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天臺上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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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的校園生活在重覆的日常中穩定下來,看似同一起跑線上的新生,很快進入了不同的人生軌道。

有人開始在各種娛樂場所流連忘返,體驗著成年人才能擁有的快樂、有人苦練英語,為四年後的留學做準備、有人為了考研開課題,刷績點,也有人渾渾噩噩,離開老師和家長的壓迫後失去了人生目標,變得空虛迷惑……還有人一頭紮進戀愛的世界裏,在校園各處成雙入對,你儂我儂,大方體驗著不久前還被視為禁忌的事情。

總之,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忙碌,但都是以青春之名展開的瑰麗畫卷。

栗夏不屬於這其中的任何一類,她沒時間享樂,沒時間迷茫,也沒有戀愛運,非要歸類的話,她應該屬於堅定不移的就業派。拿獎學金、打工賺學費,然後早早實習找工作……她的人生軌道直直地鋪在面前,一眼就能望到頭。

既然如此,接下來朝著既定的方向奔跑就對了。

金融學院的課,栗夏依舊早早到場。第一排的座位上,她嬌小而倔強的背影成了一道風景線,學霸形象漸入人心。

以前上課時,總能心無旁騖,不是擡頭看黑板,就是低頭記筆記,現在,她時不時會回頭朝教室的後面看去。那裏是宋秋雅可能出現的地方。

如果能在課堂上看到她,栗夏會很開心,不安的心情便有了著落。但也不敢冒然跑過去打招呼,頂多貪心地看上兩眼。有時候,她糾結很久,想說等到下課了就鼓起勇氣約她吃飯,可再回頭時,那人已經不在了。

更多時候,後排靠左邊窗戶的那個位子是空的,秋雅很少來上課。

也是因為這一點,她身上的神秘色彩越發明顯,同學們課下對她的討論也越說越離譜。

還好,栗夏一向徘徊於班級小團體之外,對閑言碎語不敏感,不然的話,她很可能會沖出去與人理論。

某天,微觀經濟學課快開始時,栗夏又習慣性地朝後面看了一眼,還是沒看見秋雅的人。

我算是她的朋友嗎?栗夏越來越不確定了。

已經有過好幾次偶遇,我為她拍的照片就掛在教學樓的走廊上,應該算吧。可是如果算的話,我已經很久沒和秋雅說過話了,對於她平時在做些什麽,我也一無所知。對秋雅來說,我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夜裏,躺在宿舍床上,栗夏輾轉反側。

打開床頭的小燈,昏暗的白光照在學院通訊錄的小冊子上。看著寫了秋雅的手機號碼的那一頁,按捺不住想聯系她的心情,卻又擔心太唐突了,最終還是作罷。

一想到秋雅,栗夏就變得游移不定的,渾身上下那股沖鋒陷陣的勁頭再也派不上用場。一路只知朝前奔跑的女孩,現在不得不偶爾停下來,審視自己的內心。

多虧還有學習這件事。

學習是從不背叛的樂園,只要投入其中,她就能把那人的身影從腦海擠出去,重新變成熊熊燃燒的小太陽。

想到這裏,今天的課栗夏聽得格外認真,再沒有回頭往後看了。

課程進行到一半時,教授拋出某個問題,讓同學們分組進行討論,討論後每組要派代表上臺陳述觀點。

栗夏在這種時候總會成為團隊的中心,積極地發表觀點,總結言論,最後還能上臺給出精彩的講演,她的優異表現總能贏得老師和同學的稱讚。

今天,栗夏同樣和小組成員交流得十分熱烈,自己發完言後,耐心傾聽其他人的觀點,遇到見解不同的,還會提出質問。有她在的地方,身邊的同學絕不敢含糊應付,一個個討論地十分認真。

話題進行到關鍵處時,課桌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和那些成日抱著手機放不下來的年輕人不同,栗夏沒有手機依賴癥,短信看得不勤。但某位同學發言結束的時候,她還是偷瞄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的不是備註過的姓名,而是一個陌生手機號碼,一般情況下該是垃圾信息才對。仔細一看,這號碼有些眼熟。

“這不是通訊錄上,宋秋雅名字後面的那串數字嘛?!她居然給我發短信了!”栗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馬把手機拿了起來。

“下課一起去天臺嗎?(笑臉)”屏幕上出現了這樣一行字。

她再次朝教室後排看去,剛才還空蕩蕩的座位,此時多了一個人。

秋雅穿著一件潔白的襯衣,看起來容光煥發,精神不錯的樣子。她似乎正等著栗夏回頭,一見她望過來,便拿起手機沖她晃了晃,眼睛仿佛在說,“是我是我,給你發短信的是我”。

甜美的笑容穿過大半個教室,直直傳進栗夏眼中。仿佛有清風迎面拂過一般,栗夏從緊張的討論中抽離出來,把身邊的同學全部拋在腦後。她忘了自己還在上課,對著後排一陣傻笑。

“栗夏,到你總結啦。”

胳膊被誰撞了一下,一看是張沈林。

沈林在經濟學課上和栗夏是一個小組的,為了遷就她的習慣,經濟學的課堂上,他會坐到第一排來。

被沈林一提醒,栗夏的註意力才回到了眼前。

另一位組員見學霸難得心不在焉,打趣道:“喲,看見啥好東西了,大白天的,口水都流出來了。”

