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把我當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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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下午,經濟學的最後一節課上 ,栗夏習慣性地回頭往後看了一下,卻沒有看到想看的人。秋雅常坐的那個位置,現在成了幾個混日子的男生的大本營,他們小聲說大聲笑的樣子十分猙獰,栗夏每次看到都忍不住要皺眉。

她有時會產生紊亂,覺得聊天的男生仿佛在那兒坐了好久,穿白襯衫的女孩才是自己臆想出來,其實根本不存在。

和秋雅相識已經快一學期,見面相處的時間算起來其實並不多,卻總有一種發生了很多事的感覺。

曾經,她的面容那麽鮮活,一舉一動躍然眼前,現在,她的笑臉漸漸淡去,已經難以記清了。

每當覺得秋雅的樣子變模糊了,栗夏就跑去掛著秋雅照片的那處走廊上,對著照片發呆很久很久。這時候,她總會想起第一次和秋雅說話就是在這裏。秋雅千金大小姐般的模樣讓她緊張又害羞 ,再加上,當時的她一心想著快點拿到授權書的簽名,便越發不敢多看她一眼。所以相識後,得知那樣的美人待人接物居然一點架子都沒有,栗夏也著實吃了一驚。

元旦已過,下周考完試就該放寒假了。放寒假後,就更沒有機會見秋雅了。一想到這裏,栗夏心中難免要添幾分苦悶——

現實真是殘酷,不管怎麽沈溺掙紮都好,時間都不會停止流逝。新的面孔取代舊的面孔,新的記憶等不及要擠走舊的記憶,過去的人和事,如果不再創造新的日常,遲早會在腦海中失去立足之地。

就像兒時拋棄自己的父母那樣,不知從何時開始,栗夏已經完全想不起他們的樣子了。

也是因為經歷過這種搞丟記憶的事,她才不願意重覆體會這種失落。她在很早的時候就告訴過自己,拋棄自己的人不值得留戀,但自己愛的人,一定一定要牢牢留在自己身邊。只有帶著這些羈絆前行 ,她才能感受到生命的重量和人情的厚度。

下午一下課,栗夏裹緊羽絨服,起步奔跑,又來到教學樓另一頭的走廊,掛著那副《樹蔭下的女孩》的地方。重覆、溫習、再重覆……像背數學公式一樣,她要盡最大的可能,記住秋雅的臉。

這時,也不知是不是眼花,相框裏的女孩居然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栗夏。”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栗夏的大腦至少短路了三秒鐘。

“秋雅?”耳朵失靈後,又開始懷疑起眼睛了。但她沒看錯,面前站著的切切實實就是宋秋雅本人。

新業市屬於南方地區,冬天雖算不上嚴寒,但一旦有寒流過境,室外溫度也足夠折磨人的。今天就屬於這種情況,早晚的風冷刀子一樣地往衣服裏鉆,一向抗凍的栗夏,出門時也給自己加了條圍巾。

這樣的天氣裏,秋雅只穿了不厚的毛衣、短裙,底下是光腿配長靴。

栗夏的心情立刻從開心轉為生氣,一邊呵斥“你在幹什麽,大冬天的不看天氣預報嗎,怎麽穿得這樣單薄。”一邊丟下書包,把圍巾和羽絨服脫下來,裹住了秋雅的身體。

秋雅起初有些被嚇到,在原地楞了一下,而後意識到,這份斥責是某種關心的表現,便莞爾一笑道:“嗯,我錯了,下次出來一定穿得暖烘烘的。”

許是很久沒看到她笑了,也因為今日秋雅看上去面色確實好了很多,眼睛消腫了,皮膚有了些光澤,妝容打理得也十分得宜,栗夏心頭擠壓了一個多月的憂慮和委屈終於有了落腳點,情緒一下噴湧而出:“一點不知道愛惜自己,也不關心在乎你的人,這麽久了也不來看我。”說著說著,她在走廊上大哭起來。

“是是是,對不起,我道歉。”

秋雅也顧不上講究,拉起毛衣袖子的一角給她擦眼淚,可一旦被溫柔對待了,眼淚反倒決了堤一樣止不住,對秋雅的控訴也越說越多。

“以為獨來獨往的很酷嗎,一點情面都不講,你這個壞蛋,總把問題拋給別人,自己玩失蹤……”

“好好好,你說得對。”

“天冷了也不知道加衣服,總想著漂亮,其實根本沒人在意你穿成什麽樣子。”

“嗯,你說得對。栗夏……”

“還有,課也不上,班級活動也不參加,宿舍也不回,這樣下去……”

“栗夏,你聽我說。”

秋雅搖搖栗夏的肩膀,打斷了她的聲音,她今日來找栗夏,顯然是帶著某種目的的。栗夏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正被一雙嚴厲的眼睛直視著,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待會有空嗎?我們要去完成一次重要的拍攝。”

“拍攝?”

眼淚還沒流完,栗夏的表情卻開始錯亂了。剛才看秋雅笑,她以為一切都要結束了,事情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這眼淚也有些喜極而泣 的意思。可是到頭來,原來什麽都沒有改變,她們之間唯一聯系就只有拍攝這件事而已。

可為何這次的拍攝如此突然?以前狀態再差也好,秋雅都會提前一天通知她,像今日這樣說走就走的情況,還從未發生過。

這無疑是在說,今日的拍攝意義比較特殊。而秋雅接下來的話也應證了這一點。

“是的,今天是最後一次了,之後的話……應該不會再麻煩你了。”

這是要絕交的意思?還是說,秋雅男友知道自己的要求太無禮,兩人協商後決定中止這項計劃?如果是這樣,這段噩夢般的遭遇終於要結束了。

“最後一次是什麽意思,以後再也不用拍了是嗎?”

