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畫地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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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醫院這邊,二人站在休息區走廊的窗邊,看著遠處的演唱會拉開序幕。

射燈偶爾照過來,將他們的臉染上五彩斑斕的顏色,臉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瞬間的光影裏,看上去就像電影的特寫畫面。沈林為醫院裏能看到這樣的景象感到驚奇,栗夏卻習以為常了,兀自墜入記憶深處,回想起這些年和沈林相交的點滴。

總是一到年末,想起該見見這個人了,便相約到市中心吃頓飯,且多是下班後的晚飯。交換完一年的近況後,他們走出餐廳,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裏,就開始在馬路上漫無目的地暴走。

經過一個又一個商場,途徑一個又一個小店,從一個地鐵站走到下一個地鐵站……各自懷揣心事,也不怎麽交談,只是單純地並肩漫步。

這樣的關系,生硬,疏遠,又難以定義,不過是因為腦海中保存了同一個朋友的記憶才勉強產生的羈絆,怎會是奶奶想的那樣?栗夏有些哭笑不得。

偏偏奶奶離世,臨終前突然提起沈林,而正當栗夏在醫院焦頭爛額地處理手續時,他又像救星一樣及時出現,存在感實在太強,讓栗夏無法繼續像以往那樣擺出一副拒人千裏的表情。

平常見面,她盡量克制情緒,不讓自己太依賴沈林,靠和他談論往事來舔舐自己的傷口。但是今夜,情境所致,她無論如何都想聊聊那個塵封已久的話題。意識到的時候,身邊唯一可以傾訴的對象,也只有沈林了。

他為什麽一直都在?栗夏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拆開三明治的包裝,小小地咬了一口。其實這會兒並沒有食欲,但是滅了香煙後,嘴裏總想含點兒什麽。

“今天謝謝你了,特地趕過來。”

“別這麽客氣。”

“奶奶沒能和你說上話,真是可惜了。她還挺喜歡你的,那天夏天你離開栗頭村後,她時常念叨著。”

“真的?”

“嗯。”

“我要是說,其實我今天和奶奶說過話了,你會不會很驚訝?”

“欸?你來過?”

“來過了,下午抽空來了一趟,回去開了個會就看到了醫生的短信。再過來的時候已經趕不及了,沒能送奶奶最後一程,倒是真的有些遺憾。”

“你……”

“嗯,我很早就知道奶奶的病情,有空的時候會過來陪她坐坐。不好意思啊,沒告訴你是怕你不高興。”

栗夏笑了笑:“我在你心裏就這麽不講道理?難怪每次下班過來,病房都這麽幹凈,奶奶的面容也特別舒展,原來都是你的功勞。”

沈林一向人緣不錯,又在本地的銀行系統摸爬滾打多年,通過關系網知曉栗夏奶奶的住院信息應該不是難事。這點栗夏當然能猜到,但這裏又有一些額外的信息是她不知道的,需要在此補充說明一下。

前面提過,沈林十二歲那年,和他一起生活的爺爺因病去世了。去世之前,他爺爺也在醫院住了整整兩年。這兩年裏,雖說父母親戚都有幫忙照顧,但是因為生意繁忙,無法整日守在醫院,在病床前給老人端水送飯、聊天解悶的工作,是由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沈林一力承擔下來的。

在瑣碎的清潔打掃、餵飯擦身工作中,他看著與自己最親近的人一點點衰老、虛弱,最後與世長辭……整個過程,他沒有流過一滴眼淚,也沒有說過一句抱怨的話,只是竭盡所能地將手頭上的每件小事做好、做足,以此表達自己對爺爺的不舍。

這份堅強和柔軟,成年人看了也自嘆不如。

在陪護奶奶的時候,沈林富有耐心,做事又細致,大概就與童年的這段經歷有關。不過他不怎麽愛提自己的事情,一笑了之後,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當年送走爺爺後,自己轉身就能投入父母的懷抱,尚且覺得失落難忍,可奶奶逝世後,栗夏在這世上就是真的孤身一人了,她的難過比起當年的自己應該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沈林看著栗夏的落寞身影,突然想起幾年前帶她回家時,茶幾上那個突兀的煙灰缸、想起那年夏天,差點就要說出口的表白、想起爺爺曾教導過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千頭萬緒如激流般一湧而出。

