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秋雅的養母張馨月出身律師行業的名門世家，是家中的第三個孩子。

在她之上有兩個十分優秀的哥哥，參加工作後，二人先後以優異的法考成績獲得律師從業資格，眼看就要成為一躍而起的行業新星，卻因為感情生活上的失利，事業發展急轉之下，前途也毀於一旦。

大哥報覆出軌的妻子，因故意傷人罪被判入獄，二哥被情人勒索錢財，事業、精神大受打擊，成了業界笑柄。

這兩件事對張馨月的家族產生了持續的負面影響，也在她年輕的心裏埋下了“女人皆禍水”的觀念。

等到張馨月自己結婚有了兒子，往事的餘震仍在心中回響，她看著懷裏可愛的嬰孩，發誓不會讓他重蹈哥哥們的覆轍。於是，從那時候開始，她便謀劃著要收養一個女孩，親自培養她、教育她，讓她成為忠於丈夫、孝順公婆，凡事以家庭利益為先的理想兒媳。

在兒子八歲那年，張馨月多年的經營和打探終於有了回音。

確認了情報的可信度後，她和丈夫連夜冒雨驅車，來到西南地區一個偏僻的小山村。在人**的帶領下，七拐八拐地進了一間漏雨的棚屋，在那裏見到了一個營養不良的小女孩。

這女孩頭發枯黃，幹癟的身軀縮在墻角，怎麽看都不太健康，但一雙濕潤靈動的大眼睛“撲哧撲哧”地眨著，瞬間贏得了張馨月的喜愛。

張馨月當下就決定要收養她。

心裏雖是這麽想的，面上卻仍端著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當著人**的面，她也不說滿意還是不滿意，只冷冷問了一句：“這麽瘦，能養活嗎？”

人**急了，連忙像撈魚一樣把女孩從墻角拽出來，拍打她單薄的身體，做出擔保：“能能能，結實著叻，養不活找我退錢就是！”

隨後，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進了人**的手裏，女孩則被張馨月領著，坐進了高檔小轎車。

什麽都不懂的小女孩就這樣離開家鄉，離開父母，被帶到了千裏之外的陌生環境，從此有了豐盛的食物、漂亮的裙子，以及精明的哥哥、體面的父母。

看似完美的生活，卻沒能給她帶來快樂，因為小女孩知道，她身上背負著重任，那就是成為哥哥眼中完美的妻子、父母眼中賢惠的兒媳。

“記好了，這就是我們買你回來的目的，如果做不到的話，我們就把你丟掉。”

回家後，養母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像烙印一樣牢牢打在心上。她女兒和孩子的身份，在這一刻被徹底剝奪。

原以為尋找宋秋雅的親生父母需要花上很久時間，栗夏也做好了長期等待的準備，但是經過沈林的各方聯絡和推進後，只花了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某地的公安機關便作出了回應。

收到消息的當天，沈林和栗夏紛紛向自己的單位告假，回家稍作收拾後，乘上了最近一班的火車，向秋雅出生的城市邁進。

下了火車後，和前來接應的民警碰頭，又驅車大半日，來到一個煙火氣十足的小縣城。

在一個新建小區的大門口，他們見到了一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人。這男人身形修長，面容端正，臉型看起來和秋雅倒有幾分相似。

男人領著他們進屋子，栗夏和沈林又在客廳見到一位單腿杵拐的老婦，還有一大家子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臉上的表情既期待，又凝重，像是已經等了很久的樣子。

民警拉大家坐下後，簡單介紹了一下整件事的背景，然後由那婦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以當事人視角陳述舊事，栗夏才得知了秋雅當年離家的緣由。

