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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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夜晚,她們相擁而眠,卻誰都沒睡著。

淩晨兩點,借著臺燈昏黃的光線,栗夏溫柔撫弄秋雅眼下的小痣。她早想這麽做了,之前一直苦於沒有機會。

“真好看。”鼻息輕輕打在秋雅臉上,她卻不怎麽抗拒的樣子。

“真的?”秋雅扇著漆黑的睫毛,笑了笑,“以前媽媽總說,我臉上最大的缺陷就是這顆痣,她說這是沒有福氣的表現。媽媽大概沒說錯,福氣、運氣這些,好像從來和我沾不上邊,之前要是把它點掉就好了。”

“別,千萬別點掉,我覺得很好看,第一次在校道上見到你,我就被這顆痣吸引了。”

“嗯,還好沒去,不然今天就聽不到你的稱讚了。”

是劫後餘生的歡慶嗎,今晚的秋雅顯得很活潑,話也多了起來,成熟冷靜的人反而換成了栗夏。

關於自我,關於理想,關於未來……秋雅這也好奇,那也好奇,天馬行空地提出很多問題,栗夏也不嫌煩,一一承接,耐心回答,分享她真實的體會。然而怎樣回答都好,秋雅似乎都不滿足,她像一個久困沙漠的人,身體本能地渴求著水。而此時此刻,那些尚未經歷的人生、未能嘗試的體驗就是她的精神之水。

淩晨三點,秋雅問起了栗夏的故鄉。“我想多了解你一點。”她是這麽說的。

“故鄉啊……讓我想想。”栗夏挪了挪壓得發麻的身體,在腦中構思著答案,然而說出口的時候,因為感情太過飽滿的緣故,內容還是稍顯雜亂。她喜歡故鄉這個話題,也喜歡問及故鄉話題的秋雅,這樣的她看起來很接地氣,很有人情味,離自己很近。

“我家在北方的一個小山村裏,因為村口種了很多板栗,所以就叫栗頭村。那裏很窮,交通又不方便,年輕人全跑出去了,只留下老人和小孩。我也是留守兒童之一。可是日子過得一點也不苦,真的,每天都好充實,開學了就拼命念書,放假了就拼命幫奶奶幹活。你知道嗎,我奶奶可厲害了,種了好多好多田,從我家的小院望出去,春天有大片金黃的油菜花,夏天有碧綠碧綠的水稻,秋天是潔白如雪的棉花,冬天……呃,冬天倒是有點荒涼。我們小孩子每天成群結隊的,在田間地頭裏跑著鬧著,摘野果,打豬草,捉泥鰍……有玩不完的花樣,玩著玩著,一年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就著栗夏激動的解說,秋雅閉上眼睛,嘗試著把語言轉化成圖案。當意識沈到大腦最放松的區域時,她仿佛也飛到了那樣的場景之中——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這種的生活她好像也經歷過。但具體是在什麽時候、什麽地點經歷的,她又不記得了。

最後她想,可能是從前在紀錄片裏看過吧,因為太過憧憬,所以才把它當成了自己的記憶。

栗夏繼續說道:“奶奶很疼我,鄰裏之間也相互照應,村子裏誰跟誰都是一家人,一點不見外。鄉親們雖然沒怎麽讀過書,還有些一輩子沒去過城市,可是心腸都特別好。我出來念書的火車票和第一個月的生活費還是他們捐的呢。等我以後賺錢了,一定要把他們接出來,組團參觀新業市。啊,對了,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帶你去我家鄉玩吧。”

“嗯,有機會的話。”

“約定好了哦,你可不能反悔。”

“嗯,不反悔。不過栗夏可真厲害呀,總覺得你身上有用不完的能量,不管遇到什麽問題都可以解決,你呀,以後的人生一定會很精彩,會發生好多有意思的事,認識好多有意思的人,還會取得很多意想不到的成就吧,真值得期待啊。”

“秋雅也是,未來也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我們要一起畢業,在同一個城市工作,下班了一起約飯吐槽領導,每天看著對方開開心心的。等我們結婚了,生孩子了,我們的孩子也要在一起玩。”

栗夏越說越激動,也越說越離譜,她身上散發出一股強大的感染力,眼睛和語氣無不期待著秋雅做出回應,“說好啊,求你了,點頭說好啊”。可秋雅的身體卻在訴說著猶豫。最後,她在栗夏的“威壓”之下勉強擠出了這句告白:“我……我是個沒價值的人。”

