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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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小子。”楊迎風聽玉歲這話差點沒嘔出血來,誰能說他不好看,這幾年來,他家的媒人就沒斷過,任誰見了他也得誇讚一聲京城的小公子。

他還想說些什麽,便聽到玉歲搖頭否決他方才的提議:“他身子不大好,不能飲酒。”

“那你問他想要什麽,直接送給他,再說些話,不必繞這些彎彎道道。”此時日正濃,日光晃眼,楊迎風擡手,手的影子便落在他面上,他晃了晃手,有些愜意地瞇了下眼。玉歲的長發束成馬尾,他一時手癢去拽了下那發尾。

玉歲起身,發尾從他手中拂過。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嘴角微微上揚,心底給自己妥協一番:“算了,我還是老老實實認錯吧。”

“你不是說又不是你的錯嘛。”楊迎風忍不住嗤笑一聲。

玉歲也笑了,想起邵宴寧的脾性,她向來是扮鬼臉逗他笑的那個:“可是我舍不得他太生氣,所以還是我的錯吧。”

於是玉歲回去時,天色已暮,她帶了些市井吃食塞進衣襟裏。途中看到阿婆賣花,杏花正芬芳,她買了好大一束杏花,把花抱在懷裏。濕潤細膩的花瓣潔白無瑕,想把這景色帶給他看。

只是待她走回府邸,卻看到府上掛起了白幡,祭典的燈火已燃起。

玉歲心中一突,拼命往裏奔跑,從長橋跑去時,她將幾個侍女都撞倒在地。府內的氣氛很壓抑,那扇門緊緊閉著,門外跪著被趕出來的侍從。

“宴寧。”玉歲喊道,她這才發現自己還抱著那束杏花,她扔了花,卻發現自己一直在顫抖。她拍著門,屋內的人卻不說話。

一旁的侍從想要攔下玉歲,怎料玉歲一腳踹開了門。

她一眼便看到邵宴寧坐在桌邊,他面色蒼白,唇卻是殷紅,地上有一灘殷紅的血跡。他發已散亂,鬢發如雲貼在他面旁。他深深蹙著眉,眼中陰郁翻湧,整個人都在一種緊繃到崩潰的邊緣。

“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一個杯子扔在玉歲腳下,杯子四分五裂。

玉歲擡眸,眼淚滾滾落下。

邵宴寧看著她,似乎她的眼淚將他灼傷。他後退一步捂住唇,嗓子腥湧,猛然咳嗽一聲,鮮血便從指縫裏滴滴落下。

陷入無盡的黑暗前,他先跌進她的懷中。

醒來時辰,正是深夜露重。

玉歲一直守在邵宴寧身邊,在他醒來的第一瞬,她便起身攙扶他靠在床背上。其實一直都是如此,在他重病的每個時刻,他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人總是她。

玉歲為他倒來杯水,她將杯子湊到他唇邊:“喝點。”

邵宴寧側過臉去,玉歲的指尖拂過他的唇。

玉歲嘆息一聲,她起身去拿桌上的棉團,又回到邵宴寧身邊,用杯中水浸濕的棉團去擦拭他有些幹裂的唇,玉歲對他向來耐心。

邵宴寧想推開她,卻看到她眼底泛著紅,他動了動手指便再無動靜。

燭火搖曳,這樣的夜曾有過無數次。他的唇水光瀲灩,玉歲才肯停下手中的動作。

一時滿室沈默。

“有我在的。”玉歲將手覆蓋在他手背之上,邵宴寧的手總是冰涼,她習慣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玉歲捏著他的手骨,順著他的指,一根一根地揉著,話語裏緩緩的柔情,“難過的話,我會陪在你身邊。”

不知是哪句話刺激到邵宴寧,他驀然盯著她看,眼神望不見底。他抽回他的手,聲音冷漠地一如涼夜:“我難過什麽,你又憑什同情於我?”

他的手抓緊被子,下顎緊繃,像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我知道你……”玉歲話還沒說完,邵宴寧嘲諷的聲音就在耳旁響起。

“你天真又愚蠢,你知曉我什麽?你不過也像他們一樣,其實內心厭惡於我,你同我有婚約,你會嫁予我,好可憐啊。”邵宴寧的語調詭異,他想看向她的內心,“就像跌入泥沼的鹿,怎麽掙紮也沒有用,你是我的,你千般萬般不願,可有又什麽辦法。你逃不出去,你不過是制衡之術的一枚棋子,沒有人管你想什麽,要什麽,你就只能同我這個病秧子一起……哦,沒關系,我活不了那麽久,你為我守寡,年紀輕輕便要守寡,在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你……”