綜合來看，這不過又是一個老套的故事罷了。

貧困鄉村的年輕夫婦，勤勤懇懇，種地做工，婚後很快誕下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

日子雖然過得緊巴巴的，卻並不難熬，因為倆夫妻倆關系和睦，子女聽話可愛，親情裏的甜掩蓋了物質匱乏的苦。

卻因為一場突來的意外，妻子的身體卷進農用機器中，花去大量金錢才勉強保住性命。

“交了錢就能活，交不了錢就拖回去等死。”那時，醫院給出了這樣的選擇。丈夫被逼無奈，一咬牙賣掉祖屋換來手術費，帶著兒女住進了透風的棚屋。

都這樣了，還是張羅不開。

妻子傷口惡化，要進行二次治療、老大老二讀書的學費、一家人的柴米油鹽、開春買種子買肥料的錢……全等著丈夫想辦法。

認識的親戚早被他求過一輪了，再借怕是不可能，村裏放高利貸的看他未來沒有還錢的可能，也不願見他。實在走投無路，在人**的百般勸說下，丈夫終於松口，同意將最小的女兒送去城市給有錢人收養。

送出之前，那位一輩子要強的男人抹著眼淚，拉著人**再三詢問：“是正經人家吧？會對妞妞好，是吧？”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才勉強止住哭聲。

那天夜裏，女兒被城裏的夫婦帶走後，中介從一個牛皮紙信封中抽出一半錢款，遞到男人上手，安慰他要放寬心。

老實說，這筆錢並不算多，只夠勉強交上妻子的手術費，以及讓剩下的兒女喝一口熱粥罷了，但男人一咬牙，從手裏抽出一半錢，追出去塞回給了人**。

他跪在地上低聲下氣地作揖請求：“孩子太瘦了，讓那夫婦給買點營養品”、“千萬告訴他們，要對妞妞好啊”……

大雨打濕了他的衣服，雷電吞沒了他的聲音，感情和尊嚴，在貧窮面前顯得不值一提。

“妞妞，那是她的小名嗎？”

栗夏坐在沙發上，神情凝肅，眉眼低垂，只是沈默地聽著，沒作任何回應。提問的是張沈林，聽到“妞妞”這個稱呼，他看到栗夏的眼睛閃爍了一下，開口打斷了發言。

“是啊。”老婦人從抽屜裏拿出一張黑白照片，指著上面一個紮小辮、穿棉襖的小女孩說：“這是她三歲時的照片，大眼睛，高鼻梁……很上相的。她姓趙，本名叫趙慈，小時候很愛撒嬌，她爸就給她取了個小名叫‘妞妞’。”

“趙慈……”栗夏小聲把那名字念了一遍，接過照片，放在手心端詳起來。

照片上的女孩拉著父親的手，半邊身體躲在他後面，很害羞的樣子，但臉上的笑容卻十分甜美，眼睛明亮得仿佛裏面藏著寶石。即使相紙已經褪色了，栗夏還是能清楚地看到，她臉頰上有兩個小酒窩。

然後，一個細節引起了她的註意。

“這是痣嗎？”她指著女孩右眼下方的一個小黑點問道。

“是啊，一出生就有的，當時我們一看就喜歡得不得了。這在我們那兒叫聰明痣，小孩長的話，以後念書肯定不會差。妞妞小時候就是這樣，隨便教她點什麽，一學就會。”

說到這裏，婦人別過身子，又用手巾抹了一把眼淚。

“當年都怪我，拖累了整個家，才要孩子替自己受罪。我都跟她爸說了，把錢省下來，讓我死了算了，可他就是不聽。後來怕是在這件事上遭了報應，前些年得了癌癥，也走了。哎……走之前，他還在喊著妞妞的名字，要老大老二想辦法把小妹找回來。”

栗夏這才反應過來，剛才在樓下接他們的中年男子是秋雅的哥哥，客廳裏另一位看起來比秋雅圓潤許多，懷裏抱著嬰兒的女子應該是秋雅的姐姐，而屋子裏圍坐的其他人是這二人的配偶或小孩。

