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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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裏已是初夏的風景。許明舫第一天在校園裏開車還不習慣,一個停車位也找了半天,更害怕撞到路上飛奔的自行車,第二天還是回到了地鐵加自行車的慣常出行方式。他喜歡在校園林蔭道騎車的感覺,溫熱的風吹過面頰,帶來許久不曾聞到過的熟悉的青草味,讓他想起過去無所憂慮的青春時光,和他曾經的理想主義。

當年的朋友早已天南海北。他們大多畢業後直接工作,也有一部分留在S大繼續讀研讀博,而自從畢業後,許明舫便很少與他們再聯系了。沒有繼續讀研是他的心結,帶著這份心結,他不知道再次見面時還能與曾經志同道合的朋友說什麽。

如今他懷著不同的心境,給久未聯系的朋友夏揚發了消息,告訴他自己要考研的決定。夏揚是他的室友,與他最為熟諗,當年保研留在了S大。他的導師和兩人都熟識,許明舫也想找他問一問俞老師的情況。

夏揚很快回覆了,是激動的語氣:「我太想你了!你現在就在學校的話,不如我們見面聊?」

許明舫想象出夏揚的語氣,熱情又話癆,不禁莞爾。他們最後約在北灘咖啡見面——這裏也是他們曾經的據點之一,本科時一群人擠在咖啡館趕作業、趕論文,頭腦風暴或是高談闊論的場景,恐怕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許久不見,夏揚也依舊熱情,一見面就搭上許明舫的肩,試圖亂摸,一邊誇張地感嘆:“許大才子,你瘦了!”

許明舫無奈地掰開他的手,走到位置上與他一同落座,看著他活蹦亂跳的樣子,笑說:“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沒有被俞老師壓榨麽?”

夏揚便自然而然地開始向他倒苦水。他一會說自己整天讀文獻前面的頭發都快掉完了,一會又說自己連戀愛的時間都沒有,說著還掀起了劉海給許明舫看他的發際線。許明舫只是笑著搖頭,知道他只是表面抱怨而已,像他們這樣的人,既然能選擇這條路,就一定做好了忍受枯燥、耐住寂寞的準備。

聊到俞老師,許明舫才知道後來他還和夏揚提到過自己,說他不繼續讀下去可惜了。這次許明舫決定考研,夏揚也很開心,他大略知道一些許明舫家裏的情況,不過了解得不多,印象中只覺得他是隱藏在蕓蕓歷史系學子中的富家公子,最後還是得回去繼承家產,於是問他:“怎麽又要考了?當時的保研名額你都放棄了。”

許明舫只是說:“想想還是更喜歡學術這條路吧。”

喝了大半杯咖啡,夏揚難得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憋不住問許明舫:“你……之前那個傳聞是不是真的?他們說你,和沈氏集團的老總,呃……”

許明舫聞言有些尷尬,但他不想對夏揚說謊,便點點頭,替他把話說完:“對,我和他已經結婚了。”

夏揚一時無話,氣氛便安靜了下來。許明舫有些莫名的緊張,思路也跑偏了,下意識地反駁夏揚:“不過,他也不是很老,不能算老總……”

兩人看向對方的表情都很怪,片刻後,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夏揚很快消化了這個信息,想了想,發出感慨:“沒想到我也到了朋友們都開始結婚的年紀了。”

許明舫卻問:“你是聽誰說的?”

夏揚:“我不太記得了。當時聽說的時候,我覺得很扯,也不好意思問。但我後來甚至在網上看到你們的新聞,什麽‘沈氏集團總裁與同性/愛人近日舉辦婚禮’,還有幾張照片拍到了人。雖然不很清晰,但聯想到你,又覺得像。”

“算了,反正本來就是事實,也沒什麽好隱瞞的。”許明舫已經不尷尬了,嘆了口氣,“他叫沈柏誠,算是家族聯姻,之前婚禮我沒有請朋友,下次有機會,還是要請你們吃飯。”

“聯姻?”夏揚好奇地重覆。他吞了後半句吐槽,小心地斟酌了一下詞句,以面對他不熟悉的領域:“所以……你們之前沒有談……呃,你們不是,自由戀愛?”

許明舫知道他想問什麽,自己卻無從解釋。就算夏揚是值得交心的對象,他也懷疑夏揚很難理解自己的處境;甚至連他本人,也快要搞不清自己的立場了。他最後只好笑笑,說:“戀愛和結婚總歸是兩碼事。”

夏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追問。

臨走前,夏揚斂了散漫笑容,對許明舫認真說:“許大才子,當年我們這幾個人裏,最被看好的就是你了,現在你要是能回來,俞老師一定很高興。我們這一屆,中國史方向的人不多,中古史的更是幾乎沒有。不過你也別有太大壓力。下次等鄭二哥他們有空了,我們再聚一次。你這個人……怎麽說呢,有什麽事都喜歡藏在心裏,看上去沒事,其實我知道你有時候也迷糊得不行。總之……平時記得多找我們聊聊,大家都挺想你的。”

夏揚很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許明舫明白他話中的真意,覺出久違的感動,點點頭,發自內心地回答:“謝謝,其實我也很想你們。”

不過,雖然說了要請夏揚吃飯這樣的話,許明舫卻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本意是想讓沈柏誠出席,但他不確定沈柏誠是否願意——他甚至不能確定,他們之間到底算是一種什麽樣的關系。夏揚的疑問和擔憂實在很合理,說到底,他們之間所擁有的只不過是一次聯姻,和荒誕劇本下沒有明說的資本與肉/體的交易,僅此而已。

但沈柏誠的態度卻讓他看不透。許明舫甚至覺得有些可怕。他想,或許他已經陷入了某種溫柔陷阱,對真心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他知道這是很危險的,但他已然無法全身而退了。

許明舫後來也聯系上了鄭禹銘。鄭禹銘畢業後去了出版行業,他和許明舫抱怨如今舞文弄墨也要受限,又聊到他好多朋友最近都去做了新媒體。其實學生時代大家有事沒事都喜歡寫點文章,鄭禹銘也知道許明舫的文字功力一流,閑話也能扯一堆,是以開玩笑地問他要不要寫寫稿件。許明舫想了想,竟然覺得還不錯,實習、打工有點費時,而寫稿件對他來說不算費力,又有錢可賺,也能算上一筆經濟來源了。

他給鄭禹銘介紹的一家媒體發去自己寫的文章,最後竟拿到了不菲的稿酬。這樣算為別人打工嗎?許明舫莫名想到了沈柏誠那天說這番話時的表情,突然有些不想告訴他自己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筆稿酬。

即使告訴他,他也不會在意這些小事的,許明舫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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