那些惡毒的話語不受控制般從他的嘴裏冒出來,看著玉歲痛苦的神情,他竟覺得暢快。

“不要這樣說。”玉歲伸手去抓他的手,她的體溫像未熄的碳火嘣到他手背,被他立即甩開。

“很想離開吧?”邵宴寧扯出嘴角的譏諷,他微微擡起下顎,脖頸處青筋如同青花瓷的裂紋,“是不是連呆在我身邊一瞬也無法堅持,呵呵,怎能如你所願,整日的偽裝很累吧。”

“我沒有。”玉歲看著邵宴寧,她目光不曾避諱,燭火照亮她的眼眸,邵宴寧卻把自己往黑暗裏躲去。

玉歲胸中燃起一股怒火,這些都是他的真實想法吧,整日坐在輪椅上不說話,內心早已亂七八糟成一片廢墟,還強撐著一副皮囊。她一把拉住邵宴寧的手腕,生生把他從黑暗裏拉了過來。

邵宴寧被她猛得一拉,拉到玉歲面前,他身子虛弱,微微俯身在床榻,挨近了她,他的發落在她肩上。邵宴寧身上總有無法驅散的藥味和清淡的熏香。

“你不會死,我會陪在你身邊,這些年我們不都這樣過來的嗎?”玉歲心又軟了,她垂眸看著邵宴寧。

“這些年。”是啊,他們已經共度了七年,人心是會變的,這七年裏,她是不是厭倦了她想要的一切。他垂眸,眼睫往面下投著一大片陰翳,脆弱又美麗,如月光在湖面投下的一縷涼薄,“你呆在我身邊,是為了什麽?”

玉歲楞了一下,邵宴寧反手將她手腕扣住,他往後一拉,玉歲只覺天旋地轉,她倒在了柔軟的床上,視線一暗,邵宴寧壓在她身上,大片大片的陰影落下,他的發如雲般傾來。

“權力,安逸,富貴。”邵宴寧的唇一開一合,話語如珠滾落,“亦或是我這張臉。”

玉歲喜歡美麗的事物,邵宴寧很早就意識到了。她喜歡開滿枝頭的海棠花,喜歡晃晃如雪的毛發,喜歡屏風上金線勾勒的展翅雲鶴,喜歡下雨時被沖刷幹凈的青石板。所以她才會喜歡他的手,喜歡他的發,喜歡圍在他身邊,喜歡同他熏一樣的香,喜歡曬太陽和他並排坐著,喜歡在黃昏滿天雲霞時盯著他這張臉。多虛偽多膚淺的喜歡,瞬移之間便可以轉變。她已經在變了,那些美麗的事物都有時間限定,他走不了,他永遠停在原地,所有人都將走遠。

記憶中有女人的指尖拂過他的手,帶走了最後一絲溫暖,再然後大門緊閉,小小的孩童坐在輪椅上,親眼看她離去決絕的背影。

他其實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配擁有。

極度自負之下是極度自卑,邵宴寧從不讓別人輕易靠近自己,從不肯讓人看到他內心的荒蕪。

玉歲忍不住擡手,她把他垂下來的發搭到他耳邊。每天早上為他梳頭,把微微彎曲的頭發梳得順滑又美麗,她很驕傲的。

邵宴寧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溫柔,他似不為所動,眼是最深的泥沼。

“我所做的一切事情,只是因為你是你。”玉歲伸出手去環住他腰身。

感受到她的體溫,邵宴寧依舊盯著她看,似要看到她心裏。玉歲手下微微一動,邵宴寧也跌在床褥之上。她抱著他,兩人枕在床上,青絲黑發相結成網,她輕輕拍著少年的後背。

邵宴寧常見玉歲撫摸著晃晃,狐貍的毛發油光柔順,她的手一遍又一遍自上而下撫摸,那只狐貍便愜意地瞇著雙眼,慵懶地躺在她懷中,她總是愛著那只狐貍。

周遭寂靜,玉歲的氣息就在他耳畔。

邵宴寧久病,身子自是羸弱。隔著錦衣綢緞的衣裳,她摸到他後背微微硌手的背脊,一寸一寸。邵宴寧身子僵硬,玉歲湊身過來。

寂靜的深夜裏,他們只有彼此了。

“你沒有你說得那般不堪。”玉歲有顆玲瓏心,她其實什麽都知道,她拍著邵宴寧的後背,將面埋進他衣襟處。這樣的舉止是從未有過的親昵,她甚至聽到他胸膛那顆跳動的心。

“我們的婚約,是我們此生的羈絆。”她心坦之,不曾後悔,相反,她很慶幸能遇見他。

“你的確貌美,可人不能只看皮囊。”邵宴寧此刻不再鬧騰,玉歲閉上了眼,輕輕喟嘆道,“你重視我,偏袒我,甚至於寵溺我。我非木石,自有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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