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到不了的1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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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雅消失後,栗夏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不再是那個投身學習、熱愛工作的好學生了,每天早出晚歸,去的也不是圖書館、自習室,而是在學校各個地方搜尋秋雅的身影。書不看了,課不上了,值班也一直缺勤,對舍友、副班、輔導員、學科老師的問詢不管不顧……大家輪番給她打電話、發短信,她也沒理會。

她像個游魂野鬼,嗅著秋雅身上殘留的一點人氣兒,在冬苑宿舍、在教學樓、在校道上徘徊往返。

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問的人都問了,還是哪兒都找不到,每天都給秋雅打電話,聽到的只有關機提示音……她去哪兒了,她還好嗎,她會不會做傻事?關於陳棠說的抑郁癥,又是一種怎樣的病,能治療嗎,會對身體造成多大的損傷?她有吃藥、有看醫生嗎……?這些問題,當時要是拉著秋雅多問一下就好了。

現在了解來得及嗎?她打開手機,在搜索欄輸入“抑郁癥”三個字,滿屏的“自殘、自殺”字眼觸目驚心。栗夏頭皮一陣發麻,嚇得險些把那臺平時當成寶貝的手機丟出去。

一個星期過去了,還是沒有絲毫進展,栗夏的精神狀態逐漸瀕臨崩潰。她澡也不洗,宿舍也不回,飯也不吃,整個人消沈又萎靡,看上去亂糟糟的。而這周剛好又是學生們最重視的考試周,她甚至有好幾門考試沒有參加,一學期的努力眼看就要付諸東流。但這些事情和尋找秋雅比起來,都顯得不重要了。

某日夜晚,栗夏實在走投無路,打開手機裏曾經偷拍的宋秋雅的檔案,按上面登記的戶籍地址,來到新業市市中心的一處高檔小區。

順著門牌號往裏走,停在一棟精致的別墅前,別墅鐵門旁掛著一個亮燈的木牌,上面寫著“宋府”二字,想來這裏就是秋雅的家了。

冒然殺到別人家確實無禮,但她一心只想確認秋雅是否安好,禮儀什麽的也顧不上了。

“只要能見到她,罵我一頓也行,讓我低頭道歉也行。”抱著這樣的心情,栗夏按響了門鈴。

過了漫長的一分鐘後,對講解的顯示屏才亮起,裏面出現了一個樸素的中年女人的臉,看打扮應該是宋家的傭人。

“你好,請問找哪位?”

“阿姨,你好。請問這裏是宋秋雅的家嗎,我是她的大學同學,想問一下她現在是不是在家。”

傭人聽完這話,臉上出現了一種困惑又為難的表情,說完“你稍等一下”,就轉身離開了。過了一會兒,等那張臉再次出現時,傭人的態度和語氣冷漠多了,拋下一句“您要找的人不在,請回吧”,就切斷了信號。

“不在是什麽意思,是指人不在家,還是說她根本不住這裏?”暧昧不清的回答讓人心中的憂慮越發強烈起來,可後來不管怎麽按門鈴,裏面的人都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栗夏無奈之下,只好站在門外踮腳朝裏面張望。

好氣派的房子,雕花鐵門,漂亮的瓷磚,小院打理得別致典雅,不僅設了水池養魚,還種了滿庭的竹子。可惜這竹子長在南方,有些水土不服的樣子,枝葉稀疏雕零,看了只會讓人徒生寂寥之情。

秋雅是在這裏長大的?如果是的話,那她當之無愧是富家千金的出身了,可栗夏希望她不是,因為整棟房子只有一樓的客廳亮著燈,怎麽看都略顯冷清,又因為打掃得過於幹凈整潔,反倒給人一種不自由的味道。

冬季的天空陰晴不定,一場微雨不期而至,在異國情調得路燈下劃出一條條細線。栗夏仰起頭,看著那些細線飄落下來,再化成刺痛打在自己臉上,累積了一周的壓力和苦悶心情突然就到達了頂點。

腦袋一陣天旋地轉,視線也看不清楚了,房子改變了形狀,路燈扭動著身體,雨不是雨,風也不是風,自己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以及,宋秋雅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她不確定,意識好像和現實脫軌了。

