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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殿前一席宴,東風回首盡成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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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聖睹昌期,受恩慚弱質。幸逢良宴會,況是仲夏日。

遠岫對壺觴,澄瀾映簪紱。炮羔備豐膳,集鳳調鳴律。

薄劣廁英豪,歡娛忘衰疾。平臯行雁下,曲渚雙鳧出。

沙岸芙蕖集,翠枝林蔭密。天文見成象,帝念資勤恤。

探道得玄珠,齋心居特室。豈如橫汾唱,其事徒驕逸。

“好!”女帝端坐上席,撫掌喟嘆,一向犀利冷情的眼眸此時盛滿欣賞溫和之意。她直直看著席下正躬身行禮的丞相,不禁展顏大笑。

群臣低低附和,聲音如雲霧環繞,眾人皆讚頌不已。

坐在端木王女旁的薄熙王子微微酒醺,見年輕的丞相大展詩才,心下感觸,轉頭向端木王女附耳道,“呵,這便是那頂替了先前丞相職位的年輕人……世人對他頗有議論,說他世故深沈,精於謀算,老辣狠毒,且只穿黑衣,活像一只蝙蝠。”

咳,蝙蝠?南湘輕咳了一聲,夾了一口菜在嘴中咀嚼。

“莫要因為他一介男身便小覷了他,不需其他修飾,只需瞧這滿袖從容的瀟灑意態,便可知他真容。這哪是傳說那般的深沈寡言且不尊世俗的乖僻丞相?”

南湘微微點頭,表示讚同。

南漓又道,“瞧瞧,他不過才多少年紀,便做出一副國家之梁木樣,沒有半分趣味,實在可惜,——不過若只論他這張臉,倒實在是漂亮,姐姐覺得如何?”

端木王女碧水南湘此時方才放下筷子,看他一眼。倒也不理睬,只將那盞半傾半倒的玉壺硬從自己王弟拽得緊緊的手掌間抽了出來,擱在面前席面上,微笑不言。

萬千事,有時只需要一笑置之。

這一局的歡宴啊,比天上群星更耀眼。今城皇宮銀花爍爍,大觀寺燈火連天,銀白的宮墻月色下更顯的瓊樹玉花的繁華。

丞相難得舉觴,以詩相合,其聲可裂金石如擊鐘鼎。

他只隨性賦詩一首,群臣皆嘆。

年青的丞相長身而立,鶴立雞群。黑沈沈的眸眼,好似這滿碧空的星辰皆揉碎,浸入了沈寂星河。

南湘突然想起她還不知這丞相姓甚名甚,便朝自己弟弟輕聲問,“這便是頂替了國風母親的新丞相對吧,他叫什麽名字?”

薄熙王子南漓神色瞬間變得洞曉一切般了然,帶著暧昧笑意,同樣低聲附耳道,“他名俆止,姐姐對其有意思?”

南湘只得笑而不言。

——有意思?她家裏幾尊佛供著,外加這個一看就是個世故深沈的狐貍,她招惹得起麽?

*** *** ***

今天是國宴,她不得不來。

先前南湘站在臺階旁側,正往旁前行,前面是宮人領路,正紛紛前行,領頭的南湘腳下微微一絆停下步來。

她身畔是著各色朝服的朝臣們拱手端行,形容整肅。見南湘突然停下腳步,朝臣們也不敢越了她去,一時在宮道上僵持停滯著,頗為尷尬。南湘貴為王女,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貴,可今不如昔,群臣心知肚明之餘,此時也只能紛紛做不亢不卑狀,或默然請安或附身下拜,便不再多言。

南湘也有自知之明,也不啰嗦,“諸位先請。”

南湘見官員紛紛行禮離去後,才背過身伸手將絆著自己的禮服下擺理開。

她順道瞧了瞧自己一身難得穿上的大禮服:玄衣襯著白紗中單上紋三章,只覺端肅;下裳纁色飾四章,更可大觀;垂首間白皙的手指撫摸著腰上玉帶,比玉石潤了三分還不止;下身以蔽膝遮膝,舉止行動間只見佩綬臨風,垂冕系著珠飾氣象萬千。

