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熱鬧夏日祭,天上人間情一諾(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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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湘宿醉,這日便睡了個懶覺,起得晚了些。

醒來後,漱口清潔,仍覺頭昏腦脹,宿醉的後遺癥持續到第二日早晨,南湘只覺難受得很。

杏見南湘不舒服得緊,便替南湘換了蓋在她臉上的濕帕子,讓南湘含了顆醒酒石,又服侍著潔了面清了神,見南湘稍覺清醒,雙手捧來一封信箋。

南湘迷迷糊糊瞧不清封泥,便問道,“誰寄來的啊?”

杏回了句,是老丞相府上送來的。——老丞相府老丞相府,不就是國風他家麽?

南湘接了過來,撕去封頭,取信一看,寥寥幾行詩。

看著看著,臉上便微露笑意。杏見王女展顏,心裏也頗安慰。

粉蠟紙箋上只有寥寥幾行清雋靜穆的行書: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

散發乘夕涼,開軒臥閑敞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

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南湘將信揣進懷裏——她該怎麽回,回一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心裏止不住的樂呵,這還是自王府一別後,國風大公子你頭次想起來給個消息報個平安思念什麽的。

墨玉在門口巴望著,巴望來巴望去,望來了個一個拖沓花哨的半睜眼半睡醒的逍遙神仙,懷裏揣著什麽東西鼓鼓囊囊,笑得誠心誠意跟個什麽似的。

一旁的抱琴見此情形,胸中萬般感觸,半晌無語,只能擠出一聲嘆。

*** *** ***

一晚的風流便風流了罷。白日起來還得做正事。

南湘坐於寬案長幾之後,一派樸素打扮,身無環佩點簪,只額上戴了一條鑲玉的湛藍織錦玉帶,一身的藍底銀紋的湘繡長衫。此時微微偏過頭去,神色一片安寧,籠在袖中的手細長白皙,十指染墨一身墨香,翻閱著手中一頁頁的彩霞金粉鳳紋紙。無論紙上寫了什麽東西,只這般正坐姿態就十分醉人。

無論是捧硯的墨玉研墨的杏,還是在外面候著的抱琴鋤禾,無不目中生眩,心中一跳。

就見著這謫仙人一般的王女,突然軟下身來,以手加額,眼睛還一合,一聲哀嘆,“怎麽這麽麻煩啊麻煩啊麻煩……”

杏瞅著南湘擱下了筆,算是看完了這摞寫得密密麻麻的書件,便替南湘換來一杯清心明目的鐵觀音。

將杯子放在桌上時,杏心裏一動,分神細細瞧了眼這這紙樣,只覺得熟悉的很。再一回想,便大概知道其中三味。

王女手中具體派別,她並不知曉。所謂的酬堂、朱門、麒室、玄屋,也是王女才告訴她,要不她連名字都不知道。

可她曉得王女那雙浮著碎冰的眼,時時刻刻無不瞧著江湖市井官場商路起了什麽風波,又藏了什麽暗流。先前的王女為了方便區別,便讓各門上報所用的紙張紙色也都用不同的種類。

——杏再瞧上一眼紙上細紋,她雖然不知道其中具體門道,可這彩霞金粉看著都眼炫,又著鳳紋,必定是個跳脫的地方。不知是王女才親臨的處在市井的玄屋,還是梅容公子手下掌管江湖的酬堂來了消息。

只是,靈通消息不就圖個便捷快速麽,弄如此花哨花樣,再分心謄抄,豈不耽誤時間?

杏心頭默想,倒於南湘英雌所見略同了。南湘盯著手裏那張裱示過於精致的紙張心裏頗為不滿。

別弄得這麽花哨可好,行政機構就要有行政機構的樣兒,更何況你這個根本就搞密探的,低調和效率是必須的吧。

南湘只覺得以前這王女,既然並非名正言順的太女,耗費心思思做如此露骨的安排,培植勢力之心太過明顯,過了頭,不得不讓人心生忌憚。

先帝即便再寵愛這個女兒,也容不得她威脅自己的權利,提早便插足安排下這種伏筆之事吧。南湘甚至突然猜想,會不會是先前的自己行事太偏太深太明顯,讓先帝心生厭惡,從而傳位今上,而派人殺死了這個偷雞不得蝕把米的王女?

