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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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大家都忙著歡呼和吶喊,沒人聽見。有的人激動地沖出看臺,到賽道邊給王敬塵遞水。

莊宇凡在這樣氣氛的感染下,也有了澎湃的心情。他發現,他不長的青春歲月裏,許許多多的心情體驗都是王敬塵帶來的。

這樣的感覺,如果不是喜歡,還有什麽解釋?

王敬塵被簇擁著回到一班的陣營,像皇帝一樣坐在位置上,有人遞水有人搖扇子,廣播站有播音員在朗誦投稿,這也是一中的特色之一。每逢運動會,各班的稿子數目也將被計入總分裏,當然這個稿子得語文組的老師審核通過,得有文筆還得有情感。

只聽播音員的聲音清脆悅耳地念:“來自高二一班莊宇凡同學的來稿,他就寫了幾個字,此時無聲勝有聲。”

“我想這句話是送給一班剛剛奪冠的王敬塵同學的,廣播站也祝賀一班奪得頭彩。接下來的稿子是來自高一年三班的……”

王敬塵回頭去找莊宇凡,來來回回掃了一遍,卻沒有在看臺上看見人。又躲哪去了?爺為他拿了第一,他不出來感謝感謝我啊?

他好不容易從道賀的隊伍中殺出來,一個人晃到食堂前面的水龍頭洗臉,剛把頭發的水甩掉,抹幹眼睛,眼下就出現一張紙巾和一只白凈的胳膊。

童筱俏麗的臉就在他十幾公分遠。

王敬塵楞了一下,接過了紙巾說:“謝了啊。”

“是我應該謝你。”

王敬塵莫名其妙。

“謝你救過我一次,謝你沒計較上次的事。”

“救你一次?”王敬塵一臉糊塗,“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童筱搖搖頭,她的眼睛大而無神,仿佛永遠籠罩著憂愁的薄霧,因此就是笑起來也是很寡淡的表情:“公園,夜裏,你帶我跑。”

王敬塵踉蹌著後退一步,終於想起來了。他一時接受不了,因為莊宇凡喜歡著這樣一個出身的女孩。

倒不是他看不起童筱,他的“一時接受不了”只是因為這樣一個人是莊宇凡喜歡著的。莊宇凡多好的一個人,那麽那麽好,知道了會不會因此失望、震驚和難過?

王敬塵擦了擦流下來的汗,不知道該說什麽,吐納氣息了問:“你跟我說這些幹嗎,你,你現在既然來一中讀書了就好好讀吧,別再沾……”他停頓了下,似乎在尋找一個體面的表達,“別再沾過去那種事了。”

“我說我從來沒有做過那種事,你信嗎?”

王敬塵聳肩:“有沒有你清楚就好,不用管別人怎麽想。”

童筱因為這句話眼神亮了起來:“你果然和他們不一樣的。”

對方的話總是高深莫測,王敬塵又是個懶得花心思去琢磨那種話裏有話的人,所以聽了也沒什麽表示,擡腳要走。

有個人就大咧咧地靠著幾米遠的一棵大樹,光明正大地聽墻角,發現他看過來轉身就跑。

“宇凡!莊宇凡你給我站住!”王敬塵追上去,不忘跟童筱介紹,“他,我兄弟,莊宇凡,學霸,人帥學習好!我先走了啊。”說著一陣風似的沒影了。

童筱在原地目送他離開,心說:“跟我說他兄弟幹嗎呢。”

幾米遠,像小火車氣嗚嗚奔跑的莊宇凡在那罵:“好啊你儂我儂地都沒看見我,我都跑了你還有空跟人家依依惜別!”

當晚,在比賽前莊宇凡說要給他燉排骨犒勞他的話並沒有執行,王敬塵跟他一前一後地進了廚房,看莊宇凡毫無食言的愧疚之感,自己倒了杯水在那“咕咚咕咚”地喝。王敬塵只好嘆氣,自己把排骨拿出來洗了,焯水,再下鍋去燉。

莊宇凡鉆進他的房間,跟他爸來一個一個月一次的視頻。

王敬塵進去的時候,剛好聽到莊才國問:“敬塵回來了嗎?”

“人回來了,心不知道在哪裏。”

王敬塵:“……”這狗脾氣,把他氣得要上房揭瓦了都。他摸了摸鼻子,明明沒做虧心事,卻踅摸著拐進了莊宇凡的房間,站在攝像頭死角位置:“你又怎麽了嗎你?”

