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國慶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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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日晚,成德大學秋園宿舍區一片寂靜。大部分學生已離校,回家的回家,旅游的旅游,只有少數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為了省去來回路費,栗夏選擇國慶留校。除去這點考慮,她還對學校開出的節假日雙倍工資心動不已,提前認領了三天的值班工作,準備抓緊機會大賺一筆。再加上早已計劃好的期中考試覆習計劃、下階段的課程預習、幾門重要必修課的論文籌備……她的假期早已排得滿滿當當的,中間幾乎沒有能休息的時間。

“很好,一些盡在掌握中,接下來的校園生活也會順利的。”她對著筆記本,一邊檢查行程規劃,一邊得出這樣的結論。

想著想著,又覺得自己把生活的方方面面打理得這麽好,未免太過能幹。銅墻鐵壁的感覺讓人生出一絲寂寞之情來,開學那麽久,栗夏鼻頭一酸,第一次有點想家了。

這時,桌上的手機剛好響了,一看,是一個老家的固化號碼打來的,“難道是奶奶?可家裏沒安電話啊,奶奶又沒有手機。”

疑惑中,栗夏接通了電話。

“餵,小夏啊——”

一個洪亮又高亢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震得栗夏的耳膜差點破了。

鄉下人不了解高科技產品,總覺得不說大聲點,聲音就傳不到千裏之外的人耳中。栗夏剛開始總被這聲音嚇到,慢慢地,只要一聽這個音調,就能體會到其中蘊含的安全感。因為這是來自她家鄉的聲音。

栗夏把手機握緊了一些。

“奶奶——嗚——”

聽到電話那頭奶奶喚她的小名,無人的宿舍裏,栗夏“哇”一聲哭了起來。偏偏是想家的時候奶奶就打來電話,真是專往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戳啊。離家在外的堅強一下變成了逞強,栗夏吸著鼻涕,用家鄉話喊著奶奶。

“呦,莫要哭咯,哭花臉了不好看撒。”

奶奶中氣十足地繼續喊著,聽這聲音栗夏便能確認,她的身體很健康。

“奶奶,我想你了。”

“奶奶也想你。在外面要好好的哦,聽老師的話,和同學處好關系,遇事了能讓就讓,千萬不要得罪人……”

接下來,老人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栗夏聽慣的車軲轆話,栗夏雖然嫌煩,卻不忍打斷,只好又哭又笑地在這邊點頭聽著。

“吃得好不?”“好。”

“身體好不?”“好,好得很。”

“錢夠花不夠花?要不……”

聽到這裏,她才忍不住奪回了“話語權”:“夠夠夠,我有助學金呢,自己還能賺錢了,飯堂吃飯又便宜,沒啥大開銷,你就別擔心了。等我攢夠錢了,就把你接到城裏來玩,好不?”

“好好好,不擔心,不擔心。”

那頭的奶奶笑得合不攏嘴,聲音雖然大得能用“震耳欲聾”形容,栗夏還是聽到了環境的嘈雜聲。雜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然後聽筒裏的冒出了一個大叔的聲音。

“餵……欸……餵……”花了好久確認電話能用,才又繼續:“小夏,我是你二毛叔啊。”

栗夏一聽,這不是村口雜貨店的老板二毛叔嗎。整個村子裏,就他們店有一臺座機電話,原來奶奶是在那兒打的電話。

“小夏啊,你奶奶知道你國慶不回來,特地跑過來村口給你打電話。”

栗頭村地廣人稀,占地面積很大,從奶奶家到村口,步行要二十多分鐘,農村的路起起伏伏的又不好走,想到這裏,栗夏不免有些擔心。

“她一個人來的嗎?這麽晚了,待會回去怎麽辦啊?”