一閉上眼睛,腦海就浮現秋雅的臉,有時笑著,有時哭著,有時在漩渦中伸出一只手向她求救,有時躺在床上與她相對而視……而哪個形象最接近真實的秋雅?她也搞不清楚了。

夜色越來越沈,前來巡邏的保安在她面前經過了好幾次,大概把她當成不速之客,猶豫著要不要驅趕。

等想起來要看手機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了十二點。

雨水落在手機上,把屏幕的內容淹得七歪八扭的,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無數條的短信通知和未接來電——最突出的要數張沈林了,這幾天一共給她打了二十五個電話,最新的三個顯示是五分鐘前撥出的。

其他人的電話栗夏不敢回,她不知道該如何向別人解釋現在的狀況,但張沈林的話……好像就沒有這個擔憂了。她幾乎沒怎麽想,就撥通了張沈林的號碼。

“栗夏?太好了,終於聯系上你了。”

沈林平穩的聲音一傳到耳邊,栗夏鼻頭一酸,立刻大哭了起來。自我放逐了那麽久,終於在虛幻世界裏抓住了一個熟悉的東西,安心的感覺像溫水一樣環繞著心臟,她確實需要一點時間來發洩心中的苦悶。

電話那頭人也明白這點,所以沒催促,就這麽聽她哭著。大概過了五分多鐘,聽到這頭的哭聲變小了,沈林才開口問:“好點了嗎?能說話了嗎?”

栗夏點點頭。

那邊的眼睛好像也能看到這動作:“好。那你先找個暖和的地方坐著,然後把定位發給我,我過來找你。”

栗夏照做了。二十分鐘後,她坐在小區綠化帶旁邊的長凳上,看到張沈林穿著一件黑色的棒球服外套,正往自己這邊跑。印象中,這還是第一次見他穿學校文化衫之外的衣服。

“大冷天的,公共交通也停了,他應該打車來的吧。啊,又在不知不覺中欠了他的人情。”

雨停了,別墅裏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寂靜的綠化帶裏似乎能聽見蟲鳴聲,“原來鈴蟲在冬天也能存活啊。”

栗夏呆呆地坐在那兒,也不說話,好像有些沒反應過來似的。

沈林也沒說什麽,他靠著栗夏坐了下來,把背上的書包取下來放到膝蓋上,開始往外掏出各種東西,有裝著熱茶的保溫杯,幹凈的圍巾,沒開封的抽紙巾,一袋面包……把栗夏方方面面的需要都照顧到了。

這動作讓栗夏一下清醒過來。她強烈地預感到,副班這麽著急來找她,以及做了這麽周到的準備工作,是為了接下來要宣布某項噩耗的。

可等她冷靜下來,細看副班的表情、揣測他接下來說的話,又並未觀察到那種一般人宣布重大訊息時的緊迫感——每次和沈林談話,她都覺得這人叫人猜不透、看不清,好像高深莫測,腦子裏裝著很多事,又好像很單純,其實什麽都沒想……總在大智若愚和碌碌平庸兩種狀態之間切換。

栗夏也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麽狀況了,只好把心頭的悲觀情緒放下來,先和沈林正常說了會兒話。

“這裏……是哪裏呢?”沈林一臉無害地打量著四周:“栗夏同學怎麽會大晚上的過來?”

“江禦苑,宋秋雅的家。”栗夏裹著圍巾,捧著冒熱氣的茶,答道。

“啊,原來是這個。”像是終於猜出某個謎題的答案一樣,沈林露出了豁然開朗的表情,“這些天栗夏同學不接電話也不回短信,我就試著去了一些你可能出現的地方找你,結果怎麽都找不到,沒想到是漏了這裏。”

“我可能出現的地方?”

“嗯,圖書館、宿舍、自習室、操場……我都去過了。”

栗夏感覺自己真是給各方添麻煩了,把腦袋垂了下來:“是輔導員讓你找我的吧,她現在肯定很生氣,我不去上課,也不去考試,翹班了也沒請假。情節這麽惡劣,是不是該被通報批評了。”

“不不不,不是。”沈林連忙搖頭:“輔導員那邊我幫你瞞住了,姑且扯了個慌走了請假流程,圖書館的值班也沒有大礙,都給你補上了,置於期末考試嘛……我暫時也沒想到更好的辦法,以後再看怎麽補救吧。”

“你為什麽要幫我?前不久,我們不是才吵過架嗎?”

