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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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6的拍攝已結束了整整一周,栗夏還陷在那種壓抑的氣氛裏出不來。中午的小憩,夜晚的長眠,一閉上眼睛,秋雅的淚眼就浮上心頭。

做夢的時候,她也總夢到秋雅。夢裏,秋雅的臉猙獰、扭曲,被小教室的日光燈照得慘白慘白,如同黑夜裏索命的厲鬼。厲鬼穿著潔白的襯衫和黑色的裙子,從地面爬上課桌,然後一顆顆解開胸前的襯衫紐扣。接著,無數只白色的鴿子從她胸口的黑洞中飛出,撞在栗夏的臉上。栗夏伸手去摸臉頰,雙手立刻沾滿了紅色的血……她驚叫一聲醒過來,夢就停在了這裏。

栗夏此前的生活環境,物質條件雖不富裕,人事關系卻極為簡單。鄉親們通過瑣碎的日常和繁重的勞作彼此連結在一起,無需可以維護,也不用過多思索,仿佛生來就是如此。從小到大,沒人告訴她愛是什麽,怎樣才算喜歡一個人,被別人喜歡又該如何應對。睜眼閉眼,她所專註的只有“如何生存,如何離開村子,如何變得優秀”這樣現實的問題。

這樣的做法難道是錯的嗎?

她並非質疑自己迄今為止的生存方式,只是……經歷不足造成的認知上的欠缺,確實讓人在很多問題上拿不準意見。例如,雖然也在電影裏看過,男女確立關系後是會有一些親密行為的,但一想到秋雅被要求拍那種視頻,她就不可遏止地感到惡心。

這樣的事情,秋雅難道樂在其中嗎?可她看起來明明很痛苦啊。愛一個人的話,怎麽忍心讓她流露那種表情?

戀愛什麽的,果然很難,比高數進階課的習題和計算機二級考試還難!可惜這種事又不能通過看書來惡補。,栗夏恨不得現在就能變老十歲,化身為身經百戰的情場聖手,一眼找出秋雅和男友間的問題來。

在這樣的心情驅使下,栗夏開始著手調查秋雅的生活。

最開始是想找她舍友問問的,然後她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秋雅住哪間宿舍。後來又找到學習小組的人打聽,大家的回覆都是,“不知道,不了解,跟她不熟”,甚至還有人反問,“我們班有這個人嗎?”

最後的最後,也是最走投無路的辦法,栗夏來到學生辦公室,打算直接詢問學院輔導員陳棠。

敲門進來後,狹小的辦公室一眼望到頭,沒有看到陳棠的身影。正準備出去時,一顆黑腦袋從桌上成堆的文件裏探出來,喊住了她。“栗夏?找我有事?”

開學過半,繁重的工作蹂躪下,陳棠終於將全院學的臉和名字牢記於心了。

栗夏回頭一看,嚇了一跳,正值青春妙齡的女輔導員,頭發蓬亂,眼神渙散,黑眼圈擴散了臉頰……下一秒就要猝死的樣子。學生辦公室的工作真的那麽辛苦嗎,她突然開始檢討自己,開學至今沒給陳棠添亂吧,然後點點頭,自己還算循規蹈矩,是老師們都喜歡的那種學生。

“陳老師,你還好吧?”

“還好,還好。找我有事嗎?”

“呃……想找老師問問宋秋雅同學的情況來著。好久沒看她來上課了,有點擔心。”

“宋秋雅啊。”聽到這個名字,陳棠立刻伸手去揉頭發,一副很頭痛的樣子。“老師也正想找你談談她的問題,聽說我們學院只有你和她走得近。”

“算是吧。”栗夏心虛地答道。說走得近,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現在的她和秋雅完全見不上面,電話和短信裏也沒聯系過。

“那你要多開導開導她才是啊,哎,真是的,花兒一樣的年紀,怎麽就老想不開呢。總這麽不來上課可不行,出勤率這麽低,回頭怎麽畢業啊。”

“開導?”栗夏疑惑地看著陳棠,怎麽會用到這個詞?

“欸?你不知道嗎?”陳棠也吃驚地看著栗夏:“宋秋雅從高中開始就有中度抑郁癥,治療了很久都沒有好轉,哎,可別在宿舍自殺了才好。現在學生怎麽都這樣,明明什麽都不缺,還動不動就抑郁,到底有什麽想不開的呢?開學到現在,光在我手上處理的就有三個了。”

“自殺?老師,你在說什麽呀,宋秋雅怎麽會自殺?!”

“可是抑郁癥患者大多有自殺傾向啊,而已根據之前的記錄來看,宋秋雅在高中的時候就有過一次吞安眠藥的經歷,還好發現得即時,被救回來了。”

“……”

“啊,看來她什麽都沒跟你說啊,我還以為你都知道。”

栗夏搖搖頭,突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之前想不明白的許多細節,現在瞬間有了解釋——那樣無助的眼神,那樣自虐的行徑,那樣消瘦的身形…秋雅明明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我居然一直沒註意到。

同時,她也為自己一直以來的遲鈍而自責。原來自己缺乏經驗的不只是感情上的事,對於人精神上的異常偏差,她也一竅不通。

“老師,我想了解一下宋秋雅的家庭狀況。她們家是不是……?”

