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A城商業街，萌度十足的金發小蘿莉扯了扯同行的黑發少女：“我想喝奶茶。”

“奶茶？”黑發少女——蘇錦同學先對十五這個稱呼翻了個白眼，接著擡頭瞟了一眼囂張地宣示著存在感的太陽先森，擦了擦汗：“確實有點熱……”

話音剛落就被初一拉著到了奶茶店，櫃前方方站定，就見小蘿莉朝她眨了眨眼：“想要什麽的？”

“原味，什麽都不用加，就加冰。”拿手扇了扇風，這間店子敞開著門，只放了幾臺風扇，並沒有空調，蘇錦開始想念自家房間，盡管現在還算早上，不過十點已經開始熱了：“話說回來我為什麽會跟你出來逛街的？”

“不是你帶我出來的麽？”

——又是這句。你帶我來的。

蘇錦抹了抹臉。但這次初一沒說錯。

的確是蘇錦帶她出來的。老爹老媽企鵝留言，說是玩得晚又喝了酒，留宿同學家了。看著自來熟又賴著不走還套不出一點家庭信息的初一，蘇錦無奈地睡了沙發。第二天正好是雙休，她決定把初一帶出去。這個怎麽都不走的金發小蘿莉雖然可愛，到底還是個麻煩，只要隨便轉啊轉啊轉暈了。

——剩下的交給警察蜀黍就好了。

——果然是運氣透支。不過沒關系，她很快就會將瘟神送走。

“十五？”手被搖了一下，蘇錦驚了驚，看到初一有些擔心的臉。掩飾性地快速掏錢結賬，她隨便找了個話題：“初一啊，你還想去哪逛？”

“十五帶我逛就好了。”初一笑了，“十五不是最熟悉這裏麽？”

“雖然我住這裏沒錯……”蘇錦喝了一口奶茶，覺得對十五這個稱呼已經開始免疫了，聽習慣了其實也還好，“不過我很少逛街……”的確。她很少逛街。初中起就是這樣了，雖然在網上有一堆聯機的朋友，現實裏卻找不到一個可以一起逛街的閨蜜。到上了高中，自己也對逛街再提不起興趣，拒絕了幾次之後，談曉和雲苓就沒再喊過她了。

——偶爾也會有一點點的小寂寞。

可是說到逛街，要逛什麽？

她瀏覽網頁搜索信息的速度是號稱一目十行的談曉都驚嘆的水準，打開網頁敲幾個關鍵詞，成打的商城隨便逛。

——可這些，能跟“逛街”一樣麽？

她已經很久沒有逛街了。

不過這條街的格局倒是幾年也沒有發生改變。這一段總是集中著各色的小吃，那一段總是集中著各色的T恤，初中如此，高中仍舊如此。蘇錦看著街道回憶了一下，街雖然不常來，大體的位置還是記得住的。

轉頭見到初一咬著吸管安靜地立在一旁，見她看過來，朝她漾出一個笑：“想好了麽？”

“大概吧。”蘇錦拉起初一的手，“帶你去一家有點意思的店。”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跟人一起逛街了吧。

——不過不管怎麽說。她希望一起逛街的對象，到底還是同齡人，而不是這樣年紀的小朋友……

蘇錦看著身旁的金發小蘿莉，對天仰頭，長長呼了一口氣。

說是有點意思的店。其實也不是那麽有意思。

是賣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的店，在以旅游聞名的文化街裏，這樣的店很常見。古怪造型的打火機啊，做得很逼真的假面包啊什麽的。A城雖然也有旅游業，但這條街是作為商業街存在的，因而這樣的店也就顯得稀奇了那麽一點。

店子裏打著空調，蘇錦佯裝把玩某個小物件，站在空調出風口不願走了。餘光見初一東挑西揀很開心的樣子，便擡腕看了看表。

——時間是十點四十五分。再吹幾分鐘，就把這麻煩直接丟在店子裏。

可順手將小物件放回櫃臺的時候，卻見了上邊一道警示標語，內容是有攝像頭之類的。蘇錦想了想，覺得不能做得太明顯，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十五以前來過這家店麽？”耳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初一手裏拎著一個小物什，笑著問她。

“以前來過吧。大概……嗯，三四年前這樣。”蘇錦想了想，的確將近四年了。那年她有事去某地抄近道穿過商業街，太陽正毒的時候見到了這家店，抱著覺得好玩又想借點空調風吹的心態進來逛了一次。店內的布局有沒改過已經記不清，倒是當年的店主大嬸換成了現在半夢半醒的一個年輕女子。想著過去的事情，一瞬間便有些恍惚。

“對了。十五。”心思被一句話打斷，回過神來的蘇錦轉頭，初一手舉高，是一個四葉草的項鏈，“這個送你吧。”