栗夏隨口而出的問題不知是不是戳中了沈林的哪個穴位,沈林像卡殼了一樣,臉頰突然泛起一片紅潮。剛才的冷靜瞬間消失不見,他慌慌張張地手舞足蹈,緊張得像熱鍋上被炙烤的螞蟻。

“欸?你該不會是……對我有意思吧?”

“不不不。”張沈林立刻彈起來站定,恨不得當場對天起誓來自證清白:“你誤會了,誤會了,我沒有……沒有要趁人之危的意思,也不是因為這個才幫你的。上次吵架的事,說到底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可能關心則亂,所以才口不擇言。”

剛說完“口不擇言”,他就發現自己又說錯話了,“關心則亂”這個詞是現在該說的嗎?話音一落,他就悔青了腸子,想來在辯論隊歷練了一個學期,表達能力什麽的並沒有得到提提升,難怪到現在了,哪怕是最普通的院際交流賽,部長也沒派他上過場。

兩人一坐一立,雙方都尷尬臉紅了好一會兒,才又並排坐到一起。

沈林確認栗夏的狀態比剛才好多了,也確認自己的心跳平緩下來了,才開口說起了正事。

“栗夏。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可能有些沈重,請你做好心理準備。”

栗夏放下手中的杯子,眼裏看到的畫面一下暈開了。

這場景好熟悉,同樣的雨夜,同樣的長凳,坐在身邊的人說著同樣的話。

是在夢裏經歷過?還是在潛意識裏想象過這樣的結局?她站在岸邊,看女孩在湖水裏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直至看不見。然後,有人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肩膀,喊著她的名字,指著湖水告訴她,“嘿,別找了,那個叫宋秋雅的女孩已經不在了。”

她猜到張沈林要說什麽了,腦海種的那句話和她接下來聽到的聲音完美重合了:

“栗夏,宋秋雅……她自殺了。”

意識被搗爛,理智被摧毀……靈魂生生讓人用蠻力拽出來了一樣,“什麽自殺,你在說什麽啊,副班。”栗夏還沒解析出他話裏的意思,樣子依舊呆呆的。

可再怎麽反問都好,事實大概也不可能改變。意識到這點時,栗夏心裏燃起一陣怒火,眼睛充血似的註視著張沈林。

“昨天下午,宋秋雅的父母打電話通知了輔導員,她在自家房間割腕自盡了。當時我就在辦公室,剛好聽到了。”

“自家房間?”她眼裏噙著一汪淚水,扭頭看向對面沒有亮燈的別墅:“那不就是這裏嗎?”

“應該是的。所以你今天等不到人了,她和她的父母現在應該在殯儀館。”

“你在騙我吧,那麽鮮活的一個人,怎麽會說沒就沒。我上周還見過她,她還會說話, 還對著我笑。你怎麽能這麽說她。”

“可能過一段時間,學校就會把這件事通報出來吧。我也是上周才聽說,宋秋雅好像從高中開始就患有嚴重的抑郁癥,這些年一直在看病吃藥。她的家人……對這次的自殺事件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什麽叫不感到意外?”栗夏站起來,不可思議地大聲吼叫:“她的家人,你,你們……大家怎麽可以這麽冷靜?她還沒滿十九歲啊,她還那麽年輕……”

“可能與抑郁癥患者長期相處也不是件輕松的事吧,你要體諒她父母的難處。”

聽到這話,栗夏直接沖上去給了張沈林一巴掌:“那誰來體諒秋雅的難處?如果每個人都那麽容易就釋懷,誰會記得她,理解她?如果連家人都那麽冷漠,誰會在意她的死?”

說完後,她身上那根繃得緊緊的發條一下斷開,情緒徹底奔潰,跪在地上掩面大哭起來。

張沈林沒有反駁,沒有責怪,也沒再說什麽安慰的話語,只是靜靜地守著她,陪著她,等她發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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