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宋秋雅這個人像消失了一樣，很長一段時間裏，栗夏都沒有再見過她 。

課堂上沒見過——作為第一排的常客，栗夏上課時常常扭頭往後望，卻沒有看到期待的身影，圖書館、食堂、宿舍，也從來沒有碰到過。

就像栗夏之前想的那樣，一松手，那女孩就像仙人一樣飄走了，再不會在凡塵出現。

埋頭啃書的時候，栗夏總覺得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自那次相遇之後，栗夏開始留意身邊有關宋秋雅的消息。

她發現，宋這個人雖然極少露面，卻在同學之間有著很強的存在感。

宋很受歡迎，關註她的不止自己一個，平時的課間閑談、宿舍的睡前夜話，不少同學都在討論她。

有人說，那是個冷美人，一開學就俘獲了很多男生的心，甚至有別院的學長特地來打聽她的聯系方式；

有人說 ，她是新業市本地人，家裏很有錢，但是性格孤傲，不愛和人來往。

“那些追她的人，我看都是瘌蛤蟆想吃天鵝肉 ，不如趁早死了這條心。”宿舍裏，一個性格強勢的女生這樣說道。

像是被擊中心事一樣，在陽臺晾衣服的栗夏聽到這話後，覺得有些沮喪。

晾完衣服，合上陽臺門，刷牙，洗臉，默默躺上床。

蒙上被子，腦海又浮現她的身影，靈動的眉眼，淺淡的微笑，用手撫平裙角的樣子，轉身走遠的樣子……覺得幸福的同時，心口也泛起一陣莫名的酸楚。

“也許我也該趁早死了這條心。”她小聲念叨著。

過了幾日，某個周一早晨，本該在九點四十五分結束的計算機學院的課拖堂了，導致栗夏差點趕不上自己學院十點開始的高數課。

“真是的，怎麽大學老師也拖堂啊，下節課偏偏又是惡魔老教授的高數課。”

書本都來不及整理，老師一說“下課”，栗夏立馬抱著一堆東西往門外沖去。

高數老師姓高，是個兇殘又嚴厲的小老頭兒，上課鈴聲一響就開始扯著嗓子點名，遲到的一律當缺席，缺席的一律扣平時分。三次點名不到的，高數這門課基本就等於掛科。

逃誰的課都行，就是不能逃高老頭的——這是刻在每個金融學院學生心中的鐵則。

在走廊上一陣狂奔結，果還是遲到了十分鐘。栗夏悄悄擰開教室的後門，做賊似的彎著腰朝裏面打探。

教室裏一片安靜，高老頭兒正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東西，看來點名已經結束了。

“完了完了，這回肯定被扣分了，怎麽辦，期末獎學金要離我而去了。”

狂亂懊惱之際，她抓耳撓腮，腦補了一堆最壞的結果。

就在這時，後排靠窗的座位上，一個女孩突然笑著向她招手。她小聲地喊道：“這裏這裏。”

“咦？這是……”

如同沙漠裏看到綠洲一般，栗夏躬身前行，溜到女孩身邊坐下。

還沒搞清楚狀態，那人又給她遞來了紙巾，示意她先擦汗。接著，像是知道她在擔心什麽一樣，女孩湊過來，小聲說道：“沒關系，剛才老師點名的時候，我捏著嗓子幫你喊到了，不會扣分的。”

“欸？”看著女孩近在咫尺的爽朗笑臉，栗夏的心又開始砰砰狂跳，心緒比剛在狂奔的時候還混亂。

因為坐在她身邊的，正是過去一段時間裏讓她牽腸掛肚的人。

“宋秋雅？”她看著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差點叫出聲來。

她當然沒敢真這麽做，不然這門課就等著掛科吧。

回了句“謝謝”後，栗夏拿出高數課本，說服自己要冷靜。聽講的時候，註意力卻完全集中不了，眼睛不自覺地往旁邊瞟。

沒辦法，坐她旁邊的人實在太耀眼了，和她一對比，講臺上高老頭兒的醜臉真是不堪入目，看一眼都嫌多。

她發現，剛開始的時候，秋雅聽課的樣子還是非常認真的，但這狀態只維持了十多分鐘不到。很快，她便昏昏欲睡，腦袋一垂一垂的，最後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一向在意課堂紀律的高老頭兒看到了，居然也沒有批評她。