“害,沒事,這麽多人看著呢,你聽聽。”

二毛叔把電話聽筒拉遠,栗夏又聽到了更多的人聲。有隔壁的王姐一家、常來照顧奶奶的衛生所的張大夫,還有在村裏一起帶孫子的老趙夫婦……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每個人都在對著聽筒說話:

“小夏在外面要好好吃飯啊。”

“不用擔心奶奶哈,都幫你看著呢。”

“家裏的豬養得好哇。”

“哎喲,村裏的第一個大學生呀,你奶奶面上有光啊。”

……

聽著這亂糟糟的聲音,栗夏才明白,原來村裏的鄉親們陪奶奶一起過來了,眼眶再次濕潤起來。

栗頭村是個蕭條的老村子,生活在這裏的不是六十以上的老人,就是十歲以下的孩子,中間的要不外出打工了,要不搬遷去了縣城。留下來的人文化水平不高,體力條件有限,大家必須相互照應著,才能應對日常生活中的種種挑戰。栗夏作為村裏唯一的年輕面孔,又是成績優秀的高材生,無形中得到了村民們更多的依賴和寵愛。

回想起來,在栗頭村度過的十幾年歲月,雖然忙碌又疲憊,栗夏卻從不認為那是難以忍受的。甚至,因為年紀輕輕就挑起了生活的重擔,她成了性格堅毅的孩子,又因為總被旁人的善意包圍,她比同齡人更重感情,懂得感恩。

雖然嘴上時常念叨著城市生活有多好,要是生在富貴人家,自己的人生會不會更順遂,她卻並不曾真的想過舍棄在鄉下度過的漫長時光。

遙隔千裏的關懷從電話那頭傳來時,家鄉的種種畫面浮現在腦海,栗夏覺得自己仿佛從未走遠。

“平時都是粗枝大葉的一群人,今天非把我惹哭才高興嗎?”扯來紙巾,用力擤了一把鼻涕。

這時,二毛叔又把聽筒貼回到自己耳邊,喊道:“小夏啊,張大夫和王姐他們今天陪你奶奶來的,回去有人看著,你別擔心。”

“好好,麻煩你們了,大晚上的。”

“說啥呢,這孩子,去了趟城裏,咋變生分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哄笑。

“錢不夠花要打電話回來說哈,怎麽著都是我們栗頭村的驕傲,二毛叔可不會讓你在外邊……”

“哎呀,行了,夠花,夠花了。”

“好好好,夠花就行。有事找奶奶就往我這兒打電話,保準給你傳達到位。”

隨後,相親們又交待了些可有可無的瑣事,問了學校的情況,栗夏十分耐心地給他們介紹講解:校園裏有棟很長的教學樓,白天在裏面上課,晚上自由活動;有飯堂,買飯的時候刷一下卡就能結賬;有宿舍,四人一間,每人有單獨的床和桌子……

盡管她講得深入淺出,但也知道,奶奶們未必能理解其中的含義。但電話那頭的人還是豎起耳朵聽,邊聽邊點頭,倒不是因為聽懂了話裏的意思,而是知道了孩子在外面過得很好,衣食住行都有保障。這樣他們便放心了。

東拉西扯的,半小時就過去了。說了無數聲“好好好,啊啊啊”後,電話才終於掛斷。栗夏哭笑不得應付完每個人後,渾身上下瞬間充滿了力量,再也不為只身留守宿舍這件事感到孤獨了。

她利落地整理完手頭的事情,洗了個熱水澡,美美地睡了個飽覺。

同是九月三十日晚上,新業市市中心某高檔小區的一棟別墅裏,秋雅正在房間收拾行李。

“秋雅——”

客廳那邊傳來一聲輕柔的叫喚。那是她媽媽張馨月,一名在國內外都十分有聲望的知識產權律師。張馨月說話的方式總是這樣,語氣像春風拂面般溫柔,裏頭暗含的威壓卻叫人無從抵抗。

“阿澤衣櫃裏的那件藍色夾克,你幫他收進去,上個月走的時候他忘帶了。”

“欸,好的。”

秋雅立刻停下手頭的事情,來到隔壁的房間。

要去的地方應該是房間裏頭的衣帽間,可剛一踏進這屋子,她就被成面的書墻壓得喘不過氣來,然後出現呼吸困難、雙眼發黑的癥狀。

某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的靈魂被什麽東西抽走了。

扶門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身體的實感,房間的輪廓重新映入眼簾。

這個裝修雅致的房間裏,有一面大大的落地書墻,書墻上擺的不是書,而是成排成排的錄像帶。錄像帶的顏色、圖案各異,大小也略有差別,有些是經典歐美老電影的限量收藏版,有些是小語種國家出的冷門文藝片、還有些古早的黑白默片……數量之多,種類之豐富,堪比一座小型圖書館的藏貨水平。