衣,已足夠貴重,尚不及著衣飾之人氣態清潤,意氣明肅,堪堪似皎皎玉樹臨風前,瑞氣千萬條。

她一身的貴女風範,一覽無遺。可南湘依然覺得萬分別扭。

沈沈甬道接著皎似明月的宮殿,重檐禦瓦連著勾闌屈曲,近看是銀光爍爍清輝滿眼,遠望好似銀龍潛游翩若驚鴻。好似天上廣寒宮一般驚人的漂亮。

可她幾次進宮,感想均不一樣。初一眼見著,她是滿心的驚艷嘆慕,直驚嘆,這世間原來除了金碧輝煌的紫禁城之外,竟還有如此鬼斧神工的傑作。

可待她一步步走近,屈膝跪在銀磚之上時,已無半絲向往之意。

她只覺這璀璨銀色宮殿,好似冷浸浸的冰石一般,觸手皆冰涼。南湘回想起女帝端坐上位,那雙冰劍一般直直朝跪在地上的自己狠狠剜來的眼,竟跟這冷冰冰的宮殿一般,刺骨的冰寒,無半分暖意。

後背微有冷汗沾衣,不得動彈。南湘忙收斂心思,轉過身軀,準備繼續前行。女帝賜宴,豈能晚到。

來回人流中,南湘身後一著裝嚴謹端肅的女子正低頭緩步走來。

她舉止從容,不急不緩,卻見人流突然阻斷,不由擡頭張望:行進間倒真能見上首呆立著一人阻了人流,只見她袖間紋有金鳳的,不是那端木王女還會是誰?

唇線微微一動,好似一個微笑綻放於唇角。女子徐步上前,攙著手便向南湘行禮,輕言道,“端木王女萬福,怎不進殿?”

南湘收回心思,正欲前行,便連聲道,“啊,自然要進。請。”南湘心不在焉的,等她收拾好神色,一擡眼間,神色已有微變。

——卻道是誰呢,居然能在這裏碰見。

來人姿容秀麗,那一段風流態度,在這皎月一般的宮殿中也只讓人覺得萬分貴氣,沒有半分的遜色。

南湘見此人通身氣派,似乎是想起什麽,那藏龍臥虎的茶館,那一身錦繡的嬌貴小姐……“你便是坐在那間茶館裏的貴小姐……謝若蕪?”南湘福至心靈,想起杏在馬車上所說的名字,脫口便出。

大殿前並不適宜多言。只見那一面之緣的貴氣的小姐,謝若蓮的嫡親姐姐永樂侯世女謝若蕪,正朝她頷首微笑。

*** *** ***

夏日祭乃一年大事,當有國宴,南湘前夜才酒醉,等折騰完府中雜事後,又被折騰得進了宮來。仲夏之日,一輪皓月當空時,連群星也失色,碧空朗朗更無半點星雲遮掩,正遵得女帝旨意大開盛宴。至午時起便開始擺設宴度。無論是後宮貴君皇子皇女,親王郡王還是文武廷臣,只一經皇帝欽定,即可入宴。

大觀寺中,百花一時盡開爭艷,哪像是個寺院?卻不知大觀寺雖名為寺院,卻精巧疊嶂,奪霞剪雲一般,佛心繡口慈悲心腸,甘露慈悲為清水澆灌,恰恰開出一園繁盛。

只見大觀寺陣仗擺得那叫個氣勢。

正中向南面北擺女帝金龍大宴桌,左側西座向東擺鳳後金龍宴桌。地平之下,東西一字排開擺設內廷主位宴桌。西邊頭桌為後宮諸位貴君,東邊為端木王女,薄熙王子,另設陪宴若幹桌。

南湘緩步入席。只覺得這場宴會不是一般的鋪張。待她盤膝而坐頗覺得有些局促之意,正低頭想調整調整坐姿時,餘光瞄見身畔似乎有人一撈下擺,坦然坐下。——和她平坐?南湘擡頭一看,此人服飾與尋常官員不同,年歲甚輕,卻面如冠玉頸長如天鵝,一雙伏犀美目微微摺疊上挑,倒與她南湘有八分相像。

