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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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雅在桌上支起一面小鏡子,調整好妝容和發型後,轉過身尋求栗夏的意見。

栗夏點點頭,一如既往地豎了個大拇指,眼睛卻一直在秋雅上半身徘徊,從領口一直看到腰間。她反覆確認,想在這件白襯衫上找到那天在天臺看見的暗紋小鴿子。可是找了許久,什麽都沒找到,這衣服白凈無暇,一塵不染,已經不是上次那件了。

“可以開始拍了嗎?”

“等等,發夾。我記得出門的時候特地準備了發夾的。”

秋雅打開包,在裏面一陣翻找,找出一對紅色的蝴蝶結形狀的發夾後,小心翼翼將它夾在右耳後,露出幹凈的側臉,眼角的那顆小痣便不再被劉海遮擋。栗夏盯著那裏看了好一會兒。

“嗯?你在看什麽?”

“沒,沒有啊。”

為了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像“癡漢”,栗夏只好收回視線,確認手中攝像機的狀態,開始找尋拍攝角度了。

本來只打算確認一下畫面的,卻不知何時按下了拍攝鍵。栗夏任由機器運轉著,在顯示屏裏繼續觀察著女主角的臉。

平時,栗夏也愛看她,但不敢多看,太直白的眼神會讓秋雅閃躲,也會讓自己緊張。隔了一層工具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她可以赤裸裸地打量秋雅身上的每個細節。

她把焦距又拉近了一些。

鏡頭對準了她的眼睛,淺淺的雙眼皮,彎彎的眼尾,不笑的時候楚楚可憐,笑的時候含情脈脈。

往下移動鏡頭,細看她的鼻子,直挺的、小巧的鼻子,讓整張臉充滿了線條感……

飽滿的、柔軟的嘴唇,包裹著貝殼般的整齊的牙齒。栗夏喜歡看那嘴唇微笑的樣子,嘴角上揚的瞬間,栗夏仿佛看到了成熟的紅石榴在枝頭上“啵”一聲裂開的畫面。但大多數時候,那嘴唇是緊閉的,秋雅不愛說話,也不愛笑。

脖子,細長,白皙,因為總是挺得很直,讓不熟悉的人誤以為她性情高傲。第一眼在校道上看到秋雅時,栗夏也有這樣的錯覺,後來接觸多了,才知道這完全是無稽之談,她的性格像涓涓細流一般柔和。

胸口……她在穿衣打扮上小心掩蓋自己的曲線。但栗夏能看出來,秋雅發育得很好,和自己那洗衣板一樣的身體比起來,她更像個女人。想到這裏,栗夏驀地臉紅起來。

正愁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放了,秋雅一手拿著一只口紅,突然正對鏡頭,問道:“口紅是這個顏色好,還是這個顏色好呢?”

大概是不知道攝像機已經開啟的緣故,顯示屏記錄下來的她的樣子是史無前例的自然,嫻靜,甜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拍攝都好看,那動作和表情,像極了戀愛中的小女生。

秋雅以為自己說話的對象是栗夏,才流露出那樣松弛的感情。

栗夏把機器握在手裏, 繼續記錄著這珍貴的畫面。

“好像……都挺好看的。”為了不讓秋雅發現,她拼命保持著正常的交流狀態。

“我也覺得都好看。一支是我平時很喜歡的淺橙色,顯白,一支是淡梅子色,會讓氣色看起來很好,哎……太難選了。”

栗夏覺得她這樣子很像在糖果店裏猶豫不決的小女孩,模樣俏皮又可愛,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好意思,栗夏,再等我一會兒,馬上就好。”

秋雅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撒嬌似的對鏡頭眨了眨眼。這表情極具殺傷力,讓人看了心臟頓時噗通跳個不停,栗夏握機器的手都冒了一層冷汗。

趁秋雅又轉頭照鏡子去了,她悄悄地把攝像機架在桌上的幾本書上,自己則趴在桌子上,眼睛一會看著顯示屏裏的畫面,一會看著顯示屏外的真人。

秋雅把口紅塗在嘴唇上,擦掉,又塗在手背上反覆對比、確認。如此進行了好幾次,還是沒能確認應該選哪個顏色。重覆這個行為時,栗夏看見她眼中的神采一點點褪去,嘴唇也閉得越來越緊……想必她又在糾結中產生了自我厭棄的情緒吧。

過了一會兒,秋雅突然轉過頭望著栗夏,鄭重地開口道:“你說……我要不要去割個雙眼皮呢?”