不過是猜想。南湘想了想又嘆口氣,先帝正值壯年,卻突然暴斃,正常死亡的可能性太小,今上謀殺上位的可能性極大,如果是謀殺,那前面那推論便不大能成立,咳,真麻煩——

話說回到這張遞上來的消息上來。話說上次去過的那間茶館,見著那兩個一個老沈一個多變的管事,才知道自己手中有著這些可用的路子。

還有四個似乎頗為強大的工具供他使用。

酬堂玄屋朱門麒室。

可這所謂的王府手下四門,她至今除了名字功用外,只知道梅容手中的酬堂,和處在茶館專管市井的玄屋,至於其餘兩個,她實在沒有頭緒,更別說重新牽線挪為己用。

杏早已明說她對這些以前王女藏掖著的事情知道得不多,若想知道更多是指望不上她的,那她南湘又該指望誰去?

——南湘再瞧瞧手中醒目的文案,裏頭明明白白的把徐思遠幾日來京,來京做了啥事,所住宿的地方,舉止行為的異常,甚至連她那一行人中,每人不同的舉止性格都描摹了出來。若不曉得內情的人,還道這文章做得實在好,起伏跌宕皆有,稍加一潤色,便是個摹人描事的好故事。

這彩霞金粉鳳紋紙,這筆平淡得幾乎看不出好壞的正楷,南湘心頭暗嘆,將剛放下的紙頁又重新拾了回來,入眼再看,再思量。

政治是高度的危險。她從不敢高估自己。

她不過是縷異世界普普通通的魂,機緣巧合成就了她一場沈酣夢。她只想竭力平靜的生活著,找回回家的路。

這場黃粱夢,沈浸其中只當是天上人間,可若還留有一絲清明心思,抽身一看,便可知道所謂的天上人間與深深地獄,對她而言不過只一線之隔。

她知道自己的斤兩,像她這樣白紙一般似羔羊的人物,貿然參與了這潭不見底的深水,即便她如何努力費盡心思的機關算盡,必定也會敗得一敗塗地。她未受過這般權術的教育,也沒經受過政治的浪潮究竟是怎樣,它是如何將你捧在高位,又是如何一個浪頭打來,連屍骨也無。——萬般絞纏結成個死結,她解不開,也解不來。

南湘看著紙上那筆普通得甚至看不出任何鋒芒與意氣的一筆字,在述說完徐思遠在今城中各色情形,又在後面還細毫加筆道:徐思遠,其人粗中藏細。所藏之事非玄屋所能知,待王女詳查。

南湘看後,持筆只寫一字,善。

若說那先前的王女如何驕傲肆意。好似金鳳翺翔飛騰九天之上,紅塵與權貴她肆意散漫,信手便拈來,卻也躲不脫灰飛與煙滅。那她這麽個普通人,趕鴨上架更是不可能有什麽驚天的作為。

可她也未必就坐著等待船翻燈滅之時。

她一人不行,便拖上十人百人千人,總有個心性與能力皆強於她的人一旁扶持相助。杏如是,謝若蓮如是,梅容如是,連這酬堂玄屋更應如是。

窗外翠蔭遍地,枝丫與枝丫間時有流鶯一聲,南湘側耳傾聽,好似是只聲線婉轉的黃鶯兒歡快啼叫,一邊信手就將紙頁燎在燭焰上點燃。

待紙頁染成灰燼,她抿下一口剛沏好的鐵觀音,入口真澀,——待苦澀漫過鼻腔,由苦楚引出的清明之氣卻慢慢從喉頭升起時,南湘方平緩了神色,竭力平靜。

死結何須她來解?

揮刀便是。

卷五 芒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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