑,把手臂從他的臉下抽出,想了想,還是替他撥開眼睛前面的一縷頭發,低聲說道:“不用對不起。做/愛是兩個人的事情,你不舒服,就不用勉強。”

兩人靠在一起,看了十多分鐘的時政要聞。在許明舫的回憶裏,這樣長久而安靜的、在床上的時刻並不多見。最後,主持人開始說結束語,許明舫打了一個哈欠,沈柏誠退出界面,打開社交軟件查看消息。

許明舫知道自己該躺下繼續睡了。可是,他的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覺,他不想——不想離開沈柏誠散發著熱度的手臂,不想就此結束這段溫和氛圍。猶豫了一會,許明舫把視線從平板移到沈柏誠的側臉,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似的喚他:“沈柏誠。你當時是不是沒有考過研?”

沈柏誠看他一眼:“是。我在英國讀的Master。”

許明舫也知道自己問了句廢話。沈柏誠這時候停了手上的動作,轉頭看向他,帶著饒有興致的神色,昭示著他還不錯的心情。兩人對視了幾秒,許明舫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再次用臉蹭了蹭他的睡衣,用平時很難聽到的綿軟語氣抱怨:“你知道嗎?我壓力好大——”

那語氣在沈柏誠聽來,簡直和許明舫在他身下哀求時的語氣一模一樣——完全是在撒嬌。不過這算是他少有的主動的時刻,於是沈柏誠伸手圈住對方,低頭在他唇上很輕地吻了一下,又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成績一直很好,沒什麽好擔心的。”

不久前那麽深入而激烈的親吻,都沒有剛才那一個吻那樣讓他慌亂。許明舫讓自己靜了幾秒,開口反駁:“還是會擔心……我也有一年沒看過那些東西了。”

沈柏誠沒接話,握住他放在外面的右手,摩挲他中指指節上的繭。

過了許久,平板發出一聲輕微的郵件提示音。沈柏誠略微動了一下,許明舫卻條件反射一般極快地回握住他的手,似乎不想讓他把手抽出來。但很快,許明舫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隨即放開了,而後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沈柏誠也有些意外,沈默了幾秒,最後仍是放開了他,一邊平靜地說:“別有壓力。”

許明舫看到沈柏誠的視線重新聚焦在了屏幕上,於是他也慢慢躺回被子裏,直至最後只露出半張臉。那種失控的依賴感隨著理智的回籠而逐漸消散,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失去意識前,重新找回他所熟悉而信任的、既無依賴也不必驚慌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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