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趁熱打鐵，當天就在天臺上拍了些鏡頭。

秋雅對自己的形象非常在意，開拍前要對著鏡子檢查發型、補妝，確認服裝是否整齊。自己看過還不夠，還要栗子幫她確認。

“這樣可以嗎？”秋雅不安地張開雙手，將身體展開在栗夏面前，靦腆地等待著回應。

這時，栗夏的理智總會被擊倒，只得拼命點頭：“可以可以，很好看。”

聽到毫無保留地稱讚後，秋雅才勉強有了面對鏡頭的勇氣。

和試拍那次一樣，秋雅一旦入鏡，整個人就僵硬得像石頭一樣。笑的時候嘴角是抖動的，雙手一會兒握拳，一會兒拉著裙角，一會兒藏在身後……怎麽都不自然。拍攝幾乎難以進行下去。

後來，她拿出包裏的時尚雜志，提出要模仿上面模特的動作。

盡管是她主動提出的方案，並且看得出來，她是事先做過準備，才把那雜志隨時攜帶的，但到了真實拍攝時，效果還是不理想。

秋雅完全沒有雜志模特的那份從容與自信，她不喜歡自己的身體，也羞於向他人展示美貌。她的動作和表情傳遞著抗拒的情緒，仿佛在說，我想離開這兒。

那是身體無意識中釋放的求救信號，主人自己恐怕也沒有發現。

但是栗夏察覺到了。

她看得出來，拍攝這件事對秋雅來說非常沈重，像懵懂少女被迫在眾目睽睽之下脫光衣服一樣殘忍。

拍攝是記錄，也是占有，是捕獲，也是剝奪……她覺得自己正在傷害那女孩。

“要休息一下嗎？”

“不，我們繼續吧，再拍一段。”

盡管如此，秋雅卻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靠在防護網上，又換了一個動作。

栗夏一邊拍，一邊猜想，他和男友的感情大概很好吧，不然秋雅怎會那麽重視對方的請求。

現在拍下的畫面會被刻進錄像帶裏，錄像帶會寄到遠在英國的男友手中，那男生看到鏡頭裏的秋雅會是什麽表情呢？

會覺得開心吧，愛意跨越距離，實實在在地傳到眼前，看到女友對他笑，對他說話，相思之情便能緩解。

可他能讀懂女友笑容背後的情緒，理解秋雅是做了多大的犧牲才完成這個任務的嗎？她很害怕，很不安，耗盡全身力氣才直面鏡頭，看到這些努力，你會感動嗎？

一定會吧，不然秋雅怎會喜歡他，選擇和他在一起？

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他們會親密地談笑，分享不為人知的心事，秋雅會放松下來，身體依靠著他，所有不安便都會消失。

他的手或許還拂過她臉上的那顆痣……

那會是一個怎樣的男生？一定是高大帥氣、又溫柔強大的人吧，像電視劇裏的男主角一樣，無聲無息地包容、寵愛著她。

想到這裏，不知怎的，栗夏覺得有些失落，因為那是自己到達不了的世界，只屬於秋雅和男友兩個人。

可是，看著自己眼下正在做的事，她心裏又湧起一陣說不上來的怪異感——能和秋雅在一起，還不夠嗎？已經擁有了這麽多，為何還要貪婪索取、逼她做不喜歡的事呢？

栗夏突然怨恨起那位男友來。

然而鏡頭外的女生並未察覺這點，還在努力調整動作——肩膀是不是該側一點，這樣顯瘦，嘴角的弧度是不是要大一點，這樣看著精神……光線什麽的，會不會照得眼睛睜不開。啊，風真討厭，總把頭發吹亂。

她那樣小心翼翼地迎合著遠方的戀人，栗夏縱然看了不忍心，也不好開口再說什麽。

為了讓她放松些，栗夏盡量不暴露自己的擔憂，等到休息的時候，她還提議秋雅可以在拍攝的時候嘗試說一些臺詞。

“欸？臺詞？”秋雅有點驚訝。

“試試嘛，把我想象成你男友，對著鏡頭說出想對他說的話，這樣他看了肯定會很開心的。”

