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夏越來越意識到，拍攝這件事的重要性。

對秋雅來說，它的優先級高於一切。為了給男友定期寄去新的內容，學習、社交、自我……這些在別人看來無比珍貴的東西，她都可以摒棄。她近乎偏執地為這件事制定時間表、計劃書，什麽天氣，什麽場景，搭配怎樣的服飾妝容，這些內容像臺本一樣一頁頁地印在她的腦海中。

於是，她和栗夏的會面就不再像從前那樣只靠偶遇了。

秋雅會在拍攝的前一天晚上給栗夏發短信，規劃第二天的行程。大致格式是：明天X點，我們在XX位置碰面，你方便嗎？

這樣臨時的邀約——不，說直白一點，這更像是通知，栗夏每次收到後，依舊珍重無比，總是一口答應後，才想起那個時間段裏自己早安排了其它事情。

不過在她看來，那些事情都不及與秋雅見面來得重要。

上課時間沖突了，可以回頭蹭同一個老師在別班上的同樣的課，進度不落後就行；

值班時間撞了，找張沈林換一下班就好，反正那人好說話，幾乎有求必應；

學習什麽的，更不是問題，課本隨時背在身上，自習室也有24小時開放的，反正，只要給她一方書桌，她就能馬上投入到學習中。

也有沒辦法調整的，例如英語口語、高數進階這種針對性教學的小班課，每次講的內容都不一樣，沒有二次選擇的餘地。這種情況，栗夏會幹脆翹掉。

“反正看了課本和老師的PPT也能學會，沒事沒事，一切都在計劃中。”她給自己找了這樣的借口。

以前的栗夏從不這樣，如今讓她做出如此違背原則的事，理由只有一個——她不想像上次的天臺那樣，再讓秋雅陷入悲傷了。那樣淒冷的表情、寂寞的背影，真的再也不想看到了。

她不是不能回覆“不好意思，明天可能不太方便，要不換個時間？”但能想象，一旦沒有馬上給予肯定的答案，手機那頭出現的會是怎樣一張喪失希望的臉。

栗夏不希望那樣的情況再發生，比起難過、低落，或是面無表情，她更想看到美人飽含神采的樣子。

這天晚上，趕在圖書館閉館鈴聲響起前，栗夏又收到了秋雅的短信。

“明天下午六點，來教學樓806，你方便嗎？（微笑表情）”

閱讀那行文字，以及每次都跟在最後面的那個微笑的表情時，栗夏仿佛能從手機屏幕上看到秋雅的笑臉，積累了一天的疲乏也因此消除了。她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想都沒想，輸入了回覆：“方便方便，明天見。”

“忘說了，是B棟806，不見不散。”

“好的！了解！”

結束對話後，栗夏才想起來要查看明天的日程安排。這時，閉館的溫馨提示廣播剛好響起，她匆匆看了一眼筆記本，收拾好桌上的東西後，朝門外走去。

走在寧靜的校道上，晚風徐徐，吹在臉上格外舒爽。

圖書館回宿舍的這段路，剛好靠近一座小山林，人跡罕至，綠樹成蔭，連路燈都比別處顯得暗淡。栗夏擡起頭，仿佛能看見城市夜空中的點點星光。這讓她想起在老家栗頭村度過的無數個靜謐的夜晚。

那時，和奶奶搬出竹床在院裏乘涼，能聞見後山清新的松木香氣，四周陪伴的有鈴蟲的鳴叫，和螢火蟲的微光……她喜歡躺在竹床上，一邊看星星，一邊想象遙遠的大城市的生活。

“這邊的星星沒有老家亮呢，也幾乎看不到螢火蟲，可是路況比山裏的好，有路燈照著，去哪兒都很方便。天空雖然灰蒙蒙的，但還是能看到滿天星鬥，明天應該是個大晴天吧。”

