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家主身軀微怔，猛地回頭，聲音隱隱帶著絲許的怒氣：“你就這麽想翔兒死，他可是你弟弟！”

面對龍家主的質問，龍掣只是淡淡道：“我知道。”

“那你還.......”

龍家主想要說什麽，卻被龍掣打斷：“我只是就事論事，無關骨肉親情。”

龍家主只覺血管裏有一種東西要爆出來，促使他發怒大吼。可他知道不能，這種情況，這種局面，怒有何用，氣又有何用。反而還會弄巧成拙，他深吸口氣，努力平覆沖口而出的怒火，盡量保持聲音的平和：“翔兒是不懂事，可是他還年輕，還有大把的人生。為父這一生，總共就得你們兩兄弟，他若死，我就是白發人送黑發人，掣兒，你忍心？”

“可是他犯了錯，犯錯就要付出代價，這不是你告訴我們的嗎？翔弟是你一手栽賠，他應該更懂這樣的道理。可他還是明知故犯，說明他有承擔這樣後果的心裏準備。”龍掣語氣依舊淡定平靜。

龍家主從未這樣苦口婆心，可為了幼兒，他豁出去了。緊抓著龍掣的肩膀，近乎請求的口吻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麽？你天資聰穎，主意又多，鮮少有事能難得住你。父親求你，幫幫你翔弟好嗎？你從前不是挺愛護這個弟弟的嗎，你也一定不忍心看著他年紀輕輕就沒了命是不是？”

龍掣看著兩頭肩膀的溫厚大掌，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每每龍翔犯錯需要他這個大哥兜著時，父親都會這般握著他的肩膀，那目光慈愛溫祥，也只有這樣個時候，他才能從他身上感覺到一點作為父親的感覺。

他記得，以前他很貪戀這種感覺。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這種感覺其實是一種利用。

他的父親只有在為了龍翔時才會這樣，別的時候，都是妄想。

在上水村的日子，他曾無數次痛恨龍翔為何會對他這個疼愛他的大哥下如此狠手。而現在，他反倒要感謝他了。

因為不經歷過一次死亡，或許到現在他還沒有放下或者看開，還會一如從前的貪戀渴望，以至於迷失了自己。

如今，他看清楚了，不再留戀，亦不在上當心軟。

龍掣往後退了一步，抽出自己的身子，學著以前平時父親對他漠然的態度道：“這事，我也無能為力。”

“你怎麽會無能為力，父親雖為家主，可是這些年一直是你在打理族中事務，為父知道你的威望遠勝於我，長老會的人都聽你的。只要你一句話，隨便找個什麽樣的理由，寬恕了翔弟，他們不會有話說的.......”

“父親也知我是少主，即是少主就應當以身作則，為大家樹立榜樣。不能因為犯錯的人與我關系親近我就想辦法包庇，如此，還怎麽服眾？又如何立家法家規？父親，你提此要求不是在為難我？”

龍家主從未這般輕聲細語的求人，哪怕對方是自己的兒子，亦叫他漸漸失了耐心：“有什麽為難的，你是少主，只要你一句話......”

“父親錯了。”龍掣打斷他，清冷的面容下隱藏著一絲對方永遠也察覺不到的失望與痛心，“父親是家主，你的話他們都不聽，又怎會聽我的話。之所以你認為我的威望比你高，是因為他們覺得我這個少主做事還講究點原則吧！”

即是講原則，那必按原則辦事。

若不講究原則，他又何以樹威。

兩者是相輔相成的。

“這麽說，你是鐵了心不願幫翔兒了？”

龍掣垂首：“我是無能為力，父親若有主意，盡管示下。畢竟你是家主，你說的相信沒人敢違背......”

“掣兒！”龍家主怒火再也關不住，低聲厲吼道，“你一定要這樣嗎？他是你親弟弟，你難道一點兒也不顧手足之情？”

龍掣看著這張不知何時蒼老許多的面容，看著他為龍翔幾近瘋狂猙獰的臉孔，忽然那點心痛也沒有了，心寒也沒有了，只剩下一潭無風無波的死水。悠悠而淡然道：“有錯不糾，有罪不罰，每每出事，只想瞞天過海，打替罪羊羔，父親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嗎？父親有沒有想過，為什麽翔弟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是你的縱容，你的偏寵，你毫無底限的包庇，才會讓翔弟越走越偏，以至於到今日這個局面。他回不了頭，他走上了死路，都是父親一手造成的。倘若你還不想讓他有所承擔，就算今天族規不處死他，將來他也難逃今天這個下場。父親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

龍家主怔然，仿佛被什麽擊中，面色一點點地痛苦起來：“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是我的溺愛害了他.......可是掣兒，事到如今，我悔也無用，就算我減少對他寵愛，讓他變成一個有擔當有責任的人，那也要讓他活下來啊，只有活下來，他才有重新做人的機會不是嗎？”

“重新做人？”龍掣鼻中冷哼，依舊淡聲道，“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重新來過的機會。況且翔弟我已經給了他太多機會了，是他不珍惜。事至今日，你也看到他的野心和手段了，他為利為權已經陷得太深，他根本出不來了.......”

龍家主急急道：“出得來的，只要你再給他一次機會，掣兒，你信我，我一定能教好他，改變他。”

龍掣卻是搖搖頭：“出不來了，他今日害的不是一兩個人的性命，是全族千條人命，他在英長老他們面前，看著昔日疼他的長輩，玩耍的兄弟夥伴，因為中毒因為他倒在地上痛苦不堪，他半點心虛都沒有。如此鐵石心腸，心狠手辣，父親竟還覺得他還有良知，還能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不可能的，就算我盲信，族人也不會信的。若我強行庇護翔弟，我又何以平眾怒。”

“所以你堅持不救他是嗎？”龍家主心中怒火已達到頂點，聲音卻是一點點冷下去，冷得叫人發顫。

龍掣卻只是眉頭皺了下，似是對同樣一句話，也應得有些不耐煩，但他還是道：“我說了，我無能為力。”

他不願再與這個所謂的父親怒目橫視，大聲爭吵，因為不值。所以說完這句話，他便轉身離去。

龍家主忽然叫住他：“你可以不顧手足之情，但我不能不顧父子之情。他是我兒子，這天底下沒有哪個父親能做到眼睜睜地看著兒子去送死。”

龍掣身形微頓，半側著臉道：“那你可還記得，你不只翔弟一個兒子。”

你還有我，你可曾為我考慮過半分，哪怕一絲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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