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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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歲十三歲那年初春,她第一次來了葵水。她痛得臉色蒼白,整個人蜷縮在床上,腹中痛感往下墜。邵宴寧一直守在她身邊,他蹙著眉看她痛苦的神情,熬好的藥端過來,她含著淚花不願喝。

邵宴寧與她對峙片刻,又讓人拿來一盤白玉糖。看著玉歲又饞又痛的模樣,他用眼神示意她過來:“喝一口藥,吃一口糖。”

玉歲把肚子上的晃晃抱在懷裏:“……它也有糖嗎?”

邵宴寧不理會晃晃,他拿起湯藥,用勺子盛了一勺,聲音冷漠:“過來。”

玉歲磨磨蹭蹭又下不去嘴,故找借口道:“太燙了。”

邵宴寧盯著玉歲看,玉歲只覺得腹中又開始疼痛,淚眼婆娑裏便看到邵宴寧低頭輕輕吹拂著那勺藥,他吹得溫熱了,便垂眸看向她,語氣有些刻意的輕柔:“喝吧。”

那碗藥是邵宴寧一口一口餵給玉歲的,苦是真的苦,可她每喝完一勺藥後再張大嘴巴,邵宴寧總會捏著糖來讓她吃。那糖甜絲絲的,唇齒間壓下了苦。

後來見玉歲疼得在床上滾來滾去,邵宴寧用手爐捂暖了手,把人和被子卷到床邊,將手伸進被子裏隔著衣裳去揉她的肚子。

很舒服很舒服,他隔一會兒暖手,暖好手後又接著揉。

玉歲瞇了瞇眼,那天午後的時光都在虛幻朦朧中被拉長,每一個記憶的碎片都被她藏匿,無人時偷偷翻看,又藏於腹中不可告人。

“我娘常說歲歲要平安,算命先生說人的一生是有福澤在身,我想我此生福澤定多。”玉歲的手探過來摸到邵宴寧的手,因怕他反抗,她握住他手後便與他十指相扣,但這次邵宴寧十分溫順。玉歲道,“總歸是好東西,我將我的福澤分你一半,願你此生安好。”

邵宴寧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能清楚感覺到掌心的溫暖。曾經被從手心剝離的溫度又重新落回掌中,他似回過神來,驀然收起周身的刺。

懷中人像只動物一樣,他露出獠牙與利爪,差點撕破自己的偽裝。

安靜下來吧,他已經不能再失去什麽了。

快要忘記了,那女人的樣貌,只記得她離開時指尖拂過他的手,什麽也沒留下。

“她很溫暖。”過了許久,邵宴寧用微澀的口吻道,“曾經。”

玉歲輕輕應了聲:“……嗯。”

邵宴寧的母親今日去世,訃告傳到了這邊。玉歲對邵母的印象很淺,只記得那是個美麗又冰冷的女人。自玉歲來京時在丞相府見過她一面,這麽多年,再未見過她。

她來時八歲,邵宴寧不過十歲。

邵宴寧出生險些夭折,五歲之前一直呆在母親身邊,直到五歲那年一場重病,他落下了腿疾,便被送到另一處府邸生活。

人的感情真奇怪,把它鎖進一個小匣子裏,扔進心中最暗沈的角落,任由它落滿灰塵,以為自己毫不在意。誰知一朝它又跑出來,狠狠咬了他一口,甚至牽連出另一片血肉模糊。

“沒有關系的,有歲歲在。”玉歲如是道。

他們在黑暗裏十指相扣,她來做他的鎧甲,真的沒關系的,有她在。

玉歲十六歲這年,玉南樓被調到北盛平亂,北盛離京城只一天一夜的路程。玉南樓閑來無事時,常獨自策馬而來。他教玉歲舞槍弄劍,也認識了楊迎風等一行人。

以楊迎風為代表的京城子弟們很崇拜玉南樓。楊迎風空有一腔為國熱血,偏偏身為權貴,家中只他獨子,他爹說什麽也不同意他行軍。他跟在玉南樓身後,一個勁問他軍中之事。

玉南樓只是笑了笑,玉歲的兄長變成了一個可靠的大人了。他伸出手摸了摸玉歲的頭發,將今日從鬧市裏買來的發簪插在她發上。

說來也惱,玉歲女扮男裝一年多,和楊迎風稱兄道弟把酒言歡好不恣意,結果她哥一回來,提著後衣領就把她拐到成衣樓,給她買了幾身羅裙,一邊看著她一邊摸著下巴:“這方有些姑娘的模樣。”

當時楊迎風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看著她久久不語,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瞅著普普通……”

玉南樓一巴掌拍他後背,直拍得楊迎風踉蹌。他很傲氣道:“我妹可是不落城第一美人。”

玉歲到底年歲長了,聽到她哥這般吹噓,有些羞恥地紅了臉。

玉南樓有時來得勤快,有時被絆住腳了,一個月都見不到人影。玉歲有時等著她哥,有時守在邵宴寧身邊。邵宴寧如今不怎麽管著玉歲了,玉歲由著性子做著自己的事,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遠方又傳來戰亂,聽聞昌州失守了。

玉歲的心都緊了起來,民間反聲不斷,朝廷派兵平亂,玉南樓又被調走了。楊迎風將玉歲約出來,同她在京城逛了半天,直走到華燈初上,離別時在燈火闌珊處對她笑著揮手說再見。等玉歲反應過來,京城十萬大軍烏泱泱奔赴戰場的翌日,楊迎風已不在京城。

而這一年,邵宴寧考取功名,成了新科狀元郎。

一個久病的,需要坐著輪椅的狀元郎。

世人是這樣說的,稱讚他的美貌,可憐他的身體,艷羨他的才能。

那時達官貴人頻頻出入這處府邸,見到庭院裏的白狐和坐在廊下捧著茶的玉歲,有些驚詫問道:“這位是?”

“我的未婚妻。”邵宴寧淡淡擡起眉眼,語氣疏離又冷漠。

那就再加一句,戲謔他平平無奇的未婚妻。

再後來那些貴人們在邵宴寧身上尋不到同類的腐朽氣息,慢慢也就不來了。等庭院再次歸於寂靜時,京城又下了一場雪。玉歲點燃爐火,為邵宴寧捧來一碗藥。邵宴寧壓低聲音咳嗽著,桌案上是簇簇紅梅。

又只剩下他和她了,還有那只討人厭的狐貍。

玉歲餵他吃完藥,要問為什麽讓她餵,因為玉歲樂意,她的確很樂意,難得的是邵宴寧願意被她餵。大雪天閑來無事,玉歲同邵宴寧坐會看書,又磨磨蹭蹭到他身後,以手為梳擺弄著他的頭發。

她用手指將他的發梢繞啊繞,嗅著他身上的藥味和清冽的香。把頭發分成一縷一縷的,編起來又拆散,樂不此彼。唯有這樣,她方覺得她的心能安靜下來。

四下寂靜,落雪的聲音重重疊疊。邵宴寧任她玩了許久,才伸手從她手中將自己的發拂來。

他泠泠道:“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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