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秋天

關燈
十月的最後幾天,一場冷空氣過境,新業市突然涼了下來。正如秋雅之前說的那樣,秋天來了。

早起有些冷了,栗夏在文化衫外面套了件寬松的灰色衛衣。頭發也長長了些,不再是包住臉頰的娃娃頭了,她把長的部分紮起來,短的碎發任其在風中淩亂,整體看上去雖不夠精致,卻顯得成熟了不少。這個樣子走出去,大概不會再有人懷疑她是初中生了。

天氣涼颼颼的,冷風拂面時,皮膚就會閃過一陣輕微的刺痛,新業市的秋天果然很幹燥。

還好她有兩大法寶,秋雅給的保濕防曬乳和潤唇膏。

防曬乳放在宿舍的桌子上,管它有沒有太陽,每天出門前都塗一點。秋雅挑東西的眼光真的很好,輕微的美白和保濕功效襯得皮膚清潤又有光澤,樣子一下甜美不少;成分也溫和,從不用護膚品的栗夏如今每天擦都不覺得難受。潤唇膏的小鐵盒子就放在衛衣裏的口袋裏,覺得嘴巴幹了就拿出來塗一下,不用的時候,也總愛把手伸進口袋擺弄它。

天空總是陰沈沈的,看不到一點兒陽光,正如栗夏現在的心情一樣。

同時和秋雅、副班鬧掰,她才發現偌大的校園裏,可以聊上幾句的人原來不多。埋頭學習,疏於社交的壞處此時就顯現出來了。

越是沒有朋友,就越想用念書來武裝自己,於是和身邊同學的差距又拉得更遠了,如此反覆,陷入惡性循環後,再想掙脫出來就很難了。這段時間,不上課得時候栗夏基本縮在自習室和圖書館裏,正努力把前段時間落下的功課撿回來。放在以前,這樣沖勁十足的時刻會讓她很有安全感,可現在,她只覺得寂寞。

唯一能撫慰心田的,是擰開潤唇膏蓋子時,從裏面飄出來的那股橄欖葉的香氣。

那味道劃破悶沈的空氣,為栗夏的大腦註入一股清新的力量,她總是忍不住伸出舌頭,去舔嘴上的唇膏,卻發現嘗起來並沒什麽味道。

時間就這麽來到了十一月。某日,在宿舍洗完澡準備上床休息的栗夏接到了秋雅的電話。久違的聯絡讓栗夏十分激動,她甚至忘了,自己才和秋雅大吵了一架。

“明天下午六點,還是教學樓B棟那個小教室,你能來嗎?”電話裏的人直奔主題,似乎也不計較之前的事了。

可一聽她的聲音,栗夏立馬察覺到不對勁。秋雅的聲音像罩著一層濃霧似的,悶沈,沙啞,鼻音厚重,聽起來像剛哭過。

栗夏趕緊走到陽臺,把吵鬧的舍友關在門內,把手機緊緊貼近耳邊,生怕錯過電話裏的任何細節。

“你還好嗎?秋雅。”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長久的沈默,然後,秋雅像沒聽到一樣,擠出一句“嗯,那明天見”,掛斷了電話。

秋雅的電話是從成大的學生宿舍撥出的,卻不是一般本科生居住的秋園,而是靠近西門處更偏僻的冬苑。

冬苑的占地面積沒有其它宿舍區大,房間規格多是單人間和雙人間,是數量較少的研究生、博士生、留學生的集中居住處。

有一種情況可以讓本科生住,那就是遇到身體不好、有特殊居住需求的學生時,經學校批準後可入住。秋雅住的是一間單人房,早在開學之前,她就向學校提交了申請,需要獨立的宿舍房間。

栗夏和班上的其他女生從未在秋園碰到過秋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秋雅在這裏住了幾個月,房間裏卻沒什麽生活氣息,無論是桌面擺設,還是床鋪廁所,看上去像新的一樣,都只維持著最基本的使用狀態。

門是鎖著的,陽臺的窗簾也關著,屋子裏沒開燈,幾乎一點亮光都沒有。秋雅雙手抱膝,坐在墻腳,看上去十分疲憊。

在給栗夏打電話之前,她收到了男友宋澤的短信。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向上散射時,光線把秋雅的臉緊緊包住,像要把她一口吃掉。

“考慮好了嗎?能不能找到人幫你拍啊?”