看來送走一個女兒後，趙家人後來的生活確實有了改善。

婦人成功接受了手術，孩子也順利長大，結婚生子，分別有了不錯的生活，如今，他們還能在縣城買下商品房，將老母親接來贍養。

如果沒有當年賣女的舊事，這本該是個十分幸福的家庭才對。

表面上看確實是這樣，但實際情況是，趙家人一刻不曾忘記那個兒時被送走的孩子，在長年的自責與悲痛中，也一直沒有放棄過對她的尋找。

“我們一家人都知道對不起妹妹，也時常記掛著她。我和大妹長大之後也多番探尋，想把妞妞找回來，補償之前欠她的，可是當年的人**卻怎麽都找不到了，領養她的那對夫婦也沒有留下太多信息，這才沒了下文。”

提起父親臨終前的遺言，秋雅哥哥雙手搭上母親肩頭，語帶愧疚地說道。

聽見是與本職工作相關，民警也在這時候插了進來。

“是啊，他們一家提交尋親資料有很多年了，DNA庫也作過登記，而且每年都過來問進度，算是很上心的。只是時間過去太久了，收養的那一方為了避免遇上事後扯皮的事，往往又會刻意隱藏身份，賣方確實很難能聯系上。”

婦人激動地擡起頭，拖著半殘的身體往民警那邊挪了一步。

“我們沒有要把妞妞搶回來的意思，要是她在那邊過得好，不想回家，我們肯定不會強求的。我們只是想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還有，想跟她說聲對不起。”

“老太太您先別激動，保重身體要緊。”民警擔心婦人的身體扛不住，連忙安撫：“這不是有進展了才來找你的嘛。這兩位朋友是從新業市過來的，從他們提交的資料來看，我們基本可以確定，新業市的宋秋雅就是當年的趙慈。”

“你看看。”民警從包裏拿出幾份材料攤在茶幾上，上面有宋秋雅的基本信息介紹，以及視頻截圖照片。

婦人拿起資料，大概是不識字的緣故，看了半天看不明白，將資料遞給了旁邊的男人。男人仔細閱讀起來，原本四散在客廳的其他人，此時也都伸長脖子聚了過來。

宋秋雅，出生年月：XX年XX月，戶籍所在地：新業市XXX  血型：A型

除了血型和出生年份外，其它信息當然是後期變更過的。

翻開下一頁，是她的截圖照片，正臉、側臉、全身、半身都有，五官輪廓與線條和那婦人提供的照片大抵相似，眼下的小痣也在同樣的位置。

婦人一看到闊別多年後女兒長大成人的臉，各中滋味湧上心頭，差點暈厥過去。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百分之百就是自己的孩子沒錯。

“是小妹，沒錯，是她。”

那中年男人和女人也十分確認，照片裏的人就是年幼時和他們一起生活過的妹妹，一時喜極而泣，拉著民警的手，反覆作揖感謝。

可不一會兒，哥哥似乎意識到了不尋常之處，把資料重新貼近眼前，對著那些照片又反覆確認好幾遍。

接著，他的發言打破了屋內歡慶的氣氛。

“不對呀，小妹今年應該三十多了，這些照片怎麽只有她念大學的樣子？還有，年齡也不對啊，怎麽寫著十九歲？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男人喜悅的眼淚還沒來得及擦，眉間的川字紋再次爬回來，整張臉寫滿凝重和苦痛。其他人也安靜下來，看看大哥，又看看民警，搞不清狀況。

婦人似乎也意識到了這次會面的怪異之處，拉著民警的衣服，想要一個確切的說法。

“警察同志，這是怎麽回事？不是說找到人了嗎？我女兒現在在哪裏，怎麽沒跟著一起過來？還有，這兩位是？”

眾人的視線又齊刷刷落在了栗夏和沈林身上，大家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猜到事情並不像民警說的那樣順利，兩位城裏來的客人才是整件事的關鍵，而接下來，他們說的話將會改變整個故事的走向。