“這樣太害羞了，我不知道要說什麽。”秋雅露出惶惶不安的表情。

“別緊張，就按你們平時對話的樣子來就好。”

她慌張為難的樣子怪可愛的，栗夏已經準備好了要拍下來。

這次是近景，美麗的臉龐占據畫面的大半篇幅，線條柔美的輪廓，挺直的鼻梁，濕潤的眼眸看著鏡頭，又移開；因為不知所措而泛紅的皮膚，如同櫻花般純潔美好……無需構圖，也不用添加旁白說明，這已經是最美的電影了。

女主角微微蹙起眉頭，在腦中搜索臺詞。

嘴唇因為剛剛補過唇蜜，水潤潤的像櫻桃般飽滿，是能捕獲人心的完美利器。想要發出聲音，未能成功，抖動一下又合上了。

如此反覆幾次，還是未能說出一句話。

至此，新的嘗試宣告失敗，秋雅沮喪地把頭低下。臉頰消失在畫面裏，取而代之的是滑落下來的頭發。

“果然還是不行啊。”她十分自責地嘆了口氣。

栗夏合上攝像機，有些疑惑，也有些擔心，“要是做不到的話，直接拒絕不就好了，幹嘛把自己逼成這樣？”

正想著這麽說的時候，秋雅先開口了。

“日常對話什麽的，果然還是不行啊。我……”她像做錯事的小孩，始終不願把頭擡起來見人：“我是個很悶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都是他在說話，我只會傻傻地聽，說不出什麽有意思的內容來。突然要我主動開口跟他說話，不行啊……”

“我真沒用，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肩膀顫抖著，聲音也有些哽咽，秋雅似乎已經哭出來了。

栗夏從未見過這樣柔軟的情緒，也沒見過這樣柔軟的人。

村子裏跟她一起生活的人，都堅強而充滿韌性。連同奶奶在內，大家說話總是直來直去的，表達從不轉彎，喜怒哀樂都像田地裏疾馳的拖拉機。

但這不是因為大家遲鈍，而是日常生活已經夠累了，誰都沒有力氣浪費在照顧彼此的脆弱上了。如果不夠強大，在那樣缺乏資源的貧瘠之地，人們很難應付各種挑戰。

栗夏學會的為人處世之道也是這樣，跟著本能的引導回應外物就好，想到什麽就勇往直前，考慮那麽多有的沒的，只會讓機會從手中溜走。

如今，秋雅展現出的憂愁和敏感，說實在的，對栗夏來說是十分陌生的體驗，她因此時常拿不準該如何應對。

但她並不討厭這一點，混亂之餘，總能在這憂愁裏體會到一種高貴的美感，像月光淡淡地灑在皮膚上，清雅，細膩，讓人品嘗著幸福的餘韻。

覺得美的同時，她也覺得愧疚，如果沒有提出那個愚蠢的建議，秋雅就不會那麽自責了吧。

“啊……都怪我。”

沈醉與歉意重疊在一起，栗夏仿佛置身湍急的河水中，被情緒的激流撞得東倒西歪。

一米之外的秋雅，靈魂卻仿佛被凍了，整個人徹底萎靡下去，看起來毫無精神。

“算了，今天就這樣吧。”說完，她整理好地上的包和雜志，垂著肩膀，朝樓梯口走去。

栗夏沒有追上去，她握著攝像機站在原地，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一路遠去。

過程中，她發現秋雅擡起手，在臉上抹了幾下。

“走得那麽匆忙，是為了不讓我看到她哭的樣子嗎？”

白襯衫上的鴿子飛走了，那個消瘦的背影越走越遠，栗夏突然深深意識到，秋雅看上去是那麽的脆弱。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都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好像只要遇到一點沖擊，她就會被整個折斷。

空曠的天臺上，只剩栗夏一人了，耳邊能聽到呼呼的風聲。這個瞬間，樣樣都比不過別人的栗夏，居然心疼起宋秋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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