“沒有哇。”陳棠聽懂了栗夏話裏的意思,從桌上的文件堆裏抽出一份檔案,核實著自己的記憶:“她家挺正常的,父母感情和睦,爸爸是公務員,媽媽是鼎鼎有名的大律師,生活條件很富裕的,聽說她還有個男朋友,感情也很穩定。她自己也很優秀啊,長得好看,高考成績也不錯,各方面都很出挑。這樣的孩子怎麽會抑郁呢,我真是搞不懂。哎,現在的小孩啊,抗壓能力太差了。”

陳棠的思維一旦陷進工作,嘴巴就開始沒完沒了地抱怨,栗夏楞在那兒消化剛才聽到的重磅信息,也沒打斷她。還是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才把二人的註意力都拉回到這間辦公室裏。

“餵,欸,好的,主任,材料做好了,我現在送過來。”

陳棠掛完電話,象征性地拍了拍栗夏的肩膀:“我出去一趟,你……哎,你稍微緩緩再出去吧。”

然後辦公室裏就剩下栗夏一個人了,她的視線很自然地落在了陳棠剛才翻過的那份檔案上,那應該是秋雅的個人檔案。她想都沒想,翻開封面,用手機將裏面的內容全部拍了下來。

剛走出辦公樓,栗夏就迫不及待地停在路邊看起了手機。

將拍下來的照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也沒發現異常。正如輔導員所說的,宋秋雅出身良好,成績優秀,進入大學之前,也從未吃過苦頭的樣子。

除了一個地方讓人有些在意。栗夏放大家庭成員那一欄,看到了這樣一行字,“哥哥,宋澤,21歲,職業,學生,所在單位,新業大學”。

秋雅有個哥哥?怎麽之前沒聽她說過?而且他哥哥也是新業大學的學生。

之前秋雅提起男友時,栗夏有故意打聽他的個人情況,雖然秋雅支支吾吾地不願多談,她還是從只言片語中得知了那人的成績不如秋雅,只考上了新業大學這樣普通的二本院校。她當時還暗暗為秋雅打抱不平,認為對方配不上她。

既然哥哥和男友在一個學校,想必也是認識的,那秋雅決口不提哥哥的原因又是什麽呢?栗夏越想越覺得奇怪了。

已經很久沒有秋雅的消息了,渾渾噩噩的,時間就到了十二月。

這段時間裏,栗夏瘋狂給她打電話、發短信,還是無人回應。從陳棠那兒得知秋雅住在冬苑的單人宿舍後,栗夏也經常過去走訪,但每次都沒看到人。去的次數太多,以至於宿管阿姨對她有印象了,一看到她就自動吐出應對話術:“你要找她的人不在,302的那姑娘已經很沒回來了。”

偌大的校園裏,宋秋雅這個人就這樣消失了。栗夏的臉上從此沒了笑容,心臟也仿佛空出了一塊,做什麽都提不起勁來。

還未適應秋天的幹冷,北方又吹來幾股寒潮,新業市在陰雨綿綿中入了冬。

栗夏雖然打不起精神張羅自己的生活,但也抵不住冬日的寒冷,用攢了大半個學期的錢買了兩件打折的羽絨服。紅色那件寄回去給了鄉下的奶奶,駝色那件如同戰袍一樣,每天裹在自己身上。

瘦小的身軀被oversized的衣服牢牢包著,露出細瘦的雙腿和光溜溜的脖子,樣子看上去就像一只倔強的鴕鳥。

盡管這樣,還是覺得冷,風一吹,她就忍不住把身體縮成一團。

我們的小太陽再也散發不了能量了,入學時那種勇往直前的勢頭也恍如隔世。現在的栗夏,上課發言不再積極了,打工值班也總在發呆。副班偶爾給她發來短信,有時是溝通班級事務,有時是私下的關心,問她好不好之類的,栗夏都一視同仁地懶得回覆。

很快,十二月末的考試沖刺周來了。平時再怎麽不學習的人,這時候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開始覆習,栗夏卻逆潮流而行,對著書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曾經信誓旦旦立下的目標,如今看來不過是不痛不癢的話語,那時的自己根本不能體會我當下的痛苦吧?於是,她就這樣放任自己,懶散度日。

沒背的重點堆積如山,沒寫的論文毫無頭緒,原本非常擅長的讀書考試,一旦落後了一點,再想追上時就完全不知道該從何下手了。

驅使她前進的那臺發動機徹底停止運轉,到最後,雖然每日都去自習室,但栗夏每日只是趴在桌子上昏昏入睡。

夢與醒之間,她常常在責問自己:從前與秋雅相處時,是不是遺漏了什麽重要線索?是否只是一味地仰望她,以至於忘了關心她的狀態?是否未曾客觀接納過秋雅真實的一面,而只是把她的形象生硬地往自己想象的畫面裏套?

又是否,在某個重要時刻,只要自己上前一步,就能切實地幫助到她,把她從某個無形牢獄中拉出來,而因己只顧著收集自己的感受,而最終錯過了那個時機?

問題到底出在哪裏,為什麽就是解不出答案呢?栗夏頭一次感受到,把一個人背負在心上,原來是這樣的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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