他想代替奶奶,成為接下來照顧栗夏的人,想讓栗夏知道自己長久以來的心意,所以他現在必須開口,說出那句在嘴邊徘徊了很多年的話。

“栗子,我……”

剛一開口,栗夏就打斷了他:“別,別說。求你了。”

手中的三明治“啪”一聲掉到地上,番茄醬摔成了幾朵漂亮的小花,栗夏的眼睛仍遙望著遠處的演唱會,不肯回頭看看近在眼前的人。

沈林的心意,她當然是知曉的,只是……她現在實在沒辦法讓別人走進自己心裏。

這樣的狀態,說真的,其實並不好受。寂寞難耐的時候,栗夏也曾想過,要不忘掉那些過往,投入別人的懷抱算了……可每一次,她又在行動前打消了念頭。

此時此刻,她害怕極了,因為她不確定,如果真的聽到了那句話,自己會作何反應?會因為獨身的慣性拒絕,還是會因為一時的孤獨接受?

可是,拒絕沈林的話,她總覺得自己像個惡人?但是萬一點頭了,她又絕不會原諒自己對秋雅的背叛。

音樂的重低音從遠處猛烈襲來,像拳頭一樣打在臉上,產生陣陣痛感,她求救似的點燃一根煙,重重地吸了一口進肺裏,才稍微緩過來一點兒。

沈林站在旁邊,只是默默看著她,並沒有進一步的舉措,但眼神的裏流露的關懷和柔情似是在說,他還在等待。

“對不起。”這時,栗夏終於開口了。

“你知道的,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對不起。”思來想去,能說出口的仍然只有這三個字。

但她也知道,這一次,如果不做出詳細說明的話,沈林是不會退縮的。栗夏感受到了對方的決心,心裏也在思考,該怎麽向他解釋這一切。

過了很久,香煙燃到了手指的位置,將皮膚燙紅了一片,刺痛的感覺讓栗夏清醒過來,她才又開口:

“副班,你小時候有過什麽夢想嗎?”

“我嗎?”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沈林感覺有點奇怪,但回答得也毫不含糊:“我還挺沒出息的,小時候的夢想就是長大後找個穩定的工作,結婚生孩子,然後一家人高高興興地一起生活。現在看來,也只完成了第一步而已。”

他有些不好意思,說完後憨憨地笑了,心想這夢想說出來實在有些平淡。

栗夏卻不這麽認為,那樣的夢想對她來說已是驚心動魄的程度,她發自內心地感到羨慕。

“如果副班想的話,後面的應該也能輕而易舉地做到吧。”

“誰知道呢,可能吧。”

“我嘛,小時候唯一的夢想就是成為事業女強人,賺很多錢,在城市立足,然後把奶奶接過來頤養天年。就這麽簡單。”

“那豈不是都已經實現了?”

“是啊,百分百實現,一點差錯都沒有。可我為什麽就是開心不起來呢?夢想成真的感覺,不該是這樣的啊。”

“栗子……”

沈林知道她心裏難受,可是也明白,她難受的原因不是自己,所以解決問題的方案也不是他。自己被那人擋在了圍墻外面,想做什麽都無從下手。

在他深感無力的同時,栗夏鼓起勇氣,說出了長久以來膈在她心頭的那個執念:

“我們都長大了,開始回憶往事了,可秋雅怎麽辦,她永遠留在了十九歲那年。”

沈林怔住了,他知道大一發生的事一直是栗夏的心病,卻不知道日久彌新,那段往事對她的影響絲毫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減退。

“你知道嗎?這些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時,腦海中總會浮現她的臉。不是因為懷念,是因為害怕,我害怕自己把她忘了。工作也好,生活也好,每次取得一定的成績,我都不開心,甚至會非常自責,總是想著,我的夢想實現了,可秋雅呢,秋雅的夢想怎麽辦?越是這麽想,就越不知道該怎麽去過自己的人生了。餵,副班,你說我該怎麽辦呀,難道要抱著她的回憶這樣過一生嗎?”