想著星星、月亮，天氣、自然，心情就無來由地愉悅起來，栗夏哼著小曲兒，掏出手機，撥通了張沈林的電話。

“餵？嘿嘿嘿，副班大人，能跟您換一下明天的值班時間不，下午剛好要去一個討論會……”

圖書館的值班表一般是一星期一換，每周五老師會根據大家的報班情況安排下周的工作，如需請假的話，一般至少要提前一周。

此前，栗夏對工作盡心盡責，從不遲到早退，也從未有過臨時換班的情況，老師對她的印象一直很不錯。

自從認識秋雅後，這個情況就變了。

從上周開始，她遲到一次，早退一次，還有一次缺勤找不人，最後是排她前面的張沈林延長了自己的值班時間，才平息了老師的怒火……

萬幸，張沈林這個老好人和她是同一個值班小組的，要不是有他護著，栗夏怕是連首月的試用期都過不了。

“欸？又要調班嗎，栗夏同學的討論會排得真滿啊。”

“拜托拜托，最後一次了，跟我換一下唄。”

栗夏好聲好氣地哀求，聽上去十分卑微，內心卻並不擔心沈林會拒絕。因為她知道，那是個很好說話的家夥，迄今為止，只要是自己拜托過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搖頭過。

“可以是可以，但是……”

“那就是同意了！”

“姑且算是吧。”

“太感謝了，副班，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呃…別這麽客氣。”

“拜拜。”

“那個……”

沒等沈林把話說完，電話早就掛斷了。

沈林雖是答應了，心裏也不免擔心起來，這已經是栗夏本周第二次要換班了。倒不是嫌麻煩，反而說，能想起來找自己幫忙，這點倒讓他挺開心的。只是……總感覺這家夥有點不對勁。

他想問，卻不知道方不方便開口，猶猶豫豫地拖到今天，最終還是一個字沒提。

為栗夏自掏腰包買T恤、知道栗夏報名勤工儉學崗位後，偷偷跟進、不惜向教授請假，也要答應栗夏的調班請求……這種在遠處默默守護的事，他想都沒想就做了，可一旦到了要正面表露心意的場合，他就始終缺乏向前的勇氣。

張沈林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在關鍵問題上有些優柔寡斷。

正如栗夏所想，第二天果然是個大晴天，九月末的陽光還是那樣直直地撞在人臉上，一點要收斂的意思都沒有。

下午快六點時，栗夏收拾書包，從教學樓二樓的自習室沿樓梯往B棟八樓爬去。

成德大學的綜合教學樓雖然不算高——只有八層，但分成AB左右兩棟，樓長比一般的建築更突出。從校門口看進來，它立在那兒就像一面巍峨的城墻。

因為只有八樓，所以也沒有電梯，學生跑上跑下的全靠一雙腿。

平時倒還好，但大熱天的爬樓梯實在有些折磨人，尤其栗夏又是個非常怕熱的人。

體力絕對沒問題，畢竟是走過山路的腿，肌肉依然蓄滿力量，滑進眼裏的汗就讓人難以忍受了，她中途不得不停下來好幾次，擦汗、補水、煽動T恤散熱。

“真是的，都快國慶了，怎麽還不轉涼啊，熱死個人了。”

“B棟……806……，在哪兒來著？”

按路牌的指示沿路走著，越往裏，周圍越安靜。

綜教的AB兩棟樓，是由中間的開放式走廊連接起來的。

A棟在左邊，裏面多是容納100-200人的中型教室，靈活度大，利用率較高，中班教學和大班課都能在這裏進行；B棟在右邊，主要由50人以下的小教室、200人以上的階梯大教室組成，小班討論課或跨學科大課才會借用這邊。

成大大部分學科單個年級的招生人數在200人左右，普通的教學任務基本可以在A棟教室完成。因此，和人來人往、永遠嘈雜的A棟比起來，B棟這邊顯得清凈多了，無論是走道上，還是教室裏，都很少看到學生，久而久之，連清潔工人都不愛來，很多地方落了灰也無人打理。