“欸?!”栗夏緊張得一下坐直了身體:“為什麽?你不是已經是雙眼皮了嘛,為什麽還要割?”

“因為……”秋雅合上手中的口紅的蓋子:“媽媽總說我的眼睛沒有神,男朋友也說這樣上鏡不好看,雖然現在已經是雙眼皮了,但我在想,可能是因為線條不明顯,所以才顯得不精神。如果去加深一下的話,可能會好一些。”

“秋雅難道以後要去當明星?”

“不啊,為什麽這麽問?”

“既然不做明星,為什麽要在乎上不上鏡的問題?況且,現在明明已經這麽好看了,還不知足……”栗夏說著說著,自己倒慪起氣來了。

“可是,如果能更上鏡的話,拍出來的畫面會更好看吧,這樣的話男朋友也會更開心。”

栗夏也不好說什麽了,只別扭地拋下一句話,然後背過身去:“你想做就做吧,反正你開心就好。”

秋雅聽著這孩子般的語氣,才意識了栗夏生氣了,這讓她有些驚訝,也有些感動——莫非,她是在擔心我?

她趕緊放在手邊的化妝品,俯過身來哄道:“哎呀,別生氣嘛。我只是說說而已,又不是真打算去。你看你,一生氣臉又紅了。”

栗夏當然生氣,她氣秋雅為何這麽好看了還要瞎折騰,為何擁有了這麽多別人求而不得的東西還不知足,為何那麽在意別人的眼光,為何不能多愛自己一些?

她希望,秋雅的所有選擇都是為自己而做的,而不是處處迎合別人的喜愛。

她希望,至少有那麽一點也好,秋雅可以活得輕松一些。

一想到這些,她的臉就像河豚一樣鼓起來,恨不得雙手架住秋雅的肩膀搖晃吶喊,“你醒醒!你要為自己而活!”

可當秋雅笑著拿起提前買來的兩瓶冰水,突然往她臉上一貼時,皮膚遇冷劇烈收縮,害栗夏一下大叫起來。

“啊———”

氣氛也隨溫度的驟降緩和開來,栗夏沒憋住脾氣,“噗”一聲笑了起來,兩人就這樣在大笑中和好了。

窗外的陽光肉眼可見地變得柔和了,夕照淡淡地打在白墻上,小教室裏染上了一層初秋的宜人氣息。

“選這支吧。”

栗夏突然有了靈感,指著桌上那支梅子色的口紅說。

“夕陽是橙色的,頭發被它照著,也是橙色的。你看,教室的白墻都被染橙了,要是用那支淺橙色的口紅,一定會被周圍的景色吞噬。梅子色這支就不會,剛好能讓你從夕陽中脫離出來,這樣拍出來一定很好看。”

“吞噬”、“跳離”,栗夏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選用這樣嚴重的措辭,她只是堅定地點著頭,無比相信自己所說的觀點。

如果不想被環境“吞噬”,那一定要具備勇於“跳離”的決心和意志,也許在潛意識裏,她最想說的是這個。

而從秋雅的表情變化中,栗夏能看出來,自己的觀點被接納了。

因為此時此刻,秋雅的眼睛不再像往日那樣,時時帶著懷疑,時時檢視自己,時時左顧右盼 ……她的臉上多了一抹自信,以及被人稱讚後的由衷的喜悅。

史無前例的,她接受了別人對自己的稱讚,而不是急於開口否定。她在栗夏的話語中找到了一絲真實的存在感。

於是她擰開那支梅子色的口紅,將顏色塗抹在嘴唇上,白皙的臉龐瞬間被點亮一般,充滿了朝氣和神采。

一切準備就緒後,栗夏把桌上的攝像機拿起來,悄悄按下停止鍵,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開始了新素材的拍攝。

