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14歲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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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時間像是被壓縮了一樣,事情一件件地從眼前飛過。

沈林拖著栗夏一個個聯系本院的學科老師,該道歉的道歉,給寫檢討的寫檢討,好歹求來機會,把缺的論文和考試都補上了;寒假,她退了一個月前好不容易搶到的火車票,在學校住了下來。

情緒稍稍恢覆後,第一件是再次前往宋家。

栗夏在宋家別墅對面的綠化帶裏蹲守了一個多星期,才終於搞清了這家人的人物關系——在某機關單位朝九晚五上班的爸爸,經常前擁後簇領著一幫人回家開會的律師媽媽,還有不定時進出的傭人們,多是司機、保姆、花匠等;而在檔案上出現的那個叫宋澤的,栗夏還是沒見到人。

有一次,她假借學生會之名,聲稱需要回收一份相關的學籍材料,再次敲響了宋家大門。還好,這次遇上的是位比較好說話的年輕傭人,打電話征得了張馨月的同意後,她開門將栗夏領進了宋秋雅的房間。

切換到內部視角後,這別墅的空間顯得更大了,但屋子裏冷冷清清的,除了傭人們使用吸塵器的嗡嗡聲外,再聽不到任何聲音。看樣子,男女主人這會兒都不在家。

保姆給她送完水後就退了出去,於是秋雅的房間,以及房間周圍的區域都沒有人了。很好,栗夏走出秋雅房間,偷偷進入了隔壁的另一間單人房裏。然後,她沒花多少時間發現了那些奇怪的白色錄像帶,偷偷帶走其中的一盒後,和保姆打招呼離開。

輾轉問了很多人,才找到能播放那種老式錄像帶的設備,而這一切非常值得,因為她總算證明了自己的猜想——那個從未被秋雅提及的哥哥,就是逼迫她拍視頻的男友。此時她已隱約察覺到,秋雅和這家人應該並無血緣關系。

這麽說來,那個叫宋澤的家夥之所以沒有進入過別墅,是因為他還在國外留學。

於是,為何秋雅國慶要和父母出國旅游,為何旅游歸來後狀態差了那麽多,還要減肥、割雙眼皮,拼命折磨自己……一些都能解釋通了。那是因為她在國外察覺到宋澤出軌,開始有身份危機了。

又過了一星期,春節總算要到了。

栗夏這才想起來,要給奶奶打個電話。她強打起精神,撒謊說學校寒假有活動所以過年不能回來。五分鐘的故作積極,花光了那幾日所有的力氣,於是接下來不外出的日子裏,她就一整天躺在宿舍床上不起來。

平時熱鬧的校園,放假後一下變得空曠冷清。生活方面也非常不便利,食堂不營業,超市也關門了,要吃飯的話只能步行很遠去校外的商業街。栗夏不想動,也沒什麽饑餓感,索性一天只吃一頓。

年二七的時候,收到了兩大包年貨特產,年糕、豆幹、紅薯條、雪餅……雜七雜八的什麽都有。一看地址,一包是奶奶寄的,一包是張沈林寄的。

看著堆在桌上的一包包密封袋,眼淚嘩一下就流了出來。也多虧了這些吃食,栗夏才不至於在寒假的時候把自己餓死。

除夕前夜,栗夏又去了一趟江禦苑。

寒風中蹲守大半日,終於看到了拖著行李箱從國外回來的宋澤。

宋澤身邊跟著一位金毛碧眼的外國女孩,二人拖著行李箱被父母熱情洋溢地迎進門。這合家美滿的場面令人唏噓,因為無論是誰,臉上都看不一點剛剛失去家人的悲痛。

等到半夜,宋澤偷溜出來抽煙時,栗夏在門口截住了他。

看來這人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繡花枕頭,只是拿著那盤錄像帶稍稍威脅了一下,他便把所有事情合盤托出了。

栗夏這才知道,宋秋雅是宋家在十三年前領養回來的孩子,而那臺扼殺她的攝像機,其實在五年前,也就是秋雅初二的時候就存在了。那時候,秋雅甚至沒有成年。

要不是礙於體型上的巨大差異,栗夏當場就想把這畜生揍個半死。她壓抑住心頭的怒火,逼迫宋澤將秋雅的手機、電腦、全部的白色錄像帶,以及以其它方式儲存的秋雅的視頻和照片全部交了出來。

得到這一切的前提是,她保證不向公安機關檢舉宋澤。

出於守護秋雅隱私的考慮,以及了解了相關的法律法條——男女朋友之間被迫拍攝隱私視頻的取證非常困難,勝訴的可能性極低,栗夏暫時和宋澤達成了和解。

到了大一第二學期,栗夏的生活狀態也發生了一些調整。

她退了好幾門選修課,讓自己空出了大片時間;辭了圖書館的工作,接了大量論文代寫、錄音整理、合同翻譯之類的不用坐班的工作。收入比以前高了不少,就是有些費神費力,經常要熬夜趕工。

遇到這種的時候,她會提前問張沈林借電腦,一個人窩在自習室裏通宵工作。

雖然總是缺眠少覺、眼眶紅腫,狀態不怎麽樂觀的樣子,但她始終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身體的健康,每日跑步、鍛煉,盡量不讓自己生病。因為接下來的事,是一場精神與體力的漫長消耗戰,她要提前做好準備,不讓工作、學習、資金、體力等問題拖後腿。