民警清清嗓子，營造出一種“差不多可以說出實情”的氛圍，暗示栗夏和沈林可以開始了。

栗夏卻還是那副冷淡的表情，陰沈著臉，不願開口說話。無奈之下，沈林臨危受命，在眾人的註視下，簡單介紹了一下秋雅在新業市的情況。

為了照顧秋雅親人的情緒，他盡選用溫和的詞匯，將故事裏殘酷的部分一筆帶過，只說了養父母對她不太好，哥哥總是欺負她……

最終的悲劇結局，無論如何都回避不了，沈林也只好如實告知。

“我們是宋，不對，應該說我們是趙慈的大學同學……十五年前，大一的時候，趙慈因為抑郁癥自殺身亡了，生命永遠停在了十九歲。”

才剛迎來喜訊，以為很快能與失散多年的親人團聚，沒想到轉瞬間，又得知她已不再人世的噩耗，婦人承受不住打擊，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厥過去。

沈林的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將滿屋人的期待和喜悅瞬間砸了個稀巴爛，擠滿了人的客廳一時間混亂得如同戰場——姐姐把孩子交給丈夫，忙著確認母親的身體狀況，餵她喝水服藥；哥哥拉著沈林窮追不舍，追問妹妹自殺的細節；小孩搞不清狀況，啼哭不止……所有人都有些激動，又有些無措，不知該以怎樣的狀態面對這個結局。

整間屋子裏，只有一個人從頭到尾冷靜得可怕，不說話也不動彈，仿佛和其他人呼吸的不是同一片空氣。

這個人就是栗夏。

迫不得已，形勢所逼什麽的，尋親多年，道歉反省什麽的……趙家人的反應和她在新聞上看到的送走兒女的家庭並無不同。

整場鬧劇看下來，沒有哪一點是超出她想象的，實在無趣得很。看久了，她也煩了，這才起身走出客廳，去樓道抽起了煙。

說實在的，栗夏對這家人實在沒什麽好感。

就算有苦衷，把年幼的孩子“送”給別人，也是絕對不容原諒的行為。如果一開始沒有發生這種事，秋雅在後來的十幾年裏，就不會備受養父母的折磨，也不至於得抑郁癥，最後走上自殺這一步。

她本該像那張黑白照片裏的那樣，帶著純真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在親生父母的寵愛下長大成人才對。

趙家人因為那筆錢度過難關，救活了妻子，養大了小孩，秋雅的生命卻就此消損，這樣的結局怎麽看都不太公平。

而事情過去了這麽多年，再提出彌補又有什麽用，道歉又能換回什麽？

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能改寫，死去的人也不能覆生，請求原諒什麽的，不過是為了讓犯錯的人心裏好受些罷了，對受害者而言根本毫無意義。

想到這裏，再看著這一屋人的悲痛欲絕，栗夏便覺得都是惺惺作態。

“真是一秒都呆不下去了！”

內心的煩悶無處發洩，她越想越煩躁，差點就想下樓發動車子逃離這裏。

但她沒有這麽做，她點燃一根又一根的煙，總是沒吸上幾口就掐滅，又點燃一根新的，又掐滅……來回踱步間，很快便將口袋裏的存貨耗空了。

最後一只煙，她抽得格外認真，也格外緩慢，一口接著一口，在吞雲吐霧間，構思著自己接下來該說點什麽。

看煙絲在火星的作用下燃燒、蜷曲、變成灰燼，一點點後退，落下，後退，落下……退到手指的位置了，火星暗下來，煙絲變成一動不動的殘渣躺在那兒，栗夏才鼓起勇氣，走回那間讓她作嘔的客廳。

她終於要開口說點什麽了。

和沈林避重就輕的風格不同，栗夏一開口，就如實道出秋雅在宋家遭受的折磨，如何被張馨月管束，如何被宋澤剝削，如何在配合他人中一步步失去自我，最後走到自殺的境地……她沒有誇大，但也沒有隱瞞，只是不帶任何感情地陳述事實。

而這事實，已經足夠趙家人在未來很長一段的時間裏遭受無止境的良心折磨了。

“這是他們應得的。”栗夏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

最後，她在紙上飛快寫下兩行字——宋家別墅的地址，和秋雅墓地的地址，在一屋人的悲慟和震驚中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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