“哪有。”栗夏尷尬得用袖子在臉上一陣亂抹,然後前言不搭後語地開始為剛才的討論做總結。

結束討論後,她飛快拿出手機,避開老師的目光,美滋滋地回覆了一句“好呀”。

接下來的課程,她如同吃了興奮劑一樣,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耳廓也紅紅的,完全靜不下心來聽講。到了他們小組發言時,栗夏完全不在狀態,張沈林便接過重任,替她上了臺。雖是臨危受命,沈林也沒怯場,講演的過程十分從容,觀點表達也能做到深入淺出。

然而栗夏並不知道這點,她神游仙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下課鈴聲一響,栗夏挺直的腰板立馬垂了下來,“啊——好長的半節課,比寒天臘月翻山上學的路還長。”

飛快地收拾東西,奔到後門,發現秋雅已經在那裏等她了。可也不是真的等,二人的視線剛一匯合,秋雅就垂下臉轉身先走了。那背影仿佛在釋放某種信號,告訴栗夏要快點跟上。

於是一前一後,二人以相距十米的距離在滿是學生的教學樓裏穿梭。直到到達終點——教學樓八樓的天臺上,栗夏才真正來到秋雅身邊,跟她說上話。

天臺是一片沒有任何裝飾的水泥地,光禿禿的,看上去寂寥又頹敗。因為不對學生開放,這裏幾乎看不到其他人。

可能因為高處容易讓人聯想到跳樓吧,尤其近些年來,大學生的自殺率居高不下,學校擔心出事,便在天臺四周安裝了一圈高達兩米的安全防護網。

防護網讓這裏看上去就像個大監獄。

秋雅對這個天臺似乎不陌生,她走到靠邊的欄桿扶手處,雙腳踩上欄桿下突起的臺階,靜靜地看著防護網外面的風景。

風吹著她的長發,發尖在舞蹈,正午的陽光照著她的皮膚,雪白雪白的,好像連毛細管的紋路都能看清。

平日裏,她常常露出深沈壓抑的表情,外加身形消瘦的緣故,總讓人聯想到某種華美卻易逝的東西,例如夕陽、煙花、流星……如今靠在高處的欄桿上,身下就是俯瞰的風景,這種印象便更明顯了。

栗夏看著秋雅的背影,總有一種自己終將失去她的預感。

可當秋雅轉過身對她微笑時,栗夏又覺得,自己想多了。她那麽真實,那麽立體,音容、笑貌,還有身上散發的味道盡在眼前,這樣鮮活的存在,怎麽會消失呢,這是哪裏冒出來的傷感。

“上次的照片拍得很好呢,我很喜歡。”秋雅淡淡地說道。

突如其來的肯定讓栗夏有點緊張,她不習慣接受別人的誇獎,連忙否定:“哪,哪有,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才能拍出那種效果吧,我要是有你一半漂亮就好了。”

秋雅聽到這話,臉頰竟紅得比栗夏還厲害。原來,她比栗夏更不習慣被人表揚,尤其是聽到別人誇她好看。

再次開口時,她調整好情緒,又沖栗夏笑了笑。

“栗夏也很漂亮啊。”

“哪,哪有……”

秋雅走到栗夏面前,理了理她的頭發,把插在眼前的劉海撥到兩旁,秀氣的眉毛一旦露出來,整張臉看起來立馬精神了不少。

“呀,栗夏也是美女呢,隨便打扮一下就這麽好看了。”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栗夏的五官。

“哪有……”栗夏羞愧得無地自容,趕緊把頭發弄亂,把臉扭到了一旁,“你就別取笑我了,我哪裏好看了。”

栗夏發現,一旦面對宋秋雅,自己就變得尤為不穩重。

秋雅不再捉弄她了,轉身又站到圍欄的臺階上,看著遠方的景色發起了呆。

那微躬的背影實在是太好看,白襯衫和外面的藍天、綠樹、紅墻相映成趣。栗夏看入了神,這才發現,那白襯衫上原來繡著一個個暗紋的鴿子圖案,它們展翅高飛,在秋雅的脊背上自由翺翔。秋雅的身體移動時,那鴿子也跟著移動,仿佛要飛離她的身體,飛出兩米高的防護網,朝蔚藍的天空奔去。

一股力量牽引著栗夏,讓她也踩上臺階,站到了秋雅身旁。

“真開闊啊,下面的風景。”

“是啊。”

校道筆直地伸展,高大的紫荊樹排列兩旁,開出的花朵茂密又絢爛,許多年輕的面孔在樹陰下走著,說說笑笑得像是一點煩惱都沒有,叫人怎麽看都看不夠。

秋雅現在看得那麽出神,想必也是因為這風景太美吧。

栗夏看看遠方,又看看秋雅,內心十分滿足。盡管出身不同,成長的環境差天共地,但是能像現在這樣,在同一時間分享同一片風景,栗夏覺得自己和秋雅之間的距離沒有之前想的那麽遠了。

能考上成德大學真好啊,又一次,栗夏對過去的自己充滿了感激,因為當下這個場景,就是對過去自己的最好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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