栗夏要去的806是一間最多容納20人的迷你教室，位置在走廊盡頭，也就是長條形綜合教學樓的右側最角落。

從樓梯出來後，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越往右邊走，越有一種踏入蠻荒之地的感覺。栗夏不敢相信，學校居然還有這種鬼地方，要不是秋雅相約，她可能一輩子不會來這兒。

走了不少路，劉海被汗水浸濕，已經變成一條條的。不止臉頰了，整張臉，還有耳朵、脖子，早已紅得不行了，栗夏整個人熱得像一只剛從開水裏撈出來的基圍蝦。

叉著腰，以不怎麽優雅的姿態推開教室門，空調冷風迎面吹在臉上，瞬間有種從地獄升上天堂的感覺。

“啊——天堂就是空調房的樣子吧。”

大剌剌的言行倒把教室裏早到的人逗笑了，秋雅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上，用哄小孩一樣的溫柔語氣迎接她：“是啊，外面很熱吧，還好我提前過來打掃了一下，順便把空調開了。”

栗夏像兔子一樣跳到秋雅旁邊，用袖子胡亂在臉上擦汗，這個動作很快被秋雅制止了。

“這樣擦汗對皮膚不好哦。”

她把栗夏的手臂拉下來，從包裏拿出面巾紙和保濕噴霧，先用面巾紙輕壓著幫栗夏把臉上、脖子上的汗擦幹，再噴上一層保濕水，用指腹為她輕輕按摩推壓。

“栗夏的皮膚真好啊，小麥色的，看著很健康。”

“別人都說我黑來著。”

“黑倒不黑，不過還是要註意防曬，不然會老化得很快，女孩的皮膚是很嬌嫩的東西。”

“欸？！我才十七歲，就要擔心老化的問題嗎？”

“傻孩子，不是說你老，但這種事情肯定是越早註意越好。”

隨後，秋雅又從包裏拿出一支白色的小瓶子給了栗夏。

“這是什麽？上面寫的是……法文？”

“嗯，一個小眾的法國牌子。這是保濕防曬遮瑕三為一體的防曬乳，最適合你這種什麽化妝品都不用的人了，以後每天出門的時候記得塗一下，保準能迷倒一堆人。”

一聽這話，栗夏好不容易降溫的臉又紅了起來，嘟囔道：“我又不想迷倒誰。”

“對了，秋雅，今天怎麽想到要來這裏？”栗夏環視四周，打量了一下教室的環境。

因為樓層比較高，窗戶玻璃便不受樹木的遮擋，能一眼望見遠方的天空。

六點多的天空，陽光稍微柔和了一些，浮雲繾綣，微風輕拂，看樣子晚霞即將浮現。教室的白色窗簾被風吹得輕輕飄動，桌椅也被染上一片淡淡的橙黃，整個空間充滿了電影般的浪漫色彩。

“這些課本和文具是你帶來的嗎？”栗夏的視線落在了課桌上。

秋雅認真地點點頭。

“莫不是，今天想讓我幫你補習功課？”

栗夏還是第一次見秋雅對學習感興趣過，心裏不免為她走上“正途”而開心。可隨即，那女孩搖了搖頭，一臉嚴肅地看著她。

“不，不是補習。這是為拍攝準備的，今天的拍攝主題是課堂。”

栗夏這才從虛構的電影片段中醒過來，心頭掠過一絲失落。是啊，把她和秋雅綁在一起的，從頭到尾也只有拍攝這件事而已。

難怪，和平日的風格不一樣，秋雅今天特地穿了襯衣、西裝外套、格子裙，還系了領帶、穿了白絲襪，看上去就像日本電影裏時常出現的純情女高中生。

這確實是電影一般的畫面，只是，電影類型不是她理解的那種。栗夏心中隱約有種不安的感覺，像是觸碰了某種不為人知的禁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