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了,她還沒答覆。她知道,以宋澤的脾氣,再不回覆就該直接打電話過來了。她害怕聽到那人的聲音,飛快按下一句,“不好意思剛才在上課。”

“到底能不能拍?”那邊又重申了一次。秋雅揉揉發痛的眼睛,猶豫再三後,輸入“我想想辦法”,發送了過去。

“乖.jpg。”一個可愛的貓咪表情跳出來後,達到目的的男友就不再說話了。

秋雅總算松口氣,放下手機後,忍了很久的眼淚一下漫了出來。既然止不住眼淚,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沖出陽臺蹲在冷風裏大聲哭泣,哭得渾身一點力氣都不剩了,才給栗夏打了那個像是求救的電話。

本以為今日的眼淚大概已經流盡,至少給栗夏打電話的過程中,她能保持住正常狀態。

“你還好嗎,秋雅?”但一聽到這個問題,喉頭一陣發熱,眼淚又流了滿臉。再這麽下去,傷口非感染不可。

印象中,身邊從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連她自己都是,永遠忙著迎合別人的需求——媽媽要求她活得像個大家閨秀,男友卻期望她扮演純情蕩婦……多分裂啊,忙忙碌碌中,她兩頭奔走卻兩頭難以兼顧,最終忘了要停下來詢問自己,我還好嗎?

可這會兒突然被問了,她又覺得很錯亂:怎樣才算好呢?

普遍意義來說,人們眼中的“好”無非是優越的家世、出眾的成績、漂亮的容貌,和揮霍不完的金錢,女生的話,還有人想要名牌包包、新款衣服、大牌化妝品……而這些東西,秋雅從來不缺。這麽說來,她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才是。

她冷笑一聲,淚眼中浮現了栗夏的臉。

栗夏臉上總帶著毫無保留的笑容,那種奮力前行的身姿、舉手投足間不受約束的感覺,總讓人覺得羨慕。上次吵架,秋雅說她是鄉下來的野丫頭,說她什麽都不懂,那顯然不是真心話,只是慌亂時的口不擇言罷了。

事實是,秋雅心裏總在想,如果活成栗夏那樣,她大概就有足夠的底氣回覆別人“我很好”吧。

然後,她避開那個問題,吐出一句“嗯,那明天見”後,飛快掛斷了電話。

入秋後,下午一過六點,天色就完全暗了下來。缺少夕陽的點綴,偏居一隅的綜教B棟806越發荒涼寂靜,看起來很像鬼屋。秋雅置身其中,倒與這場景極為相配。

她又瘦又白,因為過度節食的緣故,整個人顯得幹枯而萎靡,臉上也一點精神都沒有。外加前段時間做了雙眼皮切割手術,傷口還未完全愈合,昨夜又哭了一晚,眼睛更是腫得像死掉的金魚一般……總的來說,她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活人氣息,比鬼還像鬼。

不過幾日不見,秋雅就變成了這樣,栗夏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秋雅卻當作無事發生一樣,絕口不提眼睛的事、減肥的事,或是吵架的事,她用力上揚著嘴角,向栗夏打招呼。那笑容甚是扭曲,聲音也像懸浮在空中,栗夏找不到情緒的落腳點,惶恐得說不出話來。她不由得伸出手,撫了撫秋雅的手臂,觸到了上面的一點熱度,“還好,身上還有溫度”,這才找回一些真實感。

來不及敘舊就要開始工作,因為今日的拍攝任務十分繁重。

冷戰的期間,秋雅並未找其他人幫忙拍攝,一來是因為要拍的內容不好開口,怕把同齡的學生嚇著,二來,她確實不擅長與人打交道,身邊沒有什麽熟人,所以積累了大段空窗期,惹得英國那頭的宋澤連連催促。

最低限度的寒暄結束後,秋雅提出要換衣服,便拿起事先準備的袋子去了教室角落。她似乎不太避忌栗夏的眼光。但栗夏也沒打算偷看,她把身體背過去後面,裝作在調試器材。

然後……拍攝開始了。這次的拍攝與上次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內容完全變了味,尺度也更加大膽。他們在做的事情早已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記錄校園日常了,而上升為了赤裸裸的情色演出——秋雅在她面前解開扣子,一件件褪去了衣裳。