能看出來,房間主人對電影有著癡狂的熱愛。

但這不是讓秋雅難受的原因,讓她感到恐懼的,是書墻最頂上的那排櫃子裏的東西。

那是一排純白的,沒有任何外包裝的錄像帶。是房間主人自己創作的作品,它們被標上日期和編號,整齊地排列在不見光的櫃子裏。平時,主任不會打開他們,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拿出其中的一盒把玩欣賞……

那是房間主人最得意的收藏,也是秋雅心裏最不願提及的秘密。

她緊閉雙眼,屏住呼吸,逼迫自己不要往上看。逃離似的小跑到衣櫃這邊,才勉強松了口氣。找出那件藍色夾克後,秋雅深吸一口氣,關燈,關門,裝作無事發生似的地回到了自己房間。

淩晨兩點,萬物籠罩在寂靜之中。

整棟別墅的燈都熄了,只剩這個房間留有一簇慘白的微光,照著一張慘白的臉。秋雅背靠墻壁坐在床上,正對著攝像機的顯示屏觀看視頻回放。

拍攝計劃已經開始好一陣子了,這還是她第一次打開那些文件。此前,她只是機械地將視頻刻進錄像帶裏,然後寄去英國給男友,並未仔細查看裏面的內容。

為何突然有此舉動?大概是因為被失眠折磨得實在受不了了,思緒在枕頭上漂浮流浪之際,桌上正在充電的攝像機剛好閃了一下。她望著那個閃光的紅點,無意識地便這麽做了。

才看了一會兒,一股濃烈的自我嫌棄感噴湧而來。

顯示屏上的那張臉,笨拙、做作、呆滯、木訥……看上去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反倒像臺尚未調試好的人偶機器。

“這是誰?不,這不是我……”

那張臉令她十分厭惡,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按下delete鍵,把這些垃圾全部刪掉。但也許,她真正想抹去的不是那些影片,而是宋秋雅這個人的存在吧。

“為什麽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好,為什麽連這點兒要求都不能滿足他?明明自己存在的價值也只有這些了,我太沒用了。”

像是燙手似的,秋雅把攝像機丟到一旁。雙手捂著面,她才發現眼淚早已打濕了臉頰,自己又在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淚流滿面了。

一股巨大的悲涼感席卷而來,寂靜的夜裏,秋雅孤身一人。沒人懂她的困境,也沒人會來拯救她。

哭泣聲越來越重,因為害怕驚動二樓的父母,她用手捂住嘴巴,於是房間裏什麽聲音都沒有了,只剩她小小的肩頭在夜裏一顫一顫的。

晚風搖動窗外的翠竹,是個涼爽的夏夜……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寂靜中突然出現了人物對話的聲音,那聲音仿佛一雙無形的大手,在黑暗中將女孩一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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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紅是這個顏色好,還是這個顏色好呢?”

“好像……都挺好看的。”

“我也覺得都好看。一支是我平時很喜歡的淺橙色,顯白,一支是淡梅子色,會讓氣色看起來很好,哎……太難選了。不好意思,栗夏,再等我一會兒,馬上就好。”

“你說……我要不要去割個雙眼皮呢?”

“欸?!為什麽?你不是已經是雙眼皮了嘛,為什麽還要割?”

“因為……媽媽總說我的眼睛沒有神,男朋友也說這樣上鏡不好看,雖然現在已經是雙眼皮了,但我在想,可能是因為線條不明顯,所以才顯得不精神。如果去加深一下的話,可能會好一些。”

“秋雅難道以後要去當明星?”

“不啊,為什麽這麽問?”

“既然不做明星,為什麽要在乎上不上鏡的問題?況且,現在明明已經這麽好看了,還不知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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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前幾天在教學樓的時候?

哭聲中斷了,秋雅擦幹妨礙視線的眼淚,撿起床上的機器將這個片段反覆看了好幾遍。

選口紅時的猶豫、對鏡化妝時的專註、討論雙眼皮話題時的自我懷疑、哄栗夏時的溫柔、逗她開心時的俏皮……開心的、愉快的、糾結的、難過的,秋雅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臉也能表達這樣豐富的情緒,原來自己的內心也有這樣飽滿的感情。

原來,她不是自己一直以為的那樣蒼白、空洞;她也是有血有肉、有愛有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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