是很常見的那種樹脂制作的掛件。樹脂形狀是四方形的，裏頭有一根小小的四葉草，很精巧一個項鏈。不過蘇錦知道，四葉草是很難得的，這樣量產出來的使用的一般不是四葉草，而是田字萍。這種跟四葉草長得很像的植物，每一株都是四張葉子。不過這畢竟是初一的心意，作為收禮的人，十五當然不會說這些殺風景的話：“那就謝謝了。”她順手想將項鏈塞到口袋，卻被初一拿住了手：“還沒付錢呢。”

“沒付錢？”蘇錦一楞，便被初一拉到了收銀臺旁邊，金發小蘿莉給了店員姐姐一個萌萌的笑：“姐姐，可以打個折麽？”

店員姐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也是受人之托臨時來看店的，打折什麽的……”她話說一半突然一頓，仔細打量了一下初一，瞬間從剛才半夢半醒的狀態精神了過來：“不過小妹妹你長得這麽可愛，我就給你打個折好了。是自己戴還是禮物？”

“是禮物。”初一挽著蘇錦的手看了看蘇錦，笑得很甜，“送給她的。”

“是麽。”店員姐姐眨了眨眼，“包起來？”

“不用。”初一搖了搖頭，拿過項鏈對蘇錦道：“彎腰。”蘇錦知道她想做什麽了，輕輕嘆了口氣，這當口實在不好拒絕，也只得彎腰讓她給自己把項鏈戴上，哪料初一戴完了，伸手就拍了拍她的臉：“嗯。不錯，付錢吧。”

蘇錦楞住。

——咦？！為什麽送給我的禮物要我付錢？！

“因為我沒帶錢嘛。”初一一本正經，“所以當然是你付錢。”

蘇錦扯了扯嘴角，耳邊是店員姐姐沒能忍住的笑。

這是發生在兩個小時以前的事了。

四葉草的項鏈貼著脖子，有一種奇異的清涼。蘇錦覺得那是心理作用。因為送給她項鏈的那個人，被她扔在了人群裏。

——那個孩子的手，剛開始也是這樣有一點點的涼的。握在一起好一陣子，才變得溫暖起來。

——如同她的笑容一樣的，溫暖。

十二點四十六分。

蘇錦看了看商業街正中間的大鐘。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太陽，她覺得眼睛有點疼。距離與初一走散，已經過去了近一個鐘頭。

——那個孩子說她沒有錢。也就是說，她也沒錢吃午飯吧。

蘇錦覺得有點餓了。

——雖然這樣，那孩子看上去也不像是不懂事。應該會找警察的吧。

——大概。

很小的時候，蘇錦記得。她就很希望自己有一個弟弟妹妹哥哥姐姐什麽的，能陪她一起玩。她本不是個能適應改變的人，隨著父母搬了好幾次家，被迫的去習慣也只發展成，人前總能聊得開，人後卻只願意躲在房間裏，或是看書，或是看電腦。

直到反應過來的時候 ，她已經成長為一個死宅了。不是窩在同一個房間，而是永遠窩在自己的電腦旁，不是依賴電腦，而是離不開自己的電腦。

——不錯。她不是上網成癮。因為她很少去網吧，也從未在網吧裏放松過。

蘇錦明白這是為什麽。因為心底那股無法抹去的寂寞，只能寄托在永遠不會離開自己也不會發生變化的，只屬於她的那臺電腦身上——雖然雲苓是個很好的朋友，談曉也是。可她們是不一樣的。即使感情再怎麽好，她們也有著屬於自己的生活。不會跟她有太多的重疊。

現在充斥在蘇錦心裏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只是覺得很後悔。

——那個孩子究竟是為什麽，會到自己家裏？她究竟來自何方？

這樣的念頭困擾著她，她本能地想去遠離。蘇錦不喜歡改變，可是她沒法無視那個孩子溫暖的笑。

——她不是本地人。身上也沒有錢……

心裏一抽，猛地從石凳上站起來，扯下MP3的耳機往口袋裏一塞，蘇錦對天爆吼了一聲，正要擡腿，卻聽得身後一道帶了微顫的聲音：“……十五……”

“你去哪裏了！”罪魁禍首回頭不管不顧就是一聲吼，狠狠地將眼前的金發少女抱緊，“怎麽就走丟了呢！人生地不熟的還沒帶錢！知不知道會讓人擔心啊！！！”

擡頭想對帶著少女來的女子道謝，卻發現那竟然是店員姐姐。怔楞地張了張嘴，就聽對方道：“下次，拉著手就不會走丟了。”淡淡的聲音中竟然隱隱有威脅和憤怒的意思，那雙眸子看著她，似乎洞穿了一切。蘇錦驚了一下，又覺得自己想甩下初一的想法不可能被察覺，大概是自己因為愧疚而產生了幻覺，這一猶豫就錯過了道謝的時機，反應過來的時候，女子擺擺手已走遠了。

她想問問初一是為何被女子帶來的，卻聽得初一先開了口：“對不起……”，心好似被什麽東西攥住，滿滿的愧疚襲來，她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對不起……”初一還在道歉。

十五卻只覺得有些耳鳴，她很想抽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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