她決定了,要制作一部屬於宋秋雅的電影。

就算這世上沒有人在意她,留念她,栗夏也要盡自己的努力還原秋雅的美麗,留下她在人間的痕跡。

知道這個計劃的只有張沈林一個人,所以能求助的也只有他一個人。

栗夏也不再為給沈林添麻煩而感到愧疚了,她把沈林當成夥伴,開始習慣他經常出現在自己身邊,習慣他總在關鍵時候帶來解決問題的答案。

計劃的第一步是整理迄今為止收集到的素材。

她在圖書館電腦室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戴著耳機,一遍遍翻看給秋雅留下來的痕跡,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天。那些畫面像黑霧一樣縈繞在眼前,她在瀏覽的過程中,經常覺得喘不過氣,要走到窗戶邊上大口呼吸幾下才稍微好點。

關於秋雅的過去,她支離破碎的人生,就這樣像大山一樣壓在了栗夏心頭。

她發現這女孩看上去光鮮亮麗,容貌秀美,但除了和父母男友的合照外,她在宋澤提供的手機、電腦,和其它材料裏沒有找到一張單人照片或視頻。女孩喜歡的自拍、出門旅游的紀念照、證件照、畢業照……這樣的東西全都找不到。不知道是完全沒拍過,還是說其實拍了,但後來又被誰抹去了。

剩下的就是那些白色錄像帶的內容了。

從時間顯示來看,從十四歲起,宋澤就開始強迫秋雅拍攝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當她還是個懵懂少女時,對情愛之事一無所知,讓她做出那些超越認知的行為和動作,方法是誘導和哄騙;等她明白了那些動作的含義,表現出強烈的反抗時,應對的方法變成了暴力、威脅、恐嚇。

“有什麽好害羞的,又不是第一次。”

“反正你也沒有拒絕的權力。”

“裝什麽裝,你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嗎?”

否定的語言、人格的侮辱、精神的踐踏……從鏡頭後面傳出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刺耳到令人頭皮發麻。可以想象得出來,為了獲得自己的快感,宋澤什麽方法都試過了。摧毀一個人精神與意志的刑具,在那少女的身上反覆碾壓。

要說為什麽秋雅會在高中時期患上抑郁癥,這就是原因之一。

少女一點點長大,身體越來越成熟,面容越來越嬌美,迎合的技巧也越來越熟練,表情卻越來越空洞。

到最後的一卷記錄裏,畫面上浮現的是一張恐懼脆弱、明知道自己就快窒息而死,卻還強迫自己擠出笑容、做出被期待動作的扭曲的臉。

看到這裏,栗夏的大腦像被千斤巨石撞擊一樣痛苦,心臟也如同被丟進絞肉機一樣收到煎熬。

那是真實存在的人嗎?那是可以被接受的生活方式嗎?被迫做出這種事情後,畫面裏的女孩該如何轉換人格,繼續在現實世界中與人交往呢?

無數的暗示和威壓,反覆的蹂躪與踐踏,一旦接受自己只是一個取悅他人的道具,要怎麽重新找回生活的支點,怎麽建立獨立的人格,怎麽學會愛惜自己?

秋雅大概也沒有找到答案吧。

拍攝時要擯棄自我才能忍過折磨,生活中沒有自我又很難產生活著的實感,這種分裂像荊棘一樣困住她、刺痛她,把她生存的空間越壓越小,最後連一點兒喘氣的餘地也不留。

宋秋雅就是這樣被一步步扼殺的。

如此,栗夏更加確定自己要做的事情了。她要將秋雅從荊棘叢中解救出來,讓她花一般的姿態得以舒展。她要讓人們看到她、了解她、記住她。

栗夏找了一個夜晚,去了無人廢墟,點起爐火,將那些白色錄像帶全部燒毀殆盡。關於秋雅這個人,留下的素材便不多了,且其中大部分都是栗夏在這幾個月裏拍下的。

栗夏含著眼淚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觀看,幾乎都能把所有的場景和對白背下來了。

第二步是學習視頻剪輯和電影制作的方法。

這部分主要也是在圖書館完成,她借了很多相關的書籍,在網上看了很多教程,對著電腦一點點操作實驗。栗夏本身很聰明,學什麽都快,外加以前值班的同事裏剛好有幾個傳媒學院的師兄師姐,遇到不懂的可以直接找他們請教,整件事做起來便還算順暢。

但問題的難點不在這裏。讓栗夏久久不能決定的事情是,要如何去講述這個故事,對誰講述,在哪裏講述,才不至於褻瀆秋雅的形象?哪裏的觀眾會想認識這個微不足道的女孩,理解她的美麗及痛苦,憐愛她,銘記她,承接她對自由的渴望呢?

苦思了很久後,她終於決定,要用最簡單的方式來敘事——只要用文字和簡單的鋼琴曲將那些零碎的畫面串聯起來,向觀眾傳遞出自己眼中的秋雅就足夠了。“讓觀眾透過我的眼睛去認知她,不就是最真實的視角嗎?”

栗夏相信,這也是秋雅的心願,因為她只有和自己在一起時,才那麽放松,自在,能暫時卸下心房,讓真實的一面流露出來。

至於拍給誰看,她也想好了。她要帶秋雅去自己的家鄉,把她介紹給自己最重要的人——奶奶和栗頭村的鄉親們認識。她要驕傲地告訴他們,這個女孩叫宋秋雅,她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愛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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