栗夏抓著秋雅的手臂,想要一個明確的說法,秋雅卻輕輕推開她,略過這個問題不回答。這個回絕的動作比任何宣告噩耗的語言都來得重磅,巨大的不安瞬間在栗夏心頭湧起。

“今天我們去個新地方。”

秋雅沒有感情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從這裏開始,她始終垂下眼睛,不敢直視栗夏的臉。

等栗夏反應過來時,她們已經來到了學校大門外的一間商務酒店裏。

栗夏從沒住過酒店,外加秋雅預定的是頂層最豪華的套房,這一切對她而言都是新鮮的體驗。可栗夏根本沒有心思去觀察周圍的一切 ,她的視線始終在秋雅身上打轉。關於她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種場景中,她急需一個合理的解釋。

而她深怕秋雅無法給出答案,腦海中早為她找好了說辭。可以是和家人鬧別扭了,想出來轉換心情,也可以宿舍太冷了,夜裏不好入睡, 想嘆一下酒店的暖氣……無論哪一種,只要秋雅說出口,她就能給打消自己的疑慮,往鋪得整齊的軟床上一跳,故作為難地丟出一句,“那就沒辦法了,只能委屈我這個好朋友陪陪你了。”

可無論哪種理由都好,栗夏都沒有聽到。秋雅一進房間就面色沈凝,雙唇緊閉,一句話都沒有說。

空調的吹風口送出陣陣暖風,聲音好響,栗夏的視線終於從秋雅身上移開,擡頭望向了墻壁上的吹風口,而後,她的身體仿佛化成一片塵屑,被暖風卷得好高,好高,從地面升起,飛過床鋪的高度、電視機屏幕的高度、秋雅肩膀的高度……然後重重撞上天花板,再垂直摔落在地。

痛,身體好痛,靈魂也好痛——

而等到意識恢覆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她發現自己正拿著攝像機,對準了床上的秋雅。

咦?那個眼神空洞、靈魂被拉扯著的人是誰?是宋秋雅嗎?如果是的話,她怎麽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衣服,做著這樣奇怪的事情呢?如果是的話,我怎麽好像不認識她呢?

意識再次出現恍惚,栗夏不敢看鏡頭,也不敢看鏡頭後面的人,她垂下眼睛,看著原本整齊 、潔白的床單,現在多出了一條條褶皺,她檢視著那些褶皺,在想那裏是不是掩藏理智的好地方?如果是的話,她想帶著秋雅一起躲進去。

秋雅以一種極不協調的姿勢跪在床鋪上,進門後第一次看了栗夏 一眼,發出冷冰冰的指令:“開始吧。”

這次的拍攝,她既沒有檢查發型,也沒有檢查妝容,更沒有掙紮許久給自己做心理暗示,她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心,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前戲才剛剛開始 ,栗夏的脊椎就升起一股惡寒,這惡寒把她從褶皺裏拉了出來。理智回來,她開始害怕了。

曾經的她總在說服自己,配合秋雅的要求才是為她好,可是這一次,她明顯感覺到,要是再不做點什麽,秋雅一定會陷進某種災難再也出不來。

她怒吼一聲,“你在幹什麽!”把那臺兇器(攝像機)摔到了地上,然後撿起旁邊的衣服,給秋雅披上:“為什麽要做這種事情?又是那個人逼你的嗎?宋秋雅,你醒醒啊,那家夥根本不愛你。”

而這時,她的手明顯感覺到,秋雅的狀態到達了崩潰邊緣,她跪坐在床上,身體抖個不停,落下的眼淚打濕了大片床單。

栗夏不忍苛責,一把抱住了秋雅顫抖的身體。秋雅在她抱中終於釋放壓抑已久的悲痛,無聲的哭泣變成了嚎啕大哭,她也伸出雙手,緊緊摟住了栗夏。

接下來,房間除了哭聲外,再沒有其它聲音,兩人就像是被捆綁在一起的小舟,在白色的海洋裏漂著漂著,不知漂到了何處。

盡頭在哪兒?不知道。如果真有所謂的盡頭,栗夏會不顧一切阻攔,把秋雅帶去。但現實沒有想象中的輕松,不管怎麽掙紮都好,該面對的問題不去解決的話,就總會在那兒折磨著你。

“繼續吧。”想是真的哭累了,秋雅等情緒平緩下來後,推開栗夏,起身撿起了地上的機器。栗夏在那動作裏看到了一種掏空五臟六腑的勇氣,她真擔心啊,那份勇氣一旦用盡了,秋雅這個人不就只剩下一具空殼了嗎?她怎麽面對接下來的人生,要怎麽在這個世界繼續存活?

“真的不能拒絕嗎?”栗夏幾乎是在哀求她了。

“你不懂。我真的沒有其它選擇。我跟你不一樣……你不會懂的。求你了,栗夏。除了你,我沒有別人可以依賴了。”

消失了,女孩的靈魂又消失了一些,她的樣子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了。

……

後面發了什麽,栗夏在以後的日子裏無論怎樣回憶都好,都記不確切情節了。記憶又被偷走了,最珍貴的人,最關鍵的記憶,因為大腦自動回避傷痛的機制,被徹底刪除了。

栗夏唯一記得的只有一句模糊的話,她在朦朦朧朧之間好像湊到秋雅耳邊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把我當成他吧,把取悅的對象想象成是我吧……像我們以往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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