但她心裏隱隱有些擔憂:都說了不讓我說話,剛才的那段內容還是收進了我的聲音……算了,晚點把那段視頻刪掉吧,免得秋雅看了又要生氣。

秋雅今天的拍攝狀態非常好,可能是開始時和栗夏的對話讓她放松了下來吧。

長鏡頭一氣呵成,捕捉了她走進教室、拿出課本、看書學習、課間打開窗戶休息的畫面。拍攝的無非是些日常的學習場景,只是因為女主角形象出眾的緣故,畫面看上去充滿美感和詩意。

如果後期配上背景音樂和字幕銜接的話,栗夏相信,這些零碎的素材絕對能變成比電影更雋永的東西。

可惜,這些不是她該考慮的。

真要這麽做的話,也該是她男朋友的工作吧——那個喜歡電影的、遠在英國留學的男生,他看到那些錄影帶後,會萌發出將其制作成電影的沖動嗎?

一定會吧。栗夏積極地想著,說不定,他讓秋雅拍這些素材,就是為了幫她制作一部專屬電影,好紀念他們分離時對彼此的思念。

“啊呀呀,有錢人的戀愛果然浪漫啊,郎才女貌說的就是他們吧。”

不知不覺間,栗夏在心裏將那從未謀面的男友美化成了絕世好男人的形象,在她看來,只有這樣的人才足以與秋雅相配。

想到這裏,她心裏又泛起了一陣戀愛的酸臭味,不由得也有些羨慕了。

臨走時,把攝像機交還給秋雅,讓她帶回去充電,順便可以導一批新素材出來給男友寄過去了。秋雅接過機器的時候楞了一下,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鎖上小教室的門,兩人在走廊上閑聊起來。

先開口的當然是栗夏:

“對了,馬上就是國慶長假了,總算能喘口氣,開學到現在真是一天都沒歇過,累死我了。”

“是啊,快放假了。”

“秋雅假期有什麽計劃嗎?”

“我?呃……可能,可能和爸媽出去旅游吧。”

“太爽了吧,打算去哪?國慶出游的話,會很多人吧,去哪兒都很擠。”

“應該還好,我們打算去國外。”

“好吧……剛才的話當我沒說過,國外肯定沒那麽多人。不過話說回來,你們一家人的感情可真好啊。”

“嗯,大概吧。”

像是不願繼續談論自己的事,秋雅把話題轉移到了栗夏身上,“那你呢,國慶要回家嗎?”

“我家好遠的,火車加大巴,完了還要爬山路……滿打滿算要兩天才能到,來回就去了四天。太麻煩了,又費錢,不打算回咯。”

栗夏把手交叉在腦袋後面,大搖大擺地走在樓梯間,不時還一蹦三跳的,天真爛漫的樣子和說出口的內容形成了極大的反差。秋雅知道,那是因為她大方接納了自己的一切,不為自己的身份和處境感到抱歉才會有的表現,是一種內心極其強大的表現。

天色漸漸暗下來,樓梯間的燈突然亮了,二人不約而同地朝頭頂看了一眼,然後相視一笑。

栗夏那幹凈純真的眼睛,在秋雅看來如同星星一樣耀眼,令人羨慕得胸口發疼。

這孩子的身體裏到底藏了什麽呢,怎麽能永遠那麽明媚、那麽耀眼?

秋雅像是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一樣,臉上終於又綻放了笑容,追上栗夏的腳步,應和道:“真拿你沒辦法呀。那你好好待在學校吧,等我回來了給你帶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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