然後,持續很久的滔滔不絕一下被切斷,話題停在了這裏,氣氛變得嚴肅起來。

思考了很久之後,栗夏才又開口。她不想讓秋雅覺得自己是在可憐她,所以沒說不痛不癢的安慰話,只是很誠懇地分享了一段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所謂的有價值,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秋雅想了想,給出自己的答案:“能幫助別人,被別人所需要,就是有價值吧。”

直到不久前,她都是靠著這個理解活下來的——爸爸媽媽需要她,男朋友需要她,生命就是有價值的,而男友出軌後,自己的身體垮了,爸媽對她的態度大不如前,她就開始懷疑自身存在的意義。被囚禁固然是痛苦的,一旦獲得了自由,她又覺得被索取也是一種愛意的表現方式。最近,她總是沈浸在類似的自我反思和剖析中,想得越深,反而越不知道自己想要如何被人對待了。

“你知道嗎,類似的話,我在開學的時候聽了一個經濟學教授的講座,他有分享過類似的觀點。”

栗夏突然坐起來,有條有理地闡述著觀點,秋雅則側躺著,眼睛深情凝視她。

“那位教授說,留守在中國鄉村的人,因為對社會的發展無法做出貢獻,所以把他們定義為無價值群體。當然,他是站在經濟效益層面來分析的,本身並無惡意,這我能理解。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臺下的我還是很生氣,這相當於過去十七年的自己,還有奶奶,還有村裏的鄉親們,這些人的存在意義都被否定了。確實,我們是被城市發展拋下的人,但城裏的家夥們肯定不知道,我奶奶六十多歲了,還能從山上抗下幾十斤柴火,幫我納的鞋子又結實又耐穿,做飯種田餵豬一樣不差,把幾個孩子拉扯大,又繼續養活孩子的孩子……這樣能幹的人憑什麽要被城裏高高在上的學者貼上無價值的標簽?”

“所謂的價值,本來就是相對而言的。奶奶不識字,也不會說普通話,來到城市肯定連路牌都不會看,連公共交通都不會用,用城市人的標準來看,這是沒價值,可如果把那教授放進村子裏呢,他不會通過雲朵來預判天氣,走不了山路,不會辨別豬仔的健康程度,也不會種田插秧……去了我們村,他也是個無用之人。既然有沒有價值這件事的標準是會變的,那我們為什麽非要活在別人的標準裏,讓別人來給我們貼標簽呢?這樣多累啊。”

“可是……”

“你說有價值的定義是幫助別人,被別人需要,可這個‘別人’指的是誰,不應該由你自己來定義嗎?不管你的父母家人之前是怎麽說的,不管你最終決定將誰作為你付出感情的對象,我相信那個人的選擇範圍都可以很廣,絕不限於現在的男朋友。我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道理還是懂的,兩個人在一起,應該攜手去看更廣闊的天空,如果視線被遮擋,一方變成了另一方的附屬品,那一定是錯誤的。你要記住,你是自由的,誰也不能決定你的人生應該怎麽過,你的價值該體現在哪。”

怎麽辦,她的話好有說道理,秋雅覺得自己真的要被說服,也能一下跳起來重整旗鼓,從此成為一個積極向上,努力實現自我價值的人。可她不能,縈繞在秋雅身上的問題,遠比栗夏想的覆雜,解決那些問題的答案也不是也沒那麽簡單。但秋雅還是深深地被栗夏的話所觸動,她欣慰地看著坐在床上的這個小小的身軀,為裏面蘊藏的靈魂如此強大、偉岸而感動,眼裏一瞬間居然流露出母親般慈愛的神采來。

“栗夏好棒啊,又成熟,又理智,我都想就這麽一直依靠著你了。”

“不,是我想就這麽依靠著你才是。”栗夏拉起秋雅的手,把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如果可以的話,能把你的愛和人生分一些給我嗎。因為,我也很需要你啊。”秋雅楞了楞,最後還是把手抽了回來:“很晚了,我們睡吧。”

淩晨四點,秋雅轉過身去熄掉臺燈,然後用被子裹緊身體,只把背部對著栗夏。

栗夏知道,她又縮回自己的殼裏了。她不忍打擾,但也不放心就這麽讓秋雅自閉,於是整整一晚的時間,栗夏時不時就要爬起來看看,確認秋雅是否安好。直至黎明時分,看到秋雅的身體完全放松下來,似是睡熟的樣子,她才敢閉眼瞇一會兒。

誰知這一睡,再醒來就恍如隔世了。

秋雅消失了,她睡過的地方空空如也,一點殘餘的溫度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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