栗夏目瞪口呆,難以自持,鏡頭裏的女孩情緒尚未到達極限,她這邊反倒先崩潰了,舉著機器的雙手落了下來,她蹲到地上,委屈地哭了起來。

“究竟為什麽要做這種事,你難道沒有羞恥嗎?”她很想把秋雅罵醒,阻止她走向滅亡,可她也感受到了,壓在秋雅身上的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她恨自己,為何沒有能力帶她逃脫,只能眼睜睜看秋雅毀滅。

秋雅見她這樣,也終於控制不住情緒,跪到地上哭了起來。不,嚴格來說那不是哭,應該是抽搐,她哭得眼眶發紅,青筋暴露,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無法正常呼吸一樣。

而後,她彎下身來,雙手也撐在了地上,喉嚨發出劇烈而悠長的喘息聲。這已經不是正常的哭泣狀態了,栗夏想起副班之前說的,秋雅身體不好,她有病。

這是焦慮癥,還是哮喘?亦或什麽其它病癥引發的狀況?

栗夏趕緊跑上去,把秋雅扶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一邊餵她喝水,一邊拍撫她的背。

“你沒事吧?要不要送你去醫務室。”

“沒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秋雅推開栗夏,用手臂緊緊抱住雙腿,然後閉上眼睛,把下巴靠在膝蓋上,有節奏地做著深呼吸。栗夏不敢打擾,只好將衛衣脫下來,搭在她的背上,然後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旁邊陪著她。

接下來的時間,誰都沒有說話,空氣像是凝滯了一樣,教室裏只能聽見吸氣、呼氣的聲音。這聲音明明不重,卻響如轟鳴,成為了栗夏耳中唯一能捕捉到的動靜。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秋雅緩緩睜開眼睛,恢覆了正常的樣子。

如同雨後放晴般的,她歪著頭,對栗夏笑了笑。那笑容好像是在道歉,“不好意思,剛才把你嚇著了,但現在已經沒事了。”

栗夏也朝她笑了笑,一邊笑,一邊又哭了起來。她靠過去把秋雅蜷成一團的身體緊緊抱住,輕輕呢喃了一句:“真的不能拒絕嗎?”

秋雅搖搖頭,又是一陣沈默的哭泣。然後,她像哀求一樣地看著栗夏,像在傾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栗夏看著她的雙唇一開一合,意識再次變得虛幻飄渺。

“怎麽辦才好呢?拍攝必須完成,可我……我就是這麽沒用啊,已經看過很多參考了,卻還是學不會。可要是做不到的話,宋澤這次真的會離開我吧,上次去英國的時候……”說到這裏,秋雅幾度哽咽才又繼續,“上次去英國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到了,他在那邊應該認識了新的女生。他住的房間,被子上有香水的味道,床底還有……如果這次滿足不了他的話,我一定會被拋棄的。你懂嗎,被拋棄的感覺真的很不好受,我再也不想嘗試第二次了。”

斷斷續續的話語,栗夏並沒有聽懂裏面的全部意思,但她能感覺到,面前的女孩已經走頭無路了。如果不按照她的意思來做,下一秒,秋雅這個人就會像煙火一樣徹底消逝吧。

她真的真的不想看到這種事情發生,哪怕只要一線生機都好,哪怕用最醜陋的方式掙紮都好,她也要握住秋雅的手,把她從幻滅的那頭拽回來。

想到這裏,栗夏一抹眼淚,重新握起了機器。

“那我們繼續吧。我拍就是,你別哭,也不要有壓力,把鏡頭當成是我就好。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806的事嗎,就在這個教室,這個位子,你以為機器沒開,扭頭跟我說話,樣子可好看了。這次也一樣,你把鏡頭當成我,看著我的眼睛,假裝你在帶我逛街買衣服,然後把806當成我們的試衣間,好嗎?”

秋雅擡起頭,為栗夏的臨危不亂感到意外。她也沒想到,面對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自己,她還願意出手相助。秋雅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星星,眼睛終於有了些神采。

於是,按照栗夏提出的建議,二人在幽靜的806小教室裏,勉強完成了宋澤提出的拍攝要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