或許是察覺著南湘頗有些灼灼的眼光,不過弱冠之齡,就身著紋青鳥臨溪紋樣的冕服的少年突然回轉頭來,見著南湘有些疑惑的神情,卻驚喜又甜蜜,瞬間叫了聲“姐姐”就朝她撲了過來。

南湘防範不及,被她這所謂的弟弟撲個滿懷,手無足措的南湘恍然想起赴宴之前,杏曾講過,皇室一脈,血緣卻十分單薄,除了現今天子之外,就只有她南湘,和一個與她自己同母亦同父所出,名南漓封號薄熙的王弟了。

莫非這就是自己的同胞弟弟?

南湘試探著叫了聲,“南漓?”就見少年猛地從她懷中抽出頭來,微微紅了眼睛,正欣喜無限的朝她展顏微笑。

等女帝、鳳後駕臨大觀寺,禦殿升座,司酒之人宣布開席時,王弟南漓壓低了聲音卻依然藏不住萬分驚喜的輕輕道,“我在宮中出不去。侍人說姐姐失足墜湖雖救回姓名卻忘了前事,我心急不已,卻不能探視。還好還好,蒙女媧娘娘庇佑,姐姐還記得我,真真讓我此時樂死了都願意。”這低切婉轉,卻情深之極的聲音,在兩廊下奏中和韶樂中,越發低回動人。

南湘默然無語。手在寬大的袖間遮掩下,慢慢循著,偷偷握了握弟弟冰涼的手指,心中不知為何,只覺悵然。

待少年重歸平靜,南湘方才得了安寧。

這場盛宴鋪張,席下美酒無數。正是歌舞升平時。女帝親王盡入席間,百官其列,服飾袞冕明珠玉翠,燈火鑠鑠,更顯太平盛世,天下一片風流。百官舉杯祝皇帝萬歲,福壽綿長,江山永享,飲盡了才傳席開宴。

先進熱膳。接著送女帝鳳後湯飯一對盒。最後送地平下內庭主位湯飯一盒,各用份位碗。

帝坐其上,席上眾臣不免拘束了,南湘也萬分局促,只覺得眾人眼光雖聚集與女帝之上,卻也不少視線偷偷朝自己望來,試探猜忌疑惑或冰涼或灼熱,南湘盡力維持從容姿態,尚有閑心分心想:裝淡定,呵,不知有沒有得幾分那少年丞相從容之至的風範來?

卻見女帝難得的興致高昂,自飲一杯不提,竟吩咐席間宮侍倒酒,將似要將上席一眾人篩了一遍酒才罷休,女帝朝臣好似和樂融融。南湘也不由得自舉杯酒,以合應女帝歡喜之心,不過半時,已是一片觥籌交錯。

南湘此時方才松了少許慌張,她自知在宮中寧可不喝酒也不能醉了,糊塗了心思若做糊塗事,這條命就撿不回來了,便越發註意,無心於水酒。

王弟南漓頗有些奇怪,南湘笑著敷衍他道,“南漓越發糊塗了。所謂花看半開,酒飲微醺,對著一園盛景只埋首吃食,已是牛嚼牡丹,此時更莫要如牛飲酒罷。”

南漓嗔笑,放她過去,南湘微松口氣,心頭時時不敢松懈。

她一眨不眨看著席上笑著飲盡杯中酒無限瀟灑姿態的女帝,心裏無盡又無盡的疑惑,疑心自己粗漏了去,她怎麽老是覺得,坐在上位妝飾雍容的鳳後,不知是酒醉使得眼波橫流了還是如何,那瀲灩眼光時不時卻朝自己飄過來。

不由得更覺奇怪,估計是錯覺吧。南湘瞧著席間酒饌果桌,不敢吃,不能動,不能胡亂說話,眼睛更不能亂瞟,——南湘繼續維持著淡定面容,她還不能露出一點抱怨的神情來。

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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