“奇怪，老頭兒轉性了嗎，今天怎麽這麽仁慈？”栗夏有些不解。

到了課間休息，秋雅還在睡，腦袋垂在臂彎裏，睡得十分香甜的樣子。栗夏不忍打擾，便撤回視線，抓緊時間和課本上的練習題做鬥爭。

心裏暫時把秋雅放下，學習的效率變提高了數倍，她心無旁騖，視線收窄到只能看見面前的書本，身邊發生的事情突然全部消失了。

等解出答案後，她欣慰地放下紙筆，發現秋雅用手撐著下巴，正直直地看著自己。

“你醒了？”毫不收斂的視線讓栗夏的心輕輕顫動了一下。

“嗯。”那人點點頭，還在盯著她，津津有味的樣子像是在觀賞某種小動物。

“我臉上有什麽嗎？”栗夏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就是覺得你做題的樣子好好玩，眉頭緊皺的，像是要去打架。”秋雅從包裏拿出一面小鏡子，遞到栗夏眼前：“你看。”

接過來一看，還真是，鏡子裏的臉苦大仇深的，眉眼擰成了麻繩，難看極了。

完蛋，肯定被嫌棄了。栗夏連忙側過身，用手推了推眉心的川字紋，順便理了理亂糟糟的頭發。

不奢求能一秒變好看，至少希望自己看起來是得體的，這樣也就許能縮短一點她和秋雅之間的距離吧。她抱著這樣的想法，少有地在意起了自己的形象問題。

時隔多日，又和秋雅見面了，心裏有好多問題想問，例如，怎麽平時都看不見你，你去哪兒了？你住哪間宿舍，選了什麽課？你知道學校食堂的哪個窗口最好吃，圖書館哪層樓的空調最涼快嗎……？

可看了一眼秋雅的臉，厚重的黑眼圈在下眼瞼疊了好幾層，脫口而出的問題就變成了“你怎麽了，昨晚沒休息好嗎，怎麽看著這麽疲憊？”

太過直白的關心有時會讓人困擾，人和人之間，保持多一點距離其實不是壞事。

栗夏的話像拋入平靜水面的石頭，在秋雅心中激起巨震。像是被人一下戳到了痛處，秋雅收起笑容，垂下了眼眸。

栗夏這才意識到 ，自己又唐突了。

明明和她不熟，怎麽一上來就說這樣的話。看，把人嚇跑了吧。

然後，她覺得有必要緩和一下氛圍，接著剛才的話題，故作輕松地調侃道：“啊呀呀，不會是周末跟男朋友出去玩了，所以沒睡好吧。”

話音剛落下，女孩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更難看了。

“沒，沒……睡得不太好而已。”被逼到角落的她支支吾吾地答道。

“完了，又說錯話了，我到底在想什麽啊？！”栗夏從沒像現在這樣討厭自己的這張笨嘴。

為了挽救這段將死的對話，接下來的每個問題，她都經過深思熟慮後才說出口。

“秋雅同學，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不用加‘同學’了，叫我秋雅就好。”

“秋雅這學期都選了什麽課呀，好像很少在課堂上看到你。”

“嗯，是吧。”

女孩還是低垂著頭，沒有看她，兩頰的頭發滑下來，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栗夏看不到的表情。

然後，細小的聲音傳了出來，女孩像是在對著桌子告解：“其實……前段時間身體不太舒服，所以一直請假在宿舍休息。”

“這樣啊，那現在身體好些了嗎？”

女孩緩緩擡起頭，對栗夏無言地笑了笑。那笑容看上去既疲憊又苦澀，寫滿了身不由己的意味，和剛才看自己做題時的女孩完全判若兩人。

這個問題也不能問嗎？立夏隱約察覺到，她可能有什麽難言之隱，便不好意思再開口追問了。

對話還是走到了盡頭，沈默下來後，兩人之間的心理距離瞬間拉開了八丈遠，宋秋雅的身體坐在她旁邊，意識卻不在這間教室了。

這種的狀態一直維持到了第二節 高數課結束。

剩下的時間裏，秋雅的身上都散發著一種“不可與之交談”的氣場，像是有人給咖啡店掛上了“停止營業”的招牌一樣，她把外界的一切事物都屏蔽了。

栗夏不敢打擾她，也不敢看她，心緒紛亂之際，把註意力又勉強集中到了高老頭兒那兒，度過了漫長又痛苦的四十五分鐘。

第二節 下課鈴聲響後，秋雅依舊沒有要開口的意思。朝栗夏象征性地頷首道別後，她拿著東西從教室後門出去，把整個教室的人甩在了身後。

“還想邀她一起去飯堂吃午飯來著。”

沒說出口的話在舌尖打轉，栗夏看著她那拒絕一切的背影，難過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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