莊宇凡不理他,整個人陷在椅子裏:“林芬最近總是說頭痛,大概你寄的錢不夠她玩了吧。對了,她前段時間說她打算去一趟韓國,我建議你問問姑母要不要過來跟我一起住。”

王漫雪的兩個女兒,大的那個大學快畢業了,以後肯定是留在這座城市工作的,小的那個初中要畢業了,聽說讀書很不錯,一中二中總能上一個。莊宇凡一直惦記著在鄉下的姑母,覺得她不該一輩子被綁在那閉塞落後的農村,當個空巢婦女。她應該見識更廣闊的世界,而不是為了她夫家縮頭在一爿四四方方的小平房裏。

莊才國在那邊沈思,良久才表態:“我會跟你姑母商量的。前段時間,你姑母家的兩個男人在煤礦出事,連屍首都沒找到,一個人在那,也不是……”

聽到莊漫雪家裏出了這樣的大事,王敬塵顧不上躲了,莊宇凡顧不上對他爸的愛理不理了,都如遭雷擊地異口同聲:“什麽?!”

莊漫雪家裏的兩個男人,她先生和公公一直在外省挖煤。那時候煤礦開挖剛崛起,村裏很多男人跟著出去煤礦討生活。沾親帶故的在那開車或者做點無關緊要的管理;非親非故的,就去當苦力了。

像這樣沒有勞動合同不正規的開挖不計其數。本身也是沒文化的貧農,為了來錢,也不在乎有沒有正規的勞動合約,聽說過不少礦山下埋著累累白骨,但這種倒黴的事哪會輪到自己頭上。

結果,礦塌了,活埋了十幾個人。一人陪個十萬了事。

萬,在當時可是能砸死人的單位,後面還加了個零。你去討說法,去哪找人?估計還沒到門口就被架回去;架回去還是運氣好的,大多數是被關一段時間。

人老板兩手一甩:“誰?有這號人?去人事調檔案查查,沒有。”

正規的當然有,但不是他們這樣身份能進去做事的。

王敬塵按著莊宇凡的肩膀,哽咽問:“為什麽……漫姨都不說……”

“不想影響你們學習。”

莊宇凡抹一把淚:“你們大人總是擅自做主,這麽大的事也不說!”他發洩完就起來,差點沒把王敬塵的手崴到。他到了自己床邊,往上面一倒,拉過被子蒙住頭。

王敬塵看一眼他,再看著對話框裏兩鬢有些灰白的莊才國,發現他老了。

如果我爸還在,他一定不會有白發的。他這麽愛美的一個美男子,定期健身,註意保養,肯定要去染頭發的。

“敬塵,叔叔很久沒跟你說話了……你,還怪叔叔嗎?”

網絡不暢,平時開個網頁都會卡個幾秒,更別說這樣的QQ視頻。王敬塵看見莊才國的臉固定在一個小框框裏,嘴角的苦笑也定格在那。一瞬間,這麽幾年的怨恨、責怪和委屈,似乎都成了幼稚的代名詞。

是啊,生死有命,他讓莊才國發愁了這麽幾年,是不是很沒良心?要說起來,莊才國憑什麽代他爸爸照顧他操心他?就以前那擋下一棍的恩情,高中讓他住他家三年,也該還清了。要操心要照顧那也是他那沒良心的舅舅的事兒。

王敬塵搖搖頭,第一次主動跟過去和解,放下成見和怨恨,說:“不了,不能怪您。”

這句話說出來,胸腔突然一空:積攢了過年的委屈、難過、倔強和莊漫雪遭遇帶來的悲痛全部噴發,由心開始,撞開時間的厚重的灰塵,流經血液,化成了汩汩的淚水,讓他的心靈和眼睛更加清澈。

過去有多少怨和恨,有多少敵對的情緒,經淚水滌蕩,就滋養出多少的理解和信任。

跟莊才國簡單交代完學習生活,又聽他一些囑咐,這才結束視頻。王敬塵過去看還蒙在被子裏的刺猬。

“你不換氣麽?”王敬塵拍拍被子。

莊宇凡蠕動了下,死死抓著被子。

王敬塵覺得好玩,就扯了一角要拉,莊宇凡也拽,力氣還不小。

剛參加完耗體力的運動項目的王敬塵居然不敵,被他一拽,撲到了被子上。不曉得壓到王敬塵哪個部位,被子裏的人悶哼一聲,疼得不輕。

被子一下被掀開,莊宇凡頭發有些亂,雙眼通紅:“你煩不煩?”

“不煩,宇凡。”王敬塵笑瞇瞇地看他,還耐心幫他順了順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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