“那樣未免太過沈重了。”

“是啊,太沈重了,像大山一樣壓在我胸口,想喘口氣都難。”

“我記得在那部電影裏,秋雅提到過,她的夢想是和你一起坐在圖書館,這點怕是沒有辦法實現了。”

“那哪裏算夢想,不過是她當時隨口說說罷了……不對,等等。”被沈林突然這麽一提,栗夏倒想起來一個關鍵信息來,她側過身來,一下捏住了沈林的手臂。“最後一次見面時,她說她兒時曾經有過一個很重要的夢想,但是後來搞丟了。”

栗夏直直地看著沈林的眼睛,希望他能給自己一些啟發。

“你先別急,讓我想想。”盡管還沒從被拒絕的打擊中走出來,沈林習慣性地又幫栗夏出起了主意。他放下自己的挫敗感,思索片刻,很快從過去的信息中抓出了一條線索:“對了,栗子,之前聽你說過,秋雅是宋家領養的孩子是嗎,那是幾歲的事情?”

“五歲。”栗夏脫口而出,時隔多年,她對當初的細節仍歷歷在目。

“如果五歲才被收養,那她對原來的家庭應該還有印象。你有沒有想過,去找找秋雅的親生父母?與其總這麽活在過去的記憶裏,不如想辦法多了解她一點。”

“可是……”栗夏猶豫著,將沈林的手臂松開了。

如果兒時的秋雅真的有過願意奮不顧身去實現的夢想,那栗夏也想知道,那個夢想是什麽。但她又拿不準,該不該打開這個潘多拉的盒子。如果裏面跑出來的是更黑暗的往事,她擔心自己沒有多餘的力氣承受新的傷痛。

“別可是了,不逼自己往前的話,難道要一輩子畫地為牢嗎?說實在的,你這股自我折磨的勁兒,我都看不下去了。”

“我……我不確定這樣做有沒有意義。”

“意義這種東西也不是一開始就有的,等行動了之後再賦予它也不遲。而且我覺得,既然那個夢想是秋雅最後一次見面時跟你說的,想必對她來說也是十分重要的。而那個夢想實現到了什麽程度,不去她童年生活過的地方看看,就永遠是個謎團。秋雅兒時經歷過什麽,後來為什麽會離開家,這些事情我認為還有探索的空間。了解了這些信息,說不定你心裏的癥結也能跟著解開了。”

如果前方已是死路,那沈林的提議無異於另尋幽徑。栗夏看著沈林堅定的目光,內心的猶豫終於消散了一些。

就這樣,沈林牽頭引路,栗夏在後面默默跟著,二人處理完奶奶的後事後,就開始尋著往日的線索,嘗試還原宋秋雅五歲之前的生活。

他們想辦法重新“聯系”了在律所混日子的宋澤。

十多年過去,宋澤早已不見往日的風華,成為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大叔。不過,他一點沒受往事的影響,日子過得可謂風生水起。

大學畢業後,考律師資格證是花了點力氣,但這很值得,因為隨後,他就在母親的安排下進了自家的律師事務所,每日游手好閑,不務正業,收入卻不在話下,身邊的女孩更是沒見過重樣的。厭倦了花叢浪蕩的日子後,還能通過相親上岸,娶了個比自己小十歲的名門千金,不可不說是春風得意,人財兩收。

栗夏不由得感嘆,原來因果報應這回事,在有錢人身上是不成立的。

可惜,再體面也改不了他繡花枕頭的本質。

沈林不過找了幾個警察局的朋友稍作威脅,宋澤就將知曉的內情吐得幹幹凈凈,連張馨月藏在保險櫃裏的陳年資料都交了出來。

如此,栗夏和沈林才得以還原二十多年前,